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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今天平台推出陕西省音乐文学学会理事、周至县文联秘书长张攀峰原创《土地是“城堡”鱼池是“护城河” ——对祖父退休后乡情的回望》散文,以飨读者。在编辑该文时,作者以沉静且温情的笔触,回溯以祖父的晚年岁月为墨,在故乡的薄田上勾画出一幅深情的乡土图景。他将土地视作“城堡”,鱼池当作“护城河”,这不仅是农人的生计布局,更是家族血脉的守望。文章最动人的,是那份藏在水面下的深情——祖父用“打平伙”的生日宴叙写手足情,用“留籽”的理由让全村人吃瓜,把最好的鱼段留给跑前跑后的孙辈。这些细碎的善意,像他撒向鱼池的麸皮,一圈一圈荡开,喂养着整个村庄。这些细节如针脚,密密缝缀出一位老人对土地的深情、对亲族的照拂,以及那份“家无本工不务农”的朴素信念,成为血脉与乡土最记忆深处的存在——只有揉进细碎日子,于平实中见深挚,在克制中有余温。
土地是“城堡” 鱼池是“护城河”
——对祖父退休后乡情的回望
◎潘 枫
一
故乡禅定西傍地原来叫“野地”,意思是从村里的老桥出发,一路向西,村西头那块“离群索居”的野外地,哪里成片的野生芦苇野蛮地生长。祖父退休那年,把“退休”二字活成了“退而不休”。村里人都知道祖父爱地。祖父退休后,偏偏看中了那块地。那地薄,是野地、是洼地,也是水泡地,村里人嫌它涝,种的庄稼十有八九烂在地里,更是累赘,全村人都不肯要。
祖父却跟这片地结了缘——祖父签了承包书,交了款,像揣着一份沉甸甸的凭证,也像领回一个没人认领的孩子,形成了某种契约。
从此,祖父每天去看它,像去赴一个老朋友的约。
那片地,也真是——春天雪化,水能汪到清明;夏秋雨勤,涝灾严重。长秋庄稼不行,玉米刚拔节就黄了,叶子卷着边儿,像没吃饱的孩子耷拉着脑袋,野芦苇倒是疯长。
地在那儿摆着,人不能让它空着。祖父不说地薄,他说地没劲儿。人没劲儿就耷拉着脑袋,地没劲儿,长出来的东西也耷拉着。

祖父说,这不是地的错,是人的错。土地像人一样会“渴”,又像人一样会“懒”,得给它换个活法。祖父围着地转了好些天,嘴里念叨着:“地养人,人也得养地。”这话我那时不懂,现在想来,竟有些费孝通笔下“乡土中国”的意思——人与土地不是占有的关系,它是相互滋养的。
闲冬时节,祖父叫来链轨推土机,链轨推土机“轰隆隆”开进去,一会而从东西南北四周“突突突”地响,一会而从中间“突突突”地响,近乎一个月,那铁家伙笨重得很,履带碾过处,泥土翻卷如浪,腥湿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土堆在四周,渐渐拢成个圈,中间洼下去,像大地忽然睁开了只沉默的眼睛。那时,我也学着祖父的样子,趴在地里看铁齿啃开板结的土壤,像巨大的梳子梳理大地蓬乱的头发。泥块翻卷上来,底下是深黑色的、冒着腥气的内脏——土地被翻了个儿,要做鱼池了。
从此成了鱼池,几天后,便汪出了水。
如今看来,这是藏着一个生命的转折点——从洼地到满水,从“成为”到“发生”,时间的跨度用“几天后”轻轻带过,祖父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可那“汪”字却让水活了起来,仿佛不是水在聚集,而是鱼池自己有了呼吸,慢慢睁开了眼睛,像母亲护着孩子那样,把天光云影都妥帖地收在怀里。
鱼池满水后,祖父蹲在池边看天光落在水里,半晌不动,像在认领一个迟来的身份。村里人不解,说现在好好的地不种粮食,养什么鱼?祖父只笑笑,拿旱烟锅点了点东西南北四个水面,说你们看,水里有天。我凑过去看,果然,白云在水底慢慢游,比在天上还清楚。
祖父给我说,土地是“城堡”,鱼池就是“护城河”。当然,他也常说,家无本工不务农。话是老话,但祖父心思却铺得远。我们家族大,他膝下侄儿、外甥、侄女女婿,一长串,他闭着眼都能点出来。有一回,他站在西傍地中央,忽然说,要在东西南北四个角盖“小房”,像四只眼睛,替他看着地。祖父腿脚有劲,声音洪亮地给我说,那叫“瞭望台”,也叫“看护房”,看庄稼用的。他给四姑婆的儿子(他的两个外甥),还有侄女女婿都安排了位置,东西南北,一人守一方。自己则在正中,盖有炕的“房”,说他随时从家里到地里,干活累了,也能歇一歇。
作为孙辈的我,现在想来,那是祖父能想到的最大场面,这是一个农人的家业,四面都是自己人,连风声都替他把守着。他跟人说起这些时,眼里是有光的,像站在自家土地上指点江山,说要给他们发工钱,说得认认真真,仿佛日子真的会按他画的样子铺开。
后来那些所谓的“看护房”果真一间间立起来了,红砖青瓦,齐齐整整地守在四角,像四枚沉默的图钉,把西傍地牢牢钉在大地上。祖父那所谓的“房”在正中,窗户开得大,能望见四方的动静。我常趴在窗台上,看他指着远处,说这里今年种西瓜,来年种穿心莲,随后种大葱,之后种苎麻,言谈举止间有一股“敢教日月换新天”的劲儿。

我当时七八岁,放了暑假,整天跟着祖父脚后跟转,觉得祖父像个农场主,他走哪,哪就是中心。他站在地中间指点江山,我就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他说要有过去农村四合院的感觉,随后在东西南北四周和“中间房”两旁栽种了白杨树。用现在的话说,形成了一个“场域”。再后来,那间带炕的“房”,祖父让给了村里的五保户张尚志,这是后话。
祖父始终觉得这二十亩地真能长出金子来。但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他的外甥和侄女女婿像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向各自的土壤,随后都扎下了根,都成了各自的“顶梁柱”。“瞭望台”盖好后,可到底也没住进那些亲戚来,庄稼还是祖父和父母在忙碌着。
有次我回家,站在地头,想起祖父当年比划的样子,想起他说的“敢教日月换新天”,忽然觉得那不是一个老人不切实际的梦,而是他对这土地的一种执拗的、近乎天真的深情——如今在看,当年的祖父是早期改革开放的“开拓者”,虽然骨子里传统,但思维异常活跃,有着自己的梦想,那颗心如同早春赤峪河的河水,看着静,底下已开始翻涌。他要让这片土地活起来,要让那些在他生命里来来往往的人,都能在这里找到一个可以立足的地方。这份情,比庄稼更深,比年岁更长。
这大概就是祖父所谓的“家无本工不务农”——一个人守着土地,一群人守着一个人,彼此照应着,在这片算不上肥沃的土地上,活出一点热气腾腾的样子来。
不知道从哪天起,村里人不再叫那片土地原来的名字——“野地”,叫成了“西傍地”,随后又叫“农场”。

那些年,祖父为了不让土地“生病”,种西瓜时,给地里上压了菜籽油的油渣;种大葱时,给地里施农家肥,变着“花样”改变土壤。后来,村里有个别闲人眼红,祖父将薄田改成良田,这真是“瘦田无人耕,耕开有人争”呀!
如今回去,问起西傍地,年轻一点的已经不知道,但一说“农场”,人人都知道是哪里。
后来鱼池挖好了,祖父从镇上买回鲢鱼和草鱼及鲤鱼的鱼苗,这些鱼苗一入水便散了,隐没在水底。
日子就这么过着。从此,祖父便有了新的营生。天刚亮,他就提着半袋麸皮出门,菜叶是昨夜切好的,碎成指甲盖大小,往水面一撒,整池的水便活了。
傍晚最安静,他干活累了,搬那张凳子坐到柳树下,抽着旱烟,不说话,只看着鱼池的水。有时水面“啪”地一响,一尾鱼跃起又落下去,他便微微眯眼,嘴角牵着,像听了一句旁人不懂的暗语。
杜仲树是第二年的春天栽的,正立在鱼池中心。柳树倒是在挖池那年就有了,祖父说柳枝拂水,鱼才肯长。这话我不大信,可年年看柳条垂下来,青绿青绿地扫着水面,到年底起网时,草鱼确实又重了些。第三年夏天,我亲眼见过那条最大的,青黑的脊背慢慢游过来,比我的小臂还长,不慌不忙地,像这一池水都归它管。

小时候放暑假,鱼池就是我们的天下。我和娟田、超峰等几个堂弟脱了裤衩,光着屁股跳进去,说是游泳,其实是“打扑蹬”——手脚并用扑腾水花,看谁搅得动静大。最好玩的还是潜水,捏住鼻子深吸一口气,脑袋猛地扎进水里,憋着气数数,看谁最后一个浮上来。
水下的世界安静得很,阳光透过水面碎成金片,鱼从身边滑过,鳞片擦过皮肤,凉丝丝的。
二
祖父是个大善人,这话是村里人说的。他自己不认,只笑一笑。
祖父半辈子在外头工作,聚少离多。家族里亲弟兄加堂兄弟,拢共七个,排到他这里是老四。七爷最小,走得也最早,在朝鲜战场上没回来。祖父提起这事,话就短了,只一句:“老七是个有骨气的。”说完便闷头抽烟,烟雾把他的脸遮住大半。
后来他退了休,回了村,反倒比上班时还忙。忙什么呢?忙那些亲戚。我们家族大,祖父侄子多,还有几个姑婆的儿子,他的外甥,日子过得紧巴。祖父从不直接塞钱,怕伤了面子。他琢磨出一个法子——家里干农活,付工钱。

有一年弄苎麻,那是真累人的活儿。那年苎麻地里的日头很毒。亲戚和本家加起来,浩浩荡荡二十个人散在地里,有本家的爷,也有我舅,还有也有几位姑婆的儿子——我的表叔们。他们弯腰剐麻的姿势我还记得,脊背弓成一张张满弦的弓。说是都来帮忙,但祖父一定要付工钱。
“直接给,是施舍。”祖父说,“干活拿钱,这是本分。”可他自己的蓝色中山装,袖口磨烂了,也舍不得换。
祖父是按天算工钱,一分不少。其实我们家也紧,拆东墙补西墙是常有的事。抽完一袋旱烟,祖父让我给他磕磕烟锅,说人家日子紧,能帮一把是一把。其实我们家当时也紧,那年为凑工钱,连过年的猪都提前卖了。但祖父有他的法子——实现“三管”(管饭、管烟、管工钱)。祖父只是从不当面给。都是趁人家走了,悄悄塞在工具篓里,或者压在草帽底下。后来那些外甥娶了媳妇,分了家,各自忙各自的光景,再来就不容易了。
想那会儿,饭食金贵,油水寡淡,日子是掰着手指头算着过的。我放学回去,总见灶台上白气腾腾的,母亲弯着腰,用铁勺在锅里搅。
母亲的忙碌是看得见的——早晨和面、择菜,中午添柴、看火,那饭叫糊锅面。面条是手擀的,切得宽,下到滚水里,再舀一大勺提前炒好的肉臊子进去,豆腐丁、黄花、粉条跟着落锅,韭菜是最后撒的,绿绿的浮一层。面煮得有些过了,汤便稠起来,黏黏地裹住每根面条。油烫辣子是母亲自己做的,浇上去,碗里就红了半边。灶边竹篮里搁着自家蒸的白蒸馍,胖乎乎的,还烫手。吃面的时候,掰开热蒸馍夹上油烫辣子,再撒一点盐,一口下去,额头就冒了汗。晚上还要收拾碗筷、扫净地上的烟头。
日子就是这样——用最笨的法子,往往最管用。就像一老碗糊锅面,配上蒸馍,看着粗粝,吃下去,整个人就踏实了。
后来等表叔们都成了家,各自有了光景,有了自己的日子要过,再想聚到一块儿干活就难了。人一成了家,就得围着自家转,这是天理。
可祖父的善还不止于亲戚。
有一年种西瓜,瓜熟蒂落的时候,祖父做了件让全村人都赞叹的事,用现在的流行的话说,给全村人“发福利”,释放“红利”——让全村人免费来吃。随便吃,管够。祖父只一个要求:西瓜籽留下。于是那些天,我家西傍地像过年,村里人有的拿蛇皮袋往回拿西瓜,有的人甚至拉架子车往家里运西瓜。祖父在家里,看着满地瓜籽,他拿簸箕收了,晒干,装进布袋里,说是来年做种。后来我明白了,祖父哪是要瓜籽,他是要给全村人一个吃西瓜的理由。那时村里人实在,平白无故受人的好处心里不踏实。有了“留籽”这个由头,大家吃得心安理得,祖父心里头却满是乡情。

说到菜籽油,我又想起一件往事。那年油菜籽丰收,邻村油坊榨出来的菜油往外卖,一斤两块。祖父转头跟家里人说:“咱卖一斤一块六。”父亲急了:“咱也是辛辛苦苦种的!”祖父慢悠悠地抽着旱烟:“乡亲们日子不容易,油是顿顿要吃的,能省一毛是一毛,人家就能多买半斤盐。” 那年夏天,我家屋里摆满了油桶,来打油的人排到院门口。有人过意不去,多给两毛钱,祖父追出去老远也要退回去。他说:“说好一块六,就是一块六。”
父亲有时发愁秋后的种子钱。祖父却摆摆手,只说乡亲们日子难。父亲说归说,但还是替祖父购买了化肥、铁丝等农用品。
除了这些,祖父还揽了个给我们村义务送信送报的活。每天下午,镇上邮递员把报纸、信件、电报送到村里中央小卖部,他便骑上那辆掉漆的自行车,特别是电报,在祖父心里,能发电报的都是急事、大事,还有一封信可能就是远方的消息,他便亲自送去,村里路不好,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
我小时候总问祖父,这图啥?可他说,这不算什么,顺手的事。
现在,我才明白,祖父这辈子,其实没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只是把手足情、亲情、乡情都掰碎了,揉进那些苎麻、西瓜、菜油和一封封信里。那些细碎的、温热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善意,把“善”字拆开,一撇一捺地,写进日子里,一点一点让禅定村有了暖意。
三
听父亲说,祖父退休那年,半辈子一直在外工作,聚少离多,最看重兄弟情,总想找个由头,拉拉家常,叙叙手足情。
人活一辈子,像地里的庄稼,种下去,收上来,生日只是个记号,不值得特意庆祝。那时候村里的庄稼人只记着二十四节气,记着逢集过会的日子等,唯独不记自己来到这世上的那一天。
农历九月初二,是祖父的生日,祖父在家门中排行为四,最初只是他们几个亲弟兄“打平伙”——祖父退了休,忽然回到村里觉得该有个理由聚一聚,特别是亲弟兄。于是,就有了“打平伙”一说。
“打平伙”是由祖父做东,提前一天祖父上集割肉买菜,母亲在灶间忙活,油锅吱啦一响,香气便窜得满院都是。当天我母亲将饭桌放在炕上,我大爷、二爷和五爷、六爷(我三爷去世早)围坐在炕上,酒是“细脖子”西凤酒,菜是家常,弟兄们聊得也家常,吃完各回各家,清清爽爽。
祖父就图个热闹,一顿饭可以让祖父的弟兄聚成一个圆。慢慢的,人是一年比一年多。先是本家的,后来邻里乡党的也来,随后亲戚也来。渐渐地,一桌变成了三桌,后来是五桌,等我上了初中,竟满满当当坐了八桌。桌子从屋内摆到院子里,又从院子里摆到路上,家族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
有一年祖父生日前一天,鱼池里的草鱼长到八九斤重。捞鱼那天,祖父亲自下的网。他脱了鞋,挽起裤腿,站在池边的浅水里,网撒下去,慢慢收,越收越沉。拉到岸边时,鱼在网里扑腾,尾巴打得水花四溅,溅了祖父一脸。他笑得像个孩子,说,好家伙,真沉。
祖父过生日当天,我一贯的活计,也是我最喜欢的——招呼客人,端茶倒水,搬凳子摆碗筷,看那个盘子花生瓜籽少了添一些,忙得后背上汗湿了一片。
祖父把我叫到跟前,从大盆里捞出一块鱼来,也就是那条八九斤重草鱼中段最厚实的那一段,蒜瓣似的白,上覆葱丝姜末,淋了滚油,滋滋地响,冒着热气。他说,攀峰,拿着,去小房子吃。我捧着碗,从热闹的人群边缘走到小房子,鱼香直往鼻子里钻。
祖父那目光里应该有别的什么东西,我当时不懂,现在想来,大概是满意我当天的表现。我想,那不只是块鱼肉。那是一个人在庞大的世界里,为你单独留下的,一小块笃定的位置。
出嫁到终南镇勒马村的四姑婆,九峰镇魏家庄的五姑婆、六姑婆也回来了,她们坐在席上,筷子伸向那盘红烧草鱼,嘴里说,四哥这里的鱼,最鲜。现在想来,我注意到她们说“这里”时,脸上有一种在娘家满足惬意的神情。
按辈分,祖父过生日由侄子们端盘上菜。我是孙辈,还轮不上我干这些,我不顾房前屋后、院子里的喧嚣,独自享用着那最厚实的鱼块,此刻这碗鱼是实在的,温热的,沉甸甸地贴着掌心。
如今看来,祖父整个退休生活凝成的内核——他把土地改造为鱼池,让水产养殖(譬如养鱼)与土地多种经营(譬如西瓜、穿心莲、苎麻、绿豆等)代替传统农业继续耕耘;他把“打平伙”生日宴发展成家族聚会,成为禅定村张氏家族小小的记忆场,亲戚们从各处来,带着各自的岁月,在鱼香与酒气里,除逢年过节外,把亲情牢牢接续上。

当时,祖父六十岁退休回家,村里人很难理解祖父“过生日”的缘由。后来,我才知道祖父在七岁时,他父亲就没了。
曾祖父的事,是集贤镇退休的赵广颂老师有回跟我说的,在说的时候赵老师总要先正一正衣襟。
他说你曾祖父张维,字敬斋,在县东很有些名望。有一年邻村一户人家,两天之内双亲先后故去,儿女哭得死去活来,棺材停在堂屋里,挽联却没人写。请了几个秀才,都摇头,说这丧事难办,双亲同逝,哀思难分。后来请了我曾祖父去,他站在灵前,就着桐油灯提笔写下:“豆笳同所陈,同陈所陈同尽敬;竹桐各其杖,各杖其杖各伤心。”
赵老师念给我听时,窗外正落着雨,他说这挽联妙在同字回环,像人绕着坟走了三圈,走不出来。好在上下句叠字的功力,也好在体恤孤雏的心境,有一种水上结不成冰的那层凉。
具体好在哪里?赵老师说,好在“同”与“各”的分别,好在“尽敬”与“伤心”的对照。豆笳是祭器,竹桐是丧杖;同陈的是敬意,各杖的是哀思。挽联里“同陈”与“各杖”的对应,像两条平行而永不交汇的线——一边是同陈的祭器,一边是各自的丧杖;一边是共同的敬意,一边是各自的伤心。
我忽然想起祖父七岁时没了父亲,便是这位曾祖父。祖父他一生也没有多少年叫曾祖父一声“爹”吧?可每年生日,他都要在供桌上多摆两副碗筷,我想应该是为曾祖父和曾祖母备下的。
现在回想起祖父“过生日”,我便理解了——他用链轨推土机翻地的那些日子,他早起撒料的早晨,他在生日宴把草鱼中段留给我的那一刻,是在给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赋形。这是时光的纹理,是家族的血脉,还是一个人退休后,在禅定村的生活,也为我们后辈儿孙打捞起的一方小小的、游动着爱意的“江山”。
再后来祖父不在了,鱼池也填了,那土地也早已被村子以“添人进口”的原因分了地。可每到农历九月初二,我总会莫名地饿,胃里空出一块地方,那形状就像一段鱼腹上的肉。我知道那不是饿,那是身体在替我记得:曾经有个老人,把他认为最好的东西,放在了我碗里。
行文至此,祖父的这个“善”字又很重,重到我整整记了三十年,重到我今天写了又停,停了又写,总感觉写也写不尽……

潘枫,本名张攀峰,现为陕西省社科院书画艺术中心特聘研究员、周至县文联秘书长,兼任陕西秦乐团编剧兼文案总监、陕西省音乐文学学会理事,曾任陕西金融书画家协会理论评论部主任,系中央文化和旅游管理干部学院、中国戏剧文学学会主办第四期全国戏剧导演研修班学员、中国戏剧文学学会戏剧导演专业委员会会员、中国音乐文学学会会员、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曾在全国主流媒体和文学期刊发表文艺评论、小小说、散文、歌词、诗歌、楹联、报告文学、纪实文学800篇(首),获奖多次。曾担任0702工程纪念馆核心创意兼总撰稿、陕西音画颂歌《孝行三秦・感动中华》总编剧兼执行总导演。
歌曲代表作有《家风》《天下》《乡恋》《重任》《绽放》《方向》《旗帜》《冷暖在心》《邻里乡亲》《星韵之歌》《爱的歌谣》《剑扫长空》《孝行天下》《光荣与梦想》《醉了一个秋》《守护大秦岭》《美丽的沙沙河》《东街小学校歌》《城东社区之歌》《父母恩情比天大》《孝敬老人代代传》等50首,其中有3首歌曲收录沙莎《孝行天下》MV专辑,1首歌曲收录巨敏《周山至水》音乐MV专辑,有6首歌曲入选全国KTV歌库,原创歌曲《守护大秦岭》曾被《学习强国》陕西学习平台刊播。曾以“策划创意总监兼总撰稿”身份介入策划电视专题片、纪录片、宣传片多达百余部;以“总导演兼创意总监、总撰稿”身份执导的各类晚会、诗会、颁奖典礼多达百余场;以“独立策展人兼即兴书画学术主持”活动多达百余场。曾应邀为百余位书画家撰写百余篇书画评论,创作《天下》《黑河颂》《猕境·周至》《月下问道》《白居易·仙游寺》等多部舞剧剧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