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花在风中摇曳着

文/唐晓燕

我住的小区的西门外，在一条弯弯的散步的小道栅栏处有一个长方形的木质花架，在春天的时候就爬满郁郁葱葱的藤蔓，它们蜿蜿蜒蜒地互相缠绕着，攀爬着，沿着这花架奋力地生长着，就像是一股永不停息的生命力在扩张着，在呼吸着，在生活着。许多条枝蔓最终的嫩芽昂扬着头努力地向着空旷微热的天空放声歌唱着春天。尔后从这些枝枝蔓蔓间挂下串串的紫藤花，在枝条上吊着，摇曳着，肆意地开放着，有风吹过，就像风铃互相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叮当”的声响，淡雅的清香散发着淡淡的紫色，好似乳酪芋泥蛋糕的味道存留于唇齿间。

2020年5月的某一天下午，我正在上班，接到妈妈打给我的电话，电话那头，妈妈轻声温柔地对我说：“燕子，我在手机微信上看到说紫藤花开放了，花期要到晚期了，我想看看紫藤花是什么样子。” 我的心咯噔一下，妈妈怎么会想到看看紫藤花长什么样子？

太阳已西斜，正在西边的晚霞里忽隐忽现地跳跃着，我带着妈妈来到小区的西门外看紫藤花。确实到晚期了，串串的紫藤花上的有的花瓣已经凋谢了，每朵花的颜色也淡了些，许多枝蔓嫩芽头依然昂扬着头努力地向着空旷微热的天空歌唱着，墨绿色的枝蔓的颜色已是淡绿色，依旧在蜿蜒缠绕着顺着木质花架往上爬，一串串的紫藤花的淡紫色的小花在懒洋洋地漫漫地开放着，淡淡的紫，蔓延着，美丽着，就像是从空中传来的一首忧伤歌曲的余韵。

我牵着您的手，走到花架下面，拿住一串挂在藤蔓上的紫藤花，让您看看是长着什么样子，您用手抓住，将脸庞靠近那串紫藤花，认真地看着，凑近鼻子闻了闻，说：“还有清香，真漂亮啊，一串串的像风铃。”瘦小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您穿着黑白格子的双排扣的马甲，里面穿着一件蓝色的羊毛衫，脖子上系着蓝紫水墨色的丝巾，打着一个小小的花结，手上拿着紫色的小巧的保温杯，整件衣服的色彩是蓝紫搭配，很是协调好看。站在紫藤花架下，淡然善良的面容，齐耳的花白短发，看上去知性、优雅，只是头发白了，如果染一下，就会显得更年轻，看不出是有病魔缠身，您微笑着看着我说，拍张照片吧。我笑着说，好啊。

我祈祷苍天保佑您会有奇迹发生，我祈祷您会战胜病魔，一直会好好地在我身边，我为妈妈拍下了生前的最后一张照片。我抬头看向天空西边，五彩晚霞正在忧伤地向远处飘去，天空已是慢慢地笼罩着朦胧的灰色了。我佯装擦拭眼睛，妈妈问怎么呢？我说，有小虫子撞到眼睛了。

2020年6月的某一天，您从医院回来后，说要回老家了。

午后，您说到小区转转，我用推车推着您出来，您坐在车上，两只手自然地搭在推车的扶手上，我推着车从后面看到您瘦削的身体上无力地撑着头，轻巧单薄得能被风吹倒。太阳从西边透过香樟树的树叶空隙斑驳地照射过来，婆娑的阳光照在您的脸上，您的脸是如此的黄，蜡黄蜡黄的，眼睛的巩膜也很黄了，我控制不住地哭着说：“妈妈，你的脸上都黄了。”您语气坚定地安慰我说：“不要哭。”我想您对自己的身体是很了解的，您肯定知道快不行了，因为您说过已经吃不下去了，吃下去的都堵在心口。我推着您在散步的小道上慢慢地走，在您平时经常散步的地方转转，您想去和平时经常一起说话聊天的老朋友告个别，问我谁谁在不在？我说不在，您问我过去吗？我说，没有您想见的老朋友就不过去了吧。您精神疲惫地下垂着头说那就不过去了。推车稍微颠簸了一点，您将刚刚忍着吃下的流质，喝下的水全都呕吐出来，我一见，知道您吃下去的根本没有消化，我泪流满面。您安慰我说：“不要哭。”

我推着您在林荫小道上慢慢地行走着，蝉鸣声此起彼伏，像是二泉映月的曲调在悠悠地弥散着，小区里的高大的香樟树好似都屏住气静静地站立着，空气中混合着一种苦涩的难以说得清的味道，妈妈无力地低垂着头靠在车背上，精神萎靡不振，眼睛微微地睁着，看着周边的一草一木，我的手紧紧地攥着车子，就像要攥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希望一直都在我手里。后来，遇到一个您认识的阿姨，您一只手支撑在推车扶手上，另一只手吃力地举起，对她挥着手说：“老朋友啊要保重身体啊，以后遇不到了。”那阿姨勉强笑着劝你：“没事的，等身体好了过几天再回来啊。”您低垂着头，摇摇头，强作笑颜说：“不回来了。”尔后无力地垂下头轻声对我说，走吧。

您的手臂，摸上去就像一根摇摇欲坠的木棒，我小心地扶着您坐在副驾驶上，我坐在车子的后座椅，我默默地泪流不止，不停地用手擦拭着眼泪，回头看向您永远都不可能再回来的小区，透过车尾的后玻璃窗，我看到那个与您说话的老朋友还站在原地，看着我们的车子在远去，在不停地用两只手交替擦眼睛，我们的车子在缓缓地向前进，那个阿姨的身影在我的泪眼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透过车窗进来的空气中有股苦涩的味道。         

回老家的路，您选择了可以与大多数人打招呼告别的路，那条长长的路，那条您太熟悉的路，车子慢慢地在路上行驶着，像河水在缓缓地向东流去，再也不回头。您坐在车里与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打招呼，嘱咐人家一定要保重身体，也许您的面容太过消瘦，太过病态，太过蜡黄，与您打招呼的左邻右舍看到您，都忍不住流下眼泪，我一直在流泪，而妈妈好像就是在与这个世界作最后的告别，也许您已经真切地感觉到死亡正在一步步逼近。

回到老家几天后，妈妈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依然还赖以生存的世界。

不知不觉，光阴逝去了6年，小区西门的紫藤花依旧年年绿藤蔓延错综生长，长方形的花架上爬满了墨绿色的枝蔓，层层叠叠绿叶中的紫藤花一串串、一团团的从枝蔓间垂挂下来，像串串风铃在风中轻轻地摇曳着，在为赋新诗强说愁地低吟浅唱。淡紫色的小花宠辱不惊地兀自开放着，远远看去整个紫色的花架像一片紫色的花海，一阵微风吹过，淡雅的紫色的清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笼罩着我。我每次走在这里，总是看到那年那时站在紫藤花架下的温婉知性的妈妈在欣赏着紫藤花说，还有清香，真漂亮啊，一串串的像风铃一样。紫色花海中的妈妈，瘦小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作者简介：

唐晓燕，泰州人。喜爱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