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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藏柔情,俗境见天真
——品读汪曾祺笔下的情爱
作者/葛国顺
汪曾祺于1920年出生于中国江苏高邮小县城,他的作品涵盖小说、散文等多个领域,既深刻又贴近生活。自1970年代起,他的文学创作开始受到公众的关注,成为影响深远的作家。
世人读汪曾祺,最先迷恋的往往是他笔下的一蔬一饭、水乡风物,那些萝卜青菜、荷塘芦苇,满是人间烟火,原生态的日常娓娓道来,朴素又鲜活。待细细深读方才发觉,在清淡如水的文字之间,他写的情爱,更是独树一帜,挣脱世俗礼教的桎梏,温柔又大胆,自有一番不落尘俗的情致雅趣。汪曾祺的作品之所以耐看,是因为在他的笔下都是原生态的,接地气的。他撷取街头巷尾江海山川中的喜怒哀乐,似乎稍事拾掇即呈现示人。其中尤为令人讶然的,是一些发生在普通人,老百姓身上的,足以让人惊世骇俗,甚至颠覆常规礼教的爱情故事,但在老汪笔下,却都写的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从容自在落落大方,这可能就是因为本来就是来自生活的身边故事。
汪曾祺扎根市井,文字永远接地气。他很少铺写轰轰烈烈、大悲大恸的爱恨,不刻意制造撕心裂肺的戏剧冲突。在品读汪老的《受戒》《大淖记事》《小姨娘》《王四海的黄昏》《小孃孃》《窥浴》等情爱作品中,他将情愫安放在乡镇陋巷、寻常人家,藏在江南水乡氤氲的雾气里。可就是这般平淡底色之上,生长出冲破世俗规训的情感,看似平淡,细品之下,却有着足以撼动传统礼教的力量。
《受戒》无疑是最动人的篇章。荸荠庵的地势很好,在一片高地上。这一带就数这片地势高,当初建庵的人很会选地方。门前是一条河。门外是一片很大的打谷场。三面都是高大的柳树。山门里是一个穿堂。迎门供着弥勒佛。不知是哪一位名士撰写了一副对联: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颜一笑笑世间可笑之人。弥勒佛背后,是韦驮。过穿堂,是一个不小的天井,种着两棵白果树。天井两边各有三间厢房。走过天井,便是大殿,供着三世佛。佛像连龛才四尺来高。大殿东边是方丈,西边是库房。大殿东侧,有一个小小的六角门,白门绿字,刻着一副对联:一花一世界/三藐三菩提。进门有一个狭长的天井,几块假山石,几盆花,有三间小房。荸荠庵没有森严清规,小和尚明海与少女小英子,没有海誓山盟,只是一同割草、划船、采荸荠。佛门清戒,世人眼中不可逾越的鸿沟,在汪曾祺笔下悄然消融少年少女的心意自然萌发,纯粹坦荡,无关名分,不顾戒律。这份爱恋不张扬,像荷塘悄然绽放的莲花,顺应本心,遵从天性。在刻板礼教盛行的叙事传统里,这样一份自在天真的情愫,称得上惊世骇俗。《受戒》。——清净,不是那种让人想参禅的清净,而是一种让人能安心过日子的清净。
《大淖记事》里作者细细描绘了一幅苏北水泽之地的风俗人情画,让人惆怅,让人记住了二十世纪初在苏北某个农村发生的曲折爱情故事,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坏给你看了。女主如此美丽淳朴,却被一流氓兵痞糟蹋霸占,肆意蹂躏,无力反抗,漫漫长夜,精神和肉体的痛苦不得而知;残疾的父亲隔着一张芦席墙,真真切切听着爱女被人渣践踏侮辱,竟无力援手,其内心之痛苦可想而知。《大淖记事》结局通过男女主角的挣扎倔强之后,竟然挣脱勒在脖子上的黑绳,终成圆满,已属不易,侥幸之至。
放眼他其余篇章,同样处处可见这般通透的眼光。《小姨娘》写的是一个男女学生早恋的故事。几十年前,一对少年男女学生大胆偷吃禁果,还是女生主动!还偏有亲戚同学为之打掩护!快活之余终究隔墙有耳,东窗事发,自然惹得女方家长雷霆震怒,严加处置。但女生居然倔强地离家与男方私奔,以致女方父亲从此颜面丢尽,郁郁致终。小说结尾,嫁给上海滩包打听的儿子的小姨娘,抱着儿子熟练地打麻将的形象,令人唏嘘,一个青春少女活成了一个俗气的城市家庭妇女。这在当时的的确确是一桩让体面人家抬不起头的丑闻了。但引人讶然地是,女当事人竟不以为意,可见当时社会风气已经开化,青少年一样叛逆。在当下,现在中学生(甚至小学生)中所谓早恋现象已经司空见惯了,一来社会更趋开化,男女大防早已成为历史;二来网络发达,对于各类信息,小朋友们大可毫无阻碍轻而易举地获取,大人能看到的,小孩子亦然;三则现代社会更突显个人意识,说白了一句话,人类进化到今天更加自信,更加自我,更加任性,想干什么就想干什么,心中没有多少禁忌——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不知道。——所以现在青少年早恋现象平常化,去开房偷吃禁果的也不在少数,更有甚者还要去医院人流。
《小姨娘》困于旧式家庭的束缚,却不愿任由命运摆布。传统礼法要求女子温顺隐忍、逆来顺受,可她们心底涌动着真实的欲望与情感,敢于顺从内心,不甘被封建规矩捆绑。而《王四海的黄昏》,用虚笔写了一段外来江湖艺人与本地包办婚姻受害者之间一段短暂相逢的情缘,相逢不必相守,相爱不必终老。一段情缘清淡婉转,没有强求,没有怨怼,聚散随缘,道尽成年人情感里柔软的分寸。依了道学家,王四海和貂蝉应该算是婚内出轨——过去叫偷情了——是见不得光的。所谓“直饶匹配眷姻偕,真实偷期滋味美。”
汪曾祺在《小孃孃》中,固然用同情的心态来写了一段乱伦孽情,一则两个年轻人年甲相当,二来确实是一对玉人,一对孤男寡女,朝夕相处,相依为命,日久生情也在情理之中,但结局还是以悲剧而告终。男主角永失挚爱,埋恨终生,不仅让人唏嘘不已,扼腕叹息。乱伦在中国是个禁忌的名词,但汪曾祺居然把它写得美,写得坦诚,大大方方,自然朴素。何也?道学家们都说“发乎于情,知乎于礼”,但也忽视了“发乎情,明知信也。”两个妙人,一对璧儿,可惜跨着辈分连着血脉,然而长相厮守,相依为命,能不心动?能不情动的恐怕是泥塑的菩萨吧。汪曾祺的这种结尾其实也是在暗示,乱伦的结局是悲哀的,即使她有时真的很美。
很多作家写情爱,习惯是非分明,或以礼教评判对错。汪曾祺却跳出这套标准。他懂得人性本真,明白情感生来自由。他不刻意歌颂,也不居高临下地批判,只是平静描摹普通人心中滋生的爱慕。那些不被世俗接纳的感情,在他笔下褪去罪孽感,只剩下鲜活的人性。《窥浴》中深藏的一种深深的悲天悯人的情感。总说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如何如何,《窥浴》中的女主不就是那个观音菩萨吗?她们同情他人被压迫的精神,受挫的遭遇,能以一己柔弱之力去抚慰他们被生活损伤的心灵,她们真是人间之大善者,她们是传承人性之光的使者和殉道者。《窥浴》绝对不是淫乱,更不是乱伦话题,他是关乎人性。在一个世情寡凉,人性泯灭的乱世,女主角用自己的身体来抚慰一个懦弱的缺少人文关怀的青年。
他文字的可贵,正在于这份原生态的真诚。风物是真实的水乡市井,人物是活生生的寻常男女,感情也是发自本心、不加矫饰。所谓颠覆常规,从来不是刻意呐喊反抗,而是忠实描摹人性本来的模样。礼教是外界定下的条条框框,可人心中萌发的欢喜、眷恋,本就自在生长。
喧嚣世事之中,太多情爱书写裹挟着功利与束缚。重读汪曾祺笔下的故事,方才懂得他文字长久耐看的缘由。草木有本心,人心亦如是。那些挣脱桎梏的脉脉深情,浸润在水乡烟火里,清雅不俗,余韵悠长,让我们看见:最好的情爱,本该顺应天性,保有一份难得的天真与雅趣。
(2026.8写于草页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