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遥古城的文化血脉

作者：张泽新

 

  踏入平遥的那一刻，脚下的青石板便先于双眼，诉说着这座古城的千年沧桑。没有江南水乡的温婉柔媚，却带着北方城池独有的厚重与沉稳。

 

  它静卧在山西中部的平川之上，东南枕着连绵群山，西北望着广袤沃野，被黄土高原的风浸润了两千八百余载，像一位阅尽世事的老者，缄默着，却又将所有的历史与风情，都藏在一砖一瓦、一巷一院之中。

 

  平遥的地理风骨，是黄土与山河铸就的。地处晋中平原腹地，温带大陆性季风让这里四季分明，滋养出这片土地独有的气韵。

 

  东南方的群山如天然屏障，阻挡着塞外的风沙，中部丘陵起伏，西北平川坦荡，这样的地势，让平遥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成为南北商贸往来的枢纽。

 

  惠济河、柳根河绕城而过，潺潺流水，既护佑着城池安宁，也为这座黄土之上的古城，添了几分灵动与温润。

 

  没有奇山异水的惊艳，却凭着这份山河相依的格局，撑起了千年不倒的城池，也孕育出兼容并蓄的古城文脉。

 

  这座城的根基，早在西周宣王时期便已埋下。尹吉甫北伐猃狁，驻兵于此，夯土筑城，拉开了平遥建城的序幕。从最初的军事要塞，到后来的商贸重镇，从秦汉的平陶县，到北魏更名平遥，时光在这片土地上缓缓流淌，每一个朝代都留下了独有的印记。

 

  明洪武三年，古城扩建重筑，糯米汁、桐油与黄土混合夯筑的城墙，历经二十六次修缮，依旧坚如磐石，周长六千余米的城池，呈灵龟之形，东南缺一角，暗含周易天人合一的智慧，三千垛口、七十二敌楼，对应着孔子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将儒家礼制深深地融进了城池的建筑之中。

 

  行走在古城墙之上，指尖抚过斑驳的青砖，粗糙的触感里，藏着岁月的磨砺。城砖被风雨侵蚀出深浅不一的纹路，有的地方布满青苔，有的地方留有战火与岁月的痕迹，却依旧紧紧相拥，守护着城内的一方天地。

 

  登高远眺，整座古城尽收眼底，青灰色的瓦片连绵成片，如海浪般起伏，街巷纵横交错，四大街、八小巷、七十二条蚰蜒巷，如同龟背上的纹路，规整有序，不曾更改。没有高楼大厦的喧嚣，没有现代都市的浮躁，目光所及，皆是古色古香的建筑，时光仿佛在这里放慢了脚步，让人瞬间卸下尘世的浮躁，沉浸在这份古朴与安宁之中。

 

  古城的魂，藏在烟火人间里，更融在晋商传奇中，而撑起这份传奇的，是刻在平遥人骨血里的晋商精神，这也是平遥古城最动人、最有分量的精神内核。

 

  明清时期，平遥凭借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成为晋商的核心腹地，车水马龙，商贾云集，南来北往的货物在此集散，五湖四海的客商在此汇聚。

 

  彼时的中国，商贸流通受制于现银运输的艰险，劫匪横行、路途遥远，大宗生意往往寸步难行，而平遥商人凭着黄土高原赋予的坚韧与胆识，打破困局，闯出了一片天地。

 

  清道光三年，雷履泰创办日昇昌票号，一纸汇票汇通天下，打破了现银运输的桎梏，开启了中国近代金融业的先河。一时间，平遥票号林立，二十二家票号占据全国半壁江山，掌控着大清王朝的经济命脉，“执全国金融之牛耳”，书写了晋商称雄商界五百年的传奇。而这份传奇的根基，就是诚信为魂、道义为先的坚守。

 

  走进日昇昌旧址，厚重的木门缓缓推开，庭院深深，古朴雅致。账房里的算盘静静摆放，仿佛还能听见当年噼里啪啦的计算声响，每一声都精准无误，容不得半分差池。信房里的笔墨纸砚依旧整齐，墙上的防假密押口诀字字珠玑，是票号对信誉的极致守护，哪怕辗转千里，一纸汇票也能兑现承诺。幽深的地窖里，曾堆满白银，见证着票号“人无信不立，商无信不兴”的底线。

 

  晋商从不算计一时之利，更不欺客瞒客，哪怕遭遇天灾人祸、时局动荡，只要票号尚存，便绝不拖欠客商分毫。曾有票号因战乱亏损，掌柜变卖祖产，也要兑现汇票、偿还欠款，这份“一诺千金”的诚信，远超商业利益本身，成为晋商行走天下的通行证。

 

  晋商的智慧，更在于以义制利、兼容并蓄的经营格局。他们深谙“义利相济”的道理，先讲义，后谈利，把儒家的仁义礼智信融入经商之道。

 

  票号选人，重德胜于重才，要求伙计忠厚本分、踏实勤勉，杜绝奸猾狡诈。经商之时，童叟无欺，帮扶同行，不搞恶性竞争，形成了抱团发展、共赢共生的商业氛围。同时，晋商从不固步自封，他们闯荡江湖，西至大漠、南达江南、北抵塞外，既带着平遥的沉稳，又吸纳各地的商贸经验，不断革新经营模式，建立起覆盖全国的金融网络。

 

  晋商不恋小家安逸，敢闯敢拼，凭着一双脚、一辆车，穿越戈壁险滩，历经风霜雨雪，用坚韧不拔的毅力，打通了商贸流通的脉络，这份敢为人先、开拓进取的魄力，让平遥从一座北方小城跃升为全国商贸金融中心。

 

  更令人动容的，是晋商家国为先、兼济天下的情怀。他们虽为商人，却从未只守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始终心怀家国、心系苍生。每逢国家危难、百姓受灾，平遥票号总是挺身而出，捐银捐物、助力军需，赈灾济民、修桥铺路，从不吝啬。晚清时期，国家内忧外患，票号承担起朝廷赋税、军饷的汇兑转运，哪怕时局艰难，也坚守职责，撑起了国家金融运转的底气。

 

  他们发家之后，不忘桑梓，出资办学、修缮城池、扶持乡邻，把商业财富转化为造福一方的力量，让平遥古城不仅有商贸的繁华，更有温情的底色。这份护佑家国安宁、惠及四方百姓的格局，让晋商精神超越了商业本身，升华为一种值得世代传承的文化品格。

 

  比起票号的辉煌，古城的民居与街巷，藏着最动人的人间风情，也延续着晋商的精神底色。平遥的民居，是北方四合院的典范，青砖灰瓦，木雕、石雕、砖雕精美绝伦，屋檐翘角，院落幽深，既讲究风水布局，又藏着阖家团圆、勤俭持家的期盼。院门或古朴或精致，门楣上的匾额字迹苍劲，“忠厚传家”“耕读继世”的字眼随处可见，透着晋商对家风、对品德的极致重视。窗棂上的雕花，历经百年风雨，依旧栩栩如生，藏着古人对生活的热爱，更藏着对后辈做人做事的无声教诲。

 

  穿行在幽深的古巷，没有喧嚣的车马，只有脚步踩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声响。阳光透过屋檐，洒下斑驳的光影，巷子里的时光，安静而绵长。偶尔遇见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眉眼温和，带着岁月沉淀的从容，言谈间依旧透着诚信、厚道的质朴。街边的小店，飘着平遥牛肉的醇香、陈醋的醇厚，还有推光漆器的淡淡木香。小贩的叫卖声、游客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最浓郁的人间烟火。

 

  这里没有刻意的仿古造作，一切都是原生的模样，当地人依旧在古院里生活，在老街上行走，把晋商的诚信、勤俭、厚道，融入一日三餐、一言一行。

 

  县衙、文庙、城隍庙、市楼，散落于古城各处，构成了完整的古城礼制格局。左文庙、右武庙，左城隍、右衙署，遵循着天人合一、礼法合一的传统理念，彰显着古代县城的社会秩序，也与晋商尊崇礼法、坚守道义的精神相互呼应。

 

  平遥县衙，作为国内保存最完整的古县衙，大堂威严，二堂雅致，牢狱、花园一应俱全，站在亲民堂前，仿佛能看见当年官员断案的场景，读懂古代吏治的清明与担当。文庙内，香火袅袅，古柏参天，承载着当地人对文化的尊崇，对读书的坚守，晋商虽奔波经商，却始终重视教育，让后辈知书达理、坚守本心。城中心的市楼，飞檐翘角，琉璃瓦熠熠生辉，是古城的核心与地标，见证着街巷的繁华与变迁，也见证着晋商精神在岁月里的代代传承。

 

  双林寺的彩塑、镇国寺的古建，更是平遥古城的文化瑰宝。双林寺内，两千余尊彩塑栩栩如生，神态各异，或慈悲、或威严、或灵动，历经千年，色彩依旧鲜明，被誉为东方彩塑艺术的宝库。镇国寺万佛殿，古朴雄浑，是国内现存最古老的木结构建筑之一，斗拱精巧，榫卯相合，不用一钉一铆，却屹立千年不倒，尽显中国古代建筑的智慧与精妙。

 

  在平遥行走，总能在不经意间，被这座古城的细节打动。清晨，薄雾笼罩古城，城墙、街巷、院落都透着朦胧的诗意，伴着第一缕阳光，城门缓缓开启，古城渐渐苏醒，炊烟袅袅，生机盎然；黄昏，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青砖黛瓦之上，整座古城被镀上一层暖金色，晚风拂过，檐角的铜铃轻轻作响，静谧而美好；夜晚，红灯笼光影摇曳，映着古巷幽深，少了白日的热闹，多了几分静谧与浪漫，让人沉醉其中，不愿离去。

 

  平遥古城，历经战火纷飞、朝代更迭和风雨沧桑，依旧完整保留着明清时期的城池格局、建筑风貌与人文风情，成为中国汉民族古代县城的杰出范例。而支撑这座古城历经千年依旧鲜活的，不仅是坚固的城墙、古朴的建筑，更是深入骨髓的晋商精神，是诚信、道义、担当、坚守，是流淌在平遥人血脉里永不褪色的精神信仰。

 

  于我而言，平遥不仅是一座古城，更是一本厚重的史书，一部鲜活的人文典籍，一堂关于做人做事的人生课。在这里，我看见了中国古代城池建筑的智慧，看见了晋商立足诚信、心怀家国的商业风骨，看见了传统礼制与人间烟火的完美融合，看见了岁月沉淀下来的文化力量。

 

  当今时代，人们忙于追逐名利与浮华，投机取巧、急功近利屡见不鲜，渐渐忽略了诚信的可贵，遗忘了坚守的意义。而平遥，用它的沉稳与厚重，用代代相传的晋商精神，给人以启迪：商业的长久，不是仅凭投机钻营，更要以诚信立身；人生的丰盈，不是光靠财富堆砌，还得靠道义担当；真正的成功，不是独善其身，而是兼济四方。

 

  晋商五百年的辉煌早已落幕，当年的票号也褪去了繁华，可那份“一诺千金”的诚信、“以义制利”的格局、“开拓进取”的魄力、“家国天下”的情怀，却从未过时。它藏在古城的青石板里，藏在古朴的院落中，藏在平遥人的一言一行里，成为穿越时空的精神财富，警醒着身处尘世的我们，不忘初心，守诚信、怀道义、有担当，在岁月的沉淀中，活出属于自己的从容与厚重。

 

【作者简介】

       张泽新，男，湖北仙桃人，湖北省作协会员，仙桃市作协副书记，《今古传奇》签约作家，廉政建设研究学者。出版文学、史学和专业著作七部。近几年以散文创作为主，兼及诗歌。其散文、诗歌作品聚焦中国自然山水与文化脉络的融合，展现出深厚的地域特色和文学思悟。多篇散文获全国文学艺术大赛和全国优秀散文一等奖，并入选多个全国散文年度精品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