
陈林
第七章 醉草蛮书
天宝二年,秋。
长安的秋,从无萧瑟寥落之态。万里长天澄澈如洗,金风拂过千里京畿,吹落满城夏绿,染就一地清黄。大明宫的琉璃瓦承着秋日暖阳,流光万顷,映得整座帝宫恢弘盛大、气象万千。朱雀大街车水马龙,万国商贾辐辏云集,歌楼酒肆笙歌不绝,烟火绵延百里,处处皆是太平盛世的恢弘气象。
此时的大唐,已然走过开元全盛,步入天宝奢靡之年。唐玄宗李隆基在位四十余载,早年励精图治、宵衣旰食,开创四海升平、万国来朝的千古盛世。可至天宝年间,帝王年岁渐高,锐气渐消,倦于朝堂政务,沉溺声色风雅。朝堂权柄日渐旁落,外戚势大,宦官得宠,朝野风气由清正刚明,转为阿谀浮华、趋利逐权。
四十二岁的李白,置身这座繁花似锦、暗流涌动的帝都,心境早已不复初入长安时的热忱期许。
自去年奉诏入京,一朝名动九重,御赐锦袍、随侍帝侧,《清平调》三章冠绝盛唐,让他成为天宝年间最负盛名的文人,圣恩优渥,冠绝朝野。天下士子无不艳羡他布衣入仕、近侍君王、落笔成尊的殊荣,王公权贵争相攀附,市井百姓交口相传,皆道青莲谪仙,得天眷顾,风华无双。
可万丈荣光,终究是镜花水月,捆不住一身侠骨,安不了半生壮志。
入京一载有余,李白终是彻底看清了帝王心意。玄宗爱他,爱的是他落笔绝尘的诗才,爱的是他疏狂脱俗的风骨,爱的是他可为盛世点缀、宫宴助兴的风雅气韵,却从未真正惜他济世安民的抱负、澄清寰宇的初心。翰林供奉一职,看似清贵近臣、荣宠无双,实则只是帝王樽前的风月词客、盛世繁华的装饰,无实权、无实务、无谏言之路、无济世之途。
他胸藏万卷韬略、心怀苍生社稷,半生漂泊磨砺、半生苦读修身,仗剑天涯、遍历山河,所求从来不是宫闱风月、笔墨浮华,而是得遇明君、躬身报国,扶社稷之倾、安黎民之苦。可九重宫阙层层阻隔,帝王偏爱浮华、厌闻诤言,让他一腔热血无处泼洒,满腹经纶沦为娱情之物。
壮志难酬,初心空负,久而久之,唯余疏狂自放、浊酒遣怀。
自初夏与贺知章、李适之等人结为“酒中八仙”,李白愈发淡漠功名、疏离朝堂。宫廷传召,屡屡托辞不赴;权贵宴饮,尽数婉言谢绝;朝堂应酬、风月题咏,随心而为、不再刻意逢迎。白日闭门酣卧、对酒长歌,夜晚结伴知己、漫游市井,以醉态避俗世纷争,以疏狂守本心清白。
朝野流言早已四起,权贵嫉恨日渐深重。李林甫身居高位,结党营私、把持朝政,素来厌恶李白不附权贵、傲骨嶙峋,不肯屈身逢迎、沦为己用;宫中内侍宦官,惯于趋炎附势、揣摩上意,见李白恃才疏放、不拘礼法,无半分卑躬屈膝之态,心中早已积怨许久;深宫妃嫔、朝堂文臣,或妒其圣宠、或恶其狂放,皆在暗处窥伺,只待时机,便要群起而攻、构陷诋毁。
可李白全然不惧,亦毫不在意。他本是江湖谪仙,云水散人,生来傲骨嶙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从不屑屈身权贵、谄媚世俗。世人爱盛世浮华,他独守诗骨侠心;世人趋朝堂荣宠,他独醉浊酒清风。纵使流言缠身、非议遍野,依旧我行我素、坦荡如初。
秋日金风萧瑟,翰林院中清寂无事。朝堂无重大诏令,宫中无盛大宴饮,一众翰林词臣或伏案誊写、或闲坐清谈,唯独李白摒弃案牍笔墨,日日置酒独酌,醉卧寒窗。御赐的天青锦袍随意搭于椅上,不染俗尘,却久未规整;案头的蟠龙玉砚、松烟御墨静静陈列,笔墨蒙尘,久无新作。唯有一坛坛佳酿错落摆放,酒香馥郁,弥漫整座居所。
旁人皆惧失宠获罪、荒废职事,唯独李白甘愿自弃浮华、自疏圣恩。他深知,这金銮玉堂、九重荣宠,看似尊贵无双,实则是一座精致牢笼,困住他的山河壮志,桎梏他的自由本心。唯有浊酒淋漓、疏狂放浪,方能让他在桎梏庙堂之中,留存一丝江湖本色、几分谪仙风骨。
彼时的长安,人人沉醉天宝升平,逐名逐利、随波逐流,唯有李白,于繁华中守清狂,于庙堂中念江湖,于盛世中藏孤愤。一场震动朝野、流传千古的醉笔狂事,便在这秋意深沉、暗流涌动的金銮深处,悄然酝酿。
天宝二年秋,西域番邦遣使入京,呈上番文表章一封,言辞晦涩、字体奇异,满朝文武无人辨识。
彼时大唐威震四海、藩邦臣服,万国来朝岁岁不绝。西域诸国、海外番邦,或遣使纳贡、或上表陈情,往来表章多有番文异族字迹。往日番文文书,皆有专职译官辨识解读、誊写汉文,可此番送来的表章,字体诡谲、文法特殊,绝非寻常西域诸国文字,朝中译署百官反复研读、再三辨析,竟无一人能识一字、通晓一句。
事关邦交国书、藩镇舆情,绝非寻常细碎文书,若迟迟不能解读,一则延误朝事、贻误处置时机,二则有损大唐天威、贻笑外邦。满朝文武束手无策、面面厮觑,朝堂之上一片沉寂,无人敢贸然应答、妄加解读。
玄宗临御紫宸殿,端坐龙椅之上,目视阶下百官,神色沉凝。看着一众饱学文臣、朝堂名士皆束手无策,心中不免失望。大唐文风鼎盛、文士如云,竟无人能解一番邦表章,传之四海,必为诸国耻笑。
正当满殿沉寂、君臣束手之际,玄宗忽然眸光一动,心念起一人。
普天之下,能通异族文字、识异域文法,且才思敏捷、落笔成章者,唯翰林李白一人而已。
李白半生漫游天涯,遍历江湖山海,西涉巴蜀、北抵幽燕、东临沧海、南尽百越,见识广博、阅历无双,不仅诗才冠绝古今,更通晓四方言语、异域文字,博览杂学、无所不通。往日宫中偶有异域文书、罕见诗文,众人皆不能解,唯李白一眼辨识、顷刻解读,从无滞涩。
玄宗当即龙颜微展,即刻传旨:速召翰林供奉李白,即刻入宫,御前解读番表、草拟诏书!
圣旨既下,内侍不敢耽搁,高力士亲领圣谕,亲自奔赴翰林院传召。
高力士身为御前第一近侍,侍奉玄宗数十年,深得帝王信任,总领宫中大小内侍,权势煊赫、进退百官,寻常朝臣无不敬惧、争相攀附。平日里他待人谦和、处事圆滑,对李白更是格外包容敬重,知晓其疏狂天性、不喜拘束,屡次在帝王面前为其遮掩过失、化解非议。
可圣命如山、不容拖延,高力士策马疾驰、快步奔赴翰林居所,未至院门,已然闻得浓郁酒香扑面而来,清冽醇厚,漫溢街巷。
推开院门而入,庭院清寂、落叶纷飞,满阶秋黄、无人清扫。正屋窗门大开,暖阳穿窗而入,落于案前。李白斜倚坐榻之上,衣衫松散、鬓发微乱,身前酒坛倾倒、残酒淋漓,案上残盏交错、酒香袅袅,已然酣然沉醉、睡意沉沉。
他全然不闻院外动静、不知圣驾传召,双目微阖、呼吸绵长,醉态安然、肆意洒脱,褪去了所有庙堂拘谨、君臣礼法,只剩江湖游子的肆意自在。
高力士见状,无奈轻叹一声,上前轻声唤道:“李供奉,圣上有旨,即刻入宫,紫宸殿有紧急番邦文书,需供奉御前草拟诏书,速速醒起接旨!”
声声呼唤,清晰恳切,可李白沉醉已深,昏昏沉沉、浑然不觉,只微微侧身、呓语几句酒诗,依旧酣卧不起。
高力士不敢久候、不敢违逆圣命,只得再三轻声催促,良久之后,李白方才缓缓睁开醉眼,眸中朦胧氤氲、酒气盎然,神志半醒半醉、迷离恍惚。他抬眸望见身前伫立的高力士,听闻入宫草拟诏书之语,并未有半分惶恐惊惧、仓促恭谨,唯有醉态疏放、淡然自若。
酒意翻涌、心绪疏狂,半生桎梏、连日烦闷,一时尽数涌上心头。他缓缓撑起身躯,身姿微晃、步履慵懒,衣衫凌乱、不整冠裳,全然无半分臣子觐见帝王的恭谨仪态。
“圣命催迫,不敢违逆。”李白醉眼迷离,轻笑一声,声线慵懒洒脱,带着几分酒后疏狂、几分本心傲骨,“随我入宫便是。”
言罢,他任由满身酒气、一身凌乱,随高力士移步出宫,踏向九重金殿。秋日长风拂面,吹得他衣袂翻飞、鬓发飞扬,醉态淋漓、风骨凛然,浑然不惧朝堂礼法、帝王天威。
彼时的他,心中坦荡磊落:我以才事君、以文报国,解举国不能解之文,草朝野不能拟之诏,纵使醉态入宫、不拘礼法,何惧旁人非议、君王嗔怪?
一路宫道绵长,秋光浩荡,宫墙巍峨、殿宇连绵。李白随高力士穿行复道回廊,途经重重宫门、层层禁卫,满身酒香、步履疏放,与庄严肃穆、规整刻板的禁宫气象格格不入。沿路内侍宫娥、禁卫仪仗见此情景,无不愕然侧目、暗自心惊。
自古臣子觐见帝王,必整肃衣冠、谨守礼法,屏息凝神、恭敬肃穆,从未有人敢满身酒气、醉态蹒跚,踏入金銮宝殿、御前重地。众人皆暗自揣测,李白此番醉酒入宫,必触圣怒、难逃罪责。
可李白步履从容、神色淡然,醉态之下,风骨卓然,目光坦荡、无所畏惧,一路走来,无半分局促惶恐。
行至紫宸殿外,百官伫立阶下,衣冠整齐、神色肃穆,人人躬身肃立、屏息静待。忽见李白满身酒痕、鬓发松散、醉眼朦胧,被内侍引至殿前,满朝文武瞬间哗然,纷纷侧目、暗自低语。
李林甫立于百官前列,见状眉头紧锁、眼底寒光乍现,心中嫉恨更甚。他素来憎恶李白傲骨难驯、不附己党,如今见其醉酒失仪、触犯礼法,心中暗自窃喜,只觉李白此番必是自毁前程、自取其祸。一众依附李林甫的朝臣,亦纷纷面露讥讽、静待其获罪受罚。
殿中玄宗端坐龙椅,听闻殿外动静,抬眸望去,见李白一身凌乱、满身酒香、醉态酣然,立于殿阶之下,心中并无愠怒,反倒生出几分惜才之意。
他深知李白天性疏狂、不拘俗礼,且此番终日纵酒,皆因壮志难酬、抱负难伸,心中自有郁结不平。况如今国事紧急、无人可用,唯有李白能解番文、草诏书,帝王爱才心切、情急之下,便不计较其衣冠失仪、醉酒失态。
李白缓步上殿,醉态从容,依礼简略躬身,不卑不亢、坦荡自若:“臣李白,奉旨觐见。”
语声清朗,虽带酒意,却字字沉稳、气度俨然,无半分慌乱怯懦。
玄宗抬手示意,温声言道:“番邦遣使上表,文字诡异、满朝无解,卿博学广闻、通晓异域文风,可代为解读、即刻草拟诏书,以安藩邦、以固国本。”
话音落下,内侍即刻将番邦表章递至李白手中。
李白接表展阅,醉眼扫过奇异字形、晦涩文法,不过片刻,便已然通晓全文、了然来意。这篇番表乃是西域远邦陈情纳贡、恳请通商互市、维系邦交的文书,字句拗口、文法独特,却无半分刁钻恶意,唯是异域文风迥异中原。
他阅罢表章,从容抬头,当着满朝文武、九重帝颜,将番文大意逐句转述、清晰解读,字字精准、句句通透,无一字错漏、无一句偏差。满殿文武闻言尽皆惊叹,无不折服其博览群书、见识卓绝。
玄宗龙颜大悦,即刻下旨:“赐青莲御案御笺、蟠龙宝墨,殿前草拟诏书,即刻回复番邦!”
内侍迅速陈设御案于殿前正中,铺展云锦御笺、研磨松烟御墨,羊毫宝笔整齐陈列,静待诗人落笔。
此时李白酒意正酣、诗兴正浓,心神澄澈、思如泉涌。连日郁结庙堂的烦闷、束缚身心的桎梏,尽数被杯中烈酒化开,胸中万千丘壑、锦绣文章,已然蓄势待发、只待落笔。
他立身御案之前,身姿挺拔、风骨飘然,醉眸朗朗、气度万千。秋日天光落于御笺之上,墨香袅袅、酒香沉沉,两相交融,萦绕殿前。满朝文武屏息凝神、目不转睛,静待这谪仙醉笔,书写大唐威仪、天朝气度。
可长久伏案拘束、终日礼法束缚,让他身心俱疲、心生倦怠。此刻醉意淋漓、心性坦荡,再无半分刻意恭谨、曲意逢迎。他低头望见自己脚上皂靴,连日奔走宫禁、俯仰权贵,早已沾染俗世尘俗、庙堂桎梏,心中疏狂意气瞬间翻涌不休。
他半生傲骨,不事权贵、不媚王侯,如今困于金銮、屈于礼法,日日为帝王点缀风月、为盛世粉饰太平,早已心生厌弃。今日醉立殿前、笔握在手,胸中有万千不平、一身疏狂,再难压制。
于是,千古传奇、震动朝野的一幕,就此发生。
李白并未即刻落笔,反倒微微抬足,面向身侧伫立的高力士,醉态从容、语气淡然,带着一身谪仙傲骨、半生江湖疏狂,缓缓出声:“高公公,吾靴紧窄,步履不便,劳烦为吾脱靴。”
一语落地,轻缓平静,却如惊雷炸响,震彻整座紫宸大殿!
满殿文武瞬间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瞠目结舌、心神震颤,无人敢相信自己耳闻。
这等狂妄不羁、悖逆礼法、折辱近臣之举,亘古罕见、闻所未闻。
李林甫瞳孔骤缩、眼底狂喜翻涌,心中暗道:李白狂妄悖逆、目无尊长、轻辱近臣,此番必死无疑、必废无疑!其余朝臣或惊骇失色、或暗自窃喜、或忧心忡忡,各怀心思、满殿震动。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高力士的分量?他虽为宦官、无朝堂品级,却深得玄宗毕生信任,是帝王最亲信、最倚重的近臣,侍奉帝王四十余年,不离不弃、深得圣心。数十年间,他周旋朝堂、调和百官、执掌宫禁,权势滔天、地位尊崇,远超寻常王公将相。朝野上下,无论三公九卿、当朝宰相,亦或是藩国使节、封疆大吏,人人见之皆需躬身行礼、恭敬避让,无人敢与其争锋、无人敢对其不敬。
数十年深宫沉浮,向来只有他人奉承讨好、屈膝谦卑,唯有高力士受人尊崇、被人敬畏,何曾受过半分怠慢、半分折辱?可今日,李白区区一介翰林文士,纵然才情绝世、深得圣宠,终究是朝堂后辈、一介臣子,竟敢在至尊金銮大殿、百官环视之下,当众命权倾朝野的大内总管为其脱靴!
这绝非简单的随性戏谑,而是赤裸裸的当众折辱,是将高力士数十年积攒的脸面尊严、朝堂威严,狠狠踩在脚下、碾得粉碎!众人心中皆惊,暗叹李白狂悖至极、胆大包天,此举无异于太岁头上动土、虎口中拔须,一时之间,满堂人心惶惶,皆以为顷刻之间便会龙颜大怒、祸事临头。
殿中气氛肃杀凝滞、沉重逼人,所有人的目光都悄然汇聚在高力士身上,静待他的反应。
高力士身形骤然一僵,如遭冰封、一动不动。原本始终挂在脸上、温和恭顺、谦卑得体的笑容,瞬间彻底凝固、荡然无存,温润谦和的面容褪去所有暖意,只剩一片冰冷僵硬、晦暗阴沉。他手中轻轻握持的雪白拂尘,指尖骤然死死收紧,纤细修长的指节用力泛白、青筋隐现,骨节紧绷、力道极致,几乎要将拂尘柄生生捏断。
今年高力士已然五十有三,半生深宫、半生沉浮。年少净身入宫,无依无靠、卑微蝼蚁,从最底层的扫地小内侍、打杂宫奴做起,历经深宫冷暖、尝尽人情薄凉,受尽欺凌践踏、冷眼屈辱。数十年步步为营、谨小慎微、隐忍蛰伏,熬过无数长夜孤寂、躲过无数宫廷诡斗、避开无数生死杀机,方才一步步爬到大内总管、宫廷第一近臣的尊位。
他深谙深宫生存之道,懂隐忍、知进退、善权谋、会周旋,数十年如一日,恭顺侍主、谦和待人、藏锋敛锐、从不张扬,将所有戾气、野心、锋芒尽数深埋心底,只留一副温顺谦卑、忠心耿耿的模样示人。半生隐忍,只为一朝立足高位、掌控权柄、不再受人欺凌,可今日李白一句话,便将他半生隐忍换来的尊严体面,彻底撕碎、当众践踏。
高力士缓缓抬眸,目光沉沉,死死望向身前立着的李白。眼前青衫书生,醉眼朦胧却眉眼桀骜,星目澄澈自带傲骨,唇角噙着一抹随性淡然的浅笑,无半分刻意挑衅的恶意,亦无半分失礼后的惶恐歉意。那份浑然天成、发自本心的狂放洒脱、坦荡无畏,在高力士眼中,却化作世间最锋利的尖刀,一刀刀扎进心底,刺得他双目酸涩、心肺剧痛。
数十年身居高位、掌控权柄,早已养出一身尊荣傲气,早已无人敢在他面前放肆半分。此刻心底积压的屈辱、愤怒、怨毒、不甘,如同深埋地底千年的毒藤,遇雨疯长、破土而出,疯狂缠绕五脏六腑、席卷四肢百骸,几乎要冲破多年隐忍的理智枷锁,让他当场失态、勃然暴怒。
滔天恨意与极致屈辱在胸腔之中翻涌沸腾,可他依旧死死咬紧牙关、强行克制,面上不动声色、不露分毫戾气,唯有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缕阴鸷刺骨、寒冽决绝的寒光,转瞬即逝、无人察觉。
龙椅之上,玄宗静静俯瞰殿中景象,将这突兀一幕尽收眼底。他阅人无数、深谙人心,自然看得懂李白的随性疏狂,亦看得出高力士心底的隐忍暴怒。可这位盛世帝王,此刻非但没有半分怒斥、未有半分责备,反而唇角微扬、抚掌轻笑,笑声温和从容、带着几分看戏的闲适与帝王独有的纵容:“力士,太白醉矣,步履不便,那就辛苦一下吧。”
淡淡一句轻言,便是金口玉言、圣意裁决。君命如山、不可违逆,普天之下,无人敢抗旨不遵。哪怕心底恨意滔天、屈辱彻骨,哪怕尊严尽碎、颜面无存,高力士也绝无半分拒绝的余地。
圣意难违,百官环视,金銮大殿众目睽睽,他数十年苦心经营的谦和人设、朝堂威严,在此刻被迫崩塌。高力士强压下胸腔翻涌的滔天怒火与暴戾戾气,收敛眼底所有阴狠杀机,垂下眼帘、掩去所有心绪,身形微屈、缓缓俯身,一步步沉下腰身,缓步走到李白身前。
他的双手微微颤抖,不是畏惧惶恐,而是极致愤怒、极致隐忍所致。指尖缓缓抬起,颤抖着触碰到李白脚上华贵的锦靴,指尖微凉、触感僵硬,每一个动作都缓慢沉重、备受煎熬。这一刻,时间仿佛骤然放缓,每一寸光阴都化作凌迟的利刃,细细切割着他的尊严、碾碎着他的傲骨。
在满堂文武死寂的注视下,这位权倾朝野、人人敬畏的大内总管,放下所有身段、抛却所有尊荣,俯身屈膝、亲手为一介翰林文士褪去官靴。动作轻柔却僵硬,姿态谦卑却屈辱,半生荣光、半生隐忍,尽数在此刻沦为朝堂笑柄、世人谈资。
靴履落地的轻微声响,在死寂大殿之中清晰可闻,轻轻一响,却重重砸在高力士心底,刻下永世难忘的奇耻大辱。俯身的刹那,他低垂的眼眸里,寒芒彻骨、杀意沸腾,无人窥见的心底深处,已然立下滴血死誓:李白,今日金銮殿脱靴之辱,是你我毕生不死不休的仇怨!你仗才情而轻辱我,我必凭手段以雪前耻!他日我定不惜一切代价,让你身败名裂、血债血偿、挫骨扬灰,倾尽所有,也必除你而后快!
脱靴既毕,高力士起身退立一侧,面色平淡、不露喜怒,可心底深处,恨意与怨怼已然生根发芽、暗自滋长。数十年尊荣加身、无人敢轻辱,今日当众受此折辱,颜面尽失、沦为笑柄,此仇此恨,刻骨铭心、永世难忘。
李白赤足立于殿中,步履轻盈、心神澄澈,所有桎梏、所有压抑、所有憋屈,尽数一扫而空。
他不再迟疑,俯身执笔、饱蘸浓墨,笔锋落于御笺之上,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醉意淋漓之间,文思泉涌、笔势纵横,字字铿锵、句句雄浑,既有大唐君临四海的恢弘气度,又有天朝怀柔远邦的仁德胸襟,辞藻庄重、法度严谨、气势磅礴。
通篇诏书,不卑不亢、刚柔并济,既震慑藩邦、彰显国威,又安抚远人、维系邦交,分寸拿捏极致、文风冠绝朝野。满朝文武细细品读,无不心悦诚服、暗自叹服,无人不惊叹其绝世文才、浩荡胸襟。
落笔收锋,墨韵悠长。
李白轻轻搁笔,退后两步,醉态依旧、风骨傲然,赤足立金銮,清风拂衣袂,宛如天外谪仙、临风独立,不染半点俗世尘嚣。
金殿醉草诏书、令力士脱靴一事,转瞬之间,传遍整座宫禁、漫彻长安朝野。
深宫之内、朝堂之上,无人不谈李白狂放、无人不议李白傲骨。有人叹其千古风流、文人风骨极致,有人责其狂妄悖逆、目无礼法、轻辱重臣、恃宠而骄。褒贬不一、非议丛生,流言蜚语层层叠加、遍布京华。
而经此一事,李白彻底得罪了宫中最不能得罪的人——高力士。
高力士素来谦和隐忍、擅长藏锋,平日里从不轻易结怨树敌,对待朝臣文士多有包容,极少与人结下死仇。可殿前脱靴之辱,是他半生尊荣中最大的难堪与折损,是他无法释怀的奇耻大辱。
身为御前第一宦官,统领宫中内侍、总领宫禁事务,侍奉帝王数十年,深得圣心、权倾后宫,连王公贵戚、宰辅重臣都需敬让三分,却被一介布衣词臣当众驱使、俯身脱靴,沦为宫中人私下嘲讽的笑柄。这般屈辱,他隐忍不发,却刻骨铭心、耿耿于怀。
自此,高力士心中对李白再无半分敬重包容,只剩满心怨怼、深深嫉恨。他深知帝王惜才、偏爱李白,明面之上无从构陷、无从追责,便悄然隐忍、暗中布局,静待时机、徐徐图之。
宫中妃嫔、内侍宫人,素来依附高力士、听从其命,见大宦官衔恨李白,纷纷趋附迎合、跟风非议。往日敬佩李白诗才、感念其风雅的宫人,此刻尽数改口,私下散播流言、刻意抹黑,争相诉说李白狂悖无状、目无君上、轻辱权贵、不守礼法。
深宫谗言,自此悄然滋生、日夜蔓延。
与此同时,李林甫一党趁机顺势而为,借势发难、大肆诋毁。
李林甫本就嫉恨李白不附权贵、不肯趋炎附势,厌恶其傲骨嶙峋、超然物外,不愿归入自己门下、为己所用。此前苦于圣恩深厚、无错可抓,无从构陷打压。如今李白殿前失仪、辱及近臣,已然落下天大把柄,一党朝臣纷纷上疏弹劾,罗列罪状、肆意抹黑。
奏折如雪片般飞入宫中,皆言李白恃宠狂妄、轻辱近臣、败坏礼法、失臣之仪,不堪翰林供奉之职,不足以侍从君侧、教化文风,恳请圣上贬黜追责、以正朝纲、肃清宫闱。
朝堂非议汹涌、深宫谗谤四起,流言日夜不休、层层叠加,将李白的疏狂傲骨,全然扭曲为狂妄悖逆、目无尊长、恃宠骄纵。
更有宫中之人暗中曲解旧事、搬弄是非,刻意歪曲李白言行,在杨贵妃耳畔悄悄谗言诋毁。众人皆知贵妃素爱李白诗词、偏爱其风雅才情,便刻意挑拨,言说李白所作诗词看似赞美贵妃风华,实则暗含轻薄戏谑、暗含讥讽,轻辱宫闱、不敬至尊。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流言可畏。
杨贵妃起初全然不信,感念李白诗才绝世、文风清雅,《清平调》三章千古绝唱、赞颂风华,何来轻薄讥讽?可日日身处深宫,耳畔尽是谗言诋毁、刻意曲解,日日听闻众人言说李白狂妄无状、轻辱朝堂、不敬宫闱,久而久之,心中亦渐渐生出芥蒂、埋下隔阂,往日偏爱欣赏之心,日渐消减、渐渐疏离。
深宫之中,最易积怨、最难辩白,最惧流言、最伤人心。李白身在局中、坦荡磊落,不屑自辩、不愿逢迎,不谙深宫权谋、不懂人心险恶,任由流言肆虐、谗谤缠身,始终淡然处之、我行我素。
他深知,自己殿前脱靴、醉草诏书,本就是本心所为、无愧于心。傲骨天成、不肯折腰,何错之有?疏狂自放、不甘桎梏,何罪之有?世人趋炎附势、屈从权贵,反笑他孤傲清高、不守礼法,不过是俗世庸人、蝇营狗苟,不值一辩、不值一笑。
可他不屑辩白、不愿逢迎,却终究挡不住深宫暗流、朝野倾轧,挡不住日积月累的谗言、层层叠加的误解。
玄宗的心意,在日复一日的流言蜚语、群臣弹劾、宫闱谗谤之中,悄然发生了转变。
起初,帝王惜才爱才、包容其疏狂天性,明知其不拘礼法、傲骨难驯,依旧格外优渥、格外宽容。可日复一日,耳畔尽是李白狂妄悖逆、轻辱近臣、败坏朝纲、目无君上的言论,满朝文武非议不止、后宫内外怨声不绝。
帝王终究是帝王,偏爱风雅、惜爱诗才是私念,维护朝堂礼法、平衡朝野势力、稳固帝王权威是公心。玄宗可以包容李白一时疏狂、一次失礼,却无法长久容忍一人凌驾礼法、轻辱近臣、招致朝野非议、撼动朝堂秩序。
再者,帝王心中已然明晰,李白傲骨嶙峋、天性疏放,终究不是可以驯服、可以驱使、可以附庸盛世的寻常词臣。他的风骨太硬、心气太高、本心太纯,不愿屈从权贵、不愿迎合世俗、不愿沦为宫闱风月的点缀。这般人物,可赏其才、爱其诗,却终究不可久留君侧、侍奉庙堂。
偏爱渐消、包容渐减、信任渐失。
昔日无条件的偏爱包容,慢慢变成了刻意的疏离冷淡;往日随叫随至、朝夕相伴的御前供奉,渐渐变成了可有可无、日渐疏远的闲散词臣。
殿前脱靴一事过后,天宝二年的秋冬,长安风月依旧、盛世如常,可李白的朝堂境遇、帝王恩宠,已然彻底逆转、不复往昔。
玄宗渐渐疏远李白,不复往日朝夕相伴、时时召见、频频宴饮的盛宠。往日四时佳景、宫宴雅集、雨雪晴好,必召李白随侍题诗、助兴风雅,如今但凡宫廷宴乐、御前雅集,尽数刻意绕开、不再传召。
纵使李白依旧纵酒放歌、疏狂自放,与酒中八仙漫游市井、醉卧长安,玄宗也不再宽容劝慰、不再惜才包容,只剩默然疏离、冷眼旁观。往日“青莲天性疏狂,不必拘以常礼”的偏爱,已然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圣恩衰减、日渐疏离,朝野之人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往日争相攀附、刻意交好的王公权贵、文人士子,纷纷避而远之、划清界限,唯恐沾染是非、得罪权贵、触怒圣颜。昔日门庭若市、宾客盈门的翰林居所,如今日渐清冷、门可罗雀,无人问津、无人交好。
李林甫一党见圣恩渐疏、大势已成,不再急于公然构陷弹劾,只静待其慢慢失势、彻底淡出朝堂,不费吹灰之力,便可除去这一位不附己党、傲骨难驯的文坛劲敌。
高力士居于深宫,不动声色、默默布局,不再当面争执、刻意为难,只暗中隔绝圣听、淡化李白功绩、放大其过失,让帝王心中的隔阂与疏离,日复一日、层层加深,永不消解。
深宫之内、朝野之中,无人再赞李白诗才、无人再念其功绩,只剩无尽非议、百般诋毁、刻意抹黑。人人皆言其狂妄无状、辜负圣恩、败坏礼法、不堪大用。
面对圣恩渐疏、朝野冷落、流言缠身、众叛亲离的境遇,李白始终淡然自若、坦荡如初,无半分怨怼、无半分懊悔。
他从不后悔金殿醉笔、殿前脱靴之举。
若为帝王恩宠、朝堂功名,便要折腰权贵、屈从世俗、压抑本心、磨灭傲骨,这般荣华富贵、盛世殊荣,不要也罢、弃之不惜。
他入长安、赴帝阙,本为济世安民、澄清寰宇,而非趋炎附势、追逐浮华。既然庙堂之上,容不下一身傲骨;帝王身侧,留不住一腔赤诚;盛世之中,容不得半点清狂,那便抽身而退、洒脱离去,远离金銮桎梏、挣脱世俗枷锁。
锦袍虽贵,困不住江湖谪仙;帝恩虽厚,换不回本心清白。
秋日更深、寒风渐起,长安落叶纷飞、满目清寒。李白独坐翰林居所,对酒长歌、临风慨叹。案头御墨依旧、御笺如常,却再也无御前传唤、无盛世题咏。满院秋风萧瑟、酒香沉沉,一如他此刻心境,清冷坦荡、无牵无挂。
他回望长安一载有余的庙堂岁月,从初入京的满心期许、壮志满怀,到沉香亭落笔封神、名动九重,再到终日纵酒、疏狂避世,最终醉草紫诏、脱靴惊朝、谗谤缠身、圣恩渐疏。一路走来,看透盛世浮华、阅尽朝堂冷暖、悟透人心险恶。
天宝盛世,锦绣万千、繁华盖世,可终究容不下一个不肯媚俗、不肯折腰、不肯附庸权贵的清白诗魂。
盛世养风月,不养傲骨;庙堂容浮华,不容赤诚。
此刻的李白,已然彻底看淡功名、勘破浮华。圣恩疏淡,于旁人是灭顶之灾、前程尽毁,于他却是解脱桎梏、重获新生。远离朝堂纷争、避开深宫暗流、脱离权贵裹挟,从此可以放下庙堂执念、重拾江湖本心,纵酒天涯、仗剑山河,不负诗骨、不负侠心、不负平生。
世人皆惜他失却九重荣宠、断送庙堂前程,唯有他自惜一身清白、半生傲骨、本心未改、赤诚未凉。
醉草诏书、力士脱靴,不是狂妄无状的罪过,是盛唐文人最璀璨的风骨绝唱;深宫谗谤、圣恩渐疏,不是人生落败的遗憾,是谪仙挣脱尘枷、归我江湖的开端。
天宝二年的这场惊世狂事,终以宫中人恨、谗谤缠身、圣恩渐疏收尾,却为千年诗史,留下了最动人的疏狂、最不朽的傲骨、最纯粹的本心。
自此,长安金銮少了一位奉旨题诗的御用词臣,天下山河将重迎一位仗剑长歌的青莲谪仙。浮华落尽、铅华洗去,褪去庙堂枷锁,依旧诗满山河、侠藏初心。
正是:
醉挥紫诏动金銮,一脱尘枷傲骨寒。
岂向权门低白首,宁教圣眷渐凋残。
深宫谗起风云暗,盛世名浮水月看。
千古青莲风骨在,不随繁华易清欢。

特别鸣谢
1.中国精英诗人:黄雪玲,女,1958年出生,海南省文昌市东郊镇人,本科学历,中共党员。中华诗词学会、海南省诗词学会会员,曾是海口市诗词楹联学会秘书长等。
2.中国精英诗人:谭家猛(四川绵阳)。
3.中国著名作家:苍山牧云(潘成稷)四川省政府文史研究馆特约研究员、职业作家。四川省首届新的社会阶层联谊会副会长兼自由职业人士分会会长、中央统战部首届自由职业人士高研班班子成员。
4.中国精英诗人:谭鉴贤(男),网名步行者,广西玉林市人,中学高级教师。
5.中国著名作家:铁甲骑兵,李保安,男,中共党员,原43军坦克团《英雄坦克营》303车坦克炮长,三等功臣,湖北孝感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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