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牛学智
很奇怪,你明明感受到的是“看你不顺眼”,可率先出现在大脑皮层的却是《心花开在草原上》这首歌曲的某段歌词,比如,“心花开在无边的草原上/那可是你多次回首的盼望/当生活处处充满灿烂阳光/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天堂。”不知道心理上该如何解释这种现象,也不知道精神状态上有无命名。总之,一对完全相反的词汇同时涌上心间,着实不好解释。
“不顺眼”,不但小孩都能心领神会,而且还运用自如。小花要这块糖果,小明也要。按照顺序,应该先给小明,因为他先表达了这种愿望。不仅如此,在小明亮明态度之后,小花并没有任何反应。一般来说,对于给的一方而言,倘若未曾捕捉到对方释放出来的任何确定信息,则可以被视为无诉求或诉求不强烈。可实际上并非如此,当小明真得到那块糖果,反应激烈的往往是小花,他的理由或许会吓你一跳,他认为原因是你看他不顺眼。显然,在给这件事上,小花升级了问题,使得问题的性质发生了变化。“不顺眼”是个道德概念,他不从正当渠道去再争取糖果,反而从人品上给你一锤定音,堵塞了所有退路,中断了回旋余地。言外之意,看他不顺眼,是经常性的、不可逆转的后果,至于给不给糖果,则是偶发的。反过来也同样成立,虽然小花根本没有意识到有糖果,或者,即使意识到有糖果,他也不需要此物。可你现在居然把他不需要的东西给了他人,这就不行。潜台词是,当他意识到不顺眼的是他而非别人时,一切的好事必须他先占着,否则,就是歧视,就是不平等。
这种现象在日常生活中比比皆是,没有鸡生蛋还是蛋生鸡那么麻烦。现在,我们不去纠结那块糖果的分配问题,来分析分析小华的心理。
一种原因,作为同窗,小花平时不修边幅,邋里邋遢,又讷于言,嘴笨,不常找老师培养感情。站在老师的角度,仅从观瞻出发,这样的学生,似乎天生一副傲骨。老师很忙,忙里偷闲关照学生的日常,跑得勤的、跑得快的、嘴甜的、会说话的,自然讨人喜欢,说不定私底下还给过不少糖果呢。这时候,小花与糖果失之交臂的根由,其实早有了定论,老师的某种眼神,某种手部动作,乃至身体倾斜的角度,等等,任何一种都足以构成小花判断老师下意识的凭据。那么,小花从眼神开始即屏蔽欲望的做法,实际上是为老师的选择撑腰打气,让老师觉得他的做法理直气壮、天衣无缝。既然如此,为什么结果真正发生后,小花又无法按捺自己呢?这是小花被他长期的感知判断击中后的崩溃,不妨说,是对老师最后一点残留幻想彻底破灭的绝望。不在沉默中毁灭,就在沉默中爆发。看起来他选择了后者,其实是后者选择了他。这种迫于压力不想、不能爆发的爆发,不是蓄谋已久,而是压抑已久,如江河之决堤,如日月之倒悬,摧毁的是老师的道德人设,致使其有类无教形象彻底破产。
另一种原因,作为教师,公平分糖果,当然不是平均分糖果,是教育法赋予天职。但公平的天平在哪里呢?由谁来称呢?是教师本人。一人对众人,人头数决定了公平在实际操作中,只能兑现为更直观更世俗的“表现”才能最终落地。而“表现”,可以是抢先举手,可以是言语传递,甚至也可以是身体接近,或者,干脆是反方向的认同,一哭二闹三上吊,在理解一方而言,是以最残忍方式表现最受损后果的手段。总而言之,小明得到糖果,是小明深刻领会老师习惯后对局面的把控,它是被老师长期受用并经过反复检验屡试不爽的不二法门。这一点最形象、最具体的反面例子是,获得数学菲尔兹奖的王虹和他的博士生导师导师拉里∙古斯,古斯用无数“试错”和漫长的“等待”“观察”,而不是小花小明的老师惯用的方法,发现了王虹。可惜,这种机制及其老师生长在域外土壤。仔细解读其师生关系,不难明白公平为何物,以及把公平嵌入日常毛细血管其实根本不是什么比登天还难的事,这里就不去多说了。
学生与老师如此,职员与上司也大体如此,甚至多数时候后者还远不如前者,因为对于后者,“天职”已经不是刚性规定。“不顺眼”几乎在不经意且善意提醒的一句话,不经意且绝对无伤害的一个举动,抑或仅仅是揣摩“圣意”的深浅上就被决定了的。从此,走路快了,有问题;走路慢了,亦有问题。站着说话有问题,坐着说话更有问题。声音高了有问题,声音低了更有问题;干得多了有问题,干的少了更有问题。
到了这一步,问题早已不在于走路快慢、声音高低、干多干少,而在于这些日常行为被纳入了一个没有公开刻度的私人度量衡。这个度量衡,刻度是分配者的脸色,单位是顺眼与否。糖果虽小,却是老师手中可予可夺的公共之物;它本该依循公共的规则分配,如今却悄然变成了个人好恶的延伸。公共资源一旦私人化,顺眼便不再是无关紧要的审美趣味,而成了一枚隐形印章,盖在谁头上,谁就分得糖;盖不上,连站的地方都显得多余。
在这样的环境里,学生渐渐明白,重要的不是自己是否真需要那块糖,而是自己是否在老师眼里顺眼。跑得勤、嘴甜、会来事,本不该是获得关注的唯一通道;可当通道只剩这一条,大家便只能往这条路上挤。早请示晚汇报,原本是师生、上下级之间正常的沟通,却在这条窄路上慢慢变了味:内容不再是工作,姿态却成了关键;结果不再是实绩,印象却成了标准。一个学生主动擦黑板,若是真心,值得嘉许;若是专等老师进门才拿起板擦,便很难说清是勤快还是表演。可老师若只记得住那个擦得最顺眼的人,谁还能安心地只擦黑板、不看老师?
更微妙的是,这种机制从不承认自己是机制。它把一切归为“眼缘”“感觉”“处得来”,好像顺眼是一种自然的人际相吸。但任何稀缺资源,一旦分配依赖个人好恶,就会形成强大的导向:想获得资源的人,不会去钻研规则、提升能力,只会转而去钻研分配者的脾气、喜好、口头禅,去制造一次次恰到好处的出现、一句句恰到好处的请示、一回回恰到好处的汇报。这些事做得多了,连自己都信了,以为那是敬业,是尊重,是团队精神。其实,那不过是给私人化的分配权上供罢了。
于是,正常的工作伦理被悄然置换。走路快与慢,不再关效率,而关态度;说话高与低,不再关表达,而关谦卑;干多与干少,不再关贡献,而关分寸。一个人若被归入不顺眼,再勤勉也是白搭;若被归入顺眼,再平庸也能分得一杯羹。长此以往,谁还愿意下笨功夫?都去下巧功夫了。巧功夫不必真做事,只需把做事的样子做得让分配者舒坦;不必真负责,只需把负责的姿态摆得让分配者放心。甚至,打着请示汇报的旗号,行的却是接近权力、经营关系的私事。公共资源就在这一次次“顺眼”的认定中,流向了最擅长表演顺眼的人。
小花小明争糖,表面争的是糖,实际争的是对公共资源的分配权。糖不是老师的私产,是公共的教育资源、关注资源、机会资源。老师以个人好恶分配,等于把公共资源私有化了。私有化之后,分配不再需要理由,只需一句“我看他不顺眼”。此话一出,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因为“不顺眼”不是指控,却比任何指控都致命——它暗示你这个人本身有问题,而非某件事做得不对。于是,被排除者只能自我怀疑,甚至自我改造,努力让自己变得顺眼。越改造,越助长了分配者的任意;越助长,公共资源就越像私人庄园里的果子,摘与不摘,全凭庄主一时兴起。
所以,当《心花开在草原上》的旋律忽然在脑海里响起,倒像是一种尖锐的反讽。现实里,心花哪里开得了无边草原?它只能开在分配者的眼角眉梢,开在那条由顺眼与不顺眼划出的窄窄缝隙里。歌声唱道“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天堂”,可现实中,那个“你”常常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种能决定糖果归属的眼神。眼神所及,阳光灿烂;眼神未至,寸草不生。心花本应开在无边的草原上,可许多人终其一生,不过是在别人的眼色里,讨一点顺眼的光。那光再亮,也照不出一片草原。
2026.8.15草
牛学智,1973年8月出生于宁夏西吉县,现任宁夏社科院文化研究所所长,研究员,兼任银川市作协副主席;致力于中国当代文学及文化研究;出版《话语构建与现象批判《当代批评的众神肖像》《当代批评的本土话语审视》等11部理论著作,在《文学评论》《文艺理论研究》等刊物发表学术论文120余篇;主持国家及省部级课题5项;入选宁夏哲学社会科学领域“领军人才”培养工程,荣获宁夏回族自治区人民政府特贴专家,宁夏宣传文化系统"四个一批”人才,宁夏文联“德艺双馨”等人才培养工程或荣誉;曾获第二届"茅盾文学新人奖”,宁夏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等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