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四 我们的精神原乡
——一场跨越半生的故地重游
文/张海霞
和小学同窗小云、雪红、兰英约好,一同回机四厂寻旧。车子往太行山深处开,窗外群山依旧满目青翠。几十年风霜掠过,山没变,可当年那群满山疯跑、意气风发的子弟,早已经悄悄步入了中年。一路闲谈,旧事一桩桩涌上来,把我们拉回那段清贫又纯粹的童年时光。
外人提起机四厂,总把那里称作深山里的“人间天堂”。雪红说起当年考上会宁中学,老师问她老家在哪,她说山里机四厂。老师打趣:“机四哪能算山里,那简直是藏在大山里的西藏拉萨。”小云也说起,单位领导闲聊时,知道她是从机四厂出来的,感慨地说:“原以为你在山里吃苦,没想到是在深山享福啊。”外人眼里,机四是一个完整的小社会,有子弟学校、卫生所、露天影院,安稳周全;可身在其中的我们,儿时只觉日子清苦,一间小屋挤着全家老小,顿顿吃定量的八五黑面,七二白面稀罕少见。村里多少孩子盼着进子弟学校读书,可校门只对厂里子弟敞开。那时我们不懂村里人的羡慕,只知道日子的拮据。
我们四个凑在一起故土重游,实在难得。闲谈上学往事,我自认偏科严重,语文还算可以,数学一塌糊涂。她们几个却个个成绩拔尖。八十年代学习张海迪,老师让每人写一首小诗。从没接触过诗词的我们自由发挥,我随口编了段顺口溜:“学习张海迪,上街买鸭梨。买了鸭梨送给谁?送给姐姐张海迪。”没想到这首大白话,还被厂里选中,中午、傍晚下班时,在广播里循环播放三天。那时我心里还美滋滋的。后来我转学回老家,特意写了篇作文连同书信托父亲带给雪红的母亲,也就是我们当年的班主任刘老师。父亲回来说,刘老师看完之后,一直夸我文笔细腻。大家笑着调侃我,说我从小自带文艺底子,偏了逻辑思维,数学自然跟不上,车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
说起童年玩乐的事,大家心生感慨。现在的孩子整天拿着手机、埋在辅导班,很少有撒欢的机会;我们那时候没有繁重的作业,没有各类兴趣班,天地间全是免费的乐趣。放学后直奔河滩捞鱼虾,节假日结伴爬山,不用担心走失,不用担心遇上人贩子。兰英回忆说,那时候经常天刚亮就拿着书本上山背书。山上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躺在上边,身旁是软嫩的青草,清风裹着草木香,舒服极了。我们打趣她说不怕山里有狼,她笑着说,哪有狼就算有,早被咱们打着吃了。她说那时嘴馋,邻居家条件比她家好,经常能吃到肉,她总借着串门去蹭一口。那时的肉香记了半辈子,现在天天有肉反倒尝不出当年的滋味。
小云也说起儿时去亲戚家,人家用炒面拌软柿子招待她,当时只觉得香甜无比;可时隔几年再去,人家又拿出同样的吃食,她只觉得口感粗糙、卡喉咙,后来再也不愿意吃那东西。听完她这番话,我不由得心生感慨:许多美好只适合停留在记忆里,不去触碰反倒能留一份念想。就像我心心念念几十年的机四,没回去的时候,它在我心底永远鲜活热闹;真正踏上故土,看着空落破败的老楼、荒草丛生的地面,心里难免生出一丝怅然,感觉还不如不来。那次回来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缓不过来,仿佛心中那份美好的念想,一下子荡然无存了。后来慢慢想明白了,回机四不只是回味逝去的时光,更是要让更多人知道机四、了解机四,读懂深藏在大山里的三线军工精神,把父辈艰苦奋斗、无私奉献的风骨一代代传下去。
我们聊父辈从五湖四海奔赴深山建厂,聊建厂后生产半自动步枪,聊老一辈仅仅五十六天的产假,刚满两个月,孩子就被送进厂区托儿所。托儿所、幼儿园同在一个大院里,厂里还给哺乳期的职工专门留出喂奶时间,母亲抽空过去给孩子喂奶,襁褓里的娃娃闭着眼也能吃奶;聊家家户户大多两三个孩子,一间小屋挤着一家人。雪红说,那时她家只有两间房,两个哥哥住一间,她和父母住一间。哥哥外出求学之后她才能能有自己的空间,那时心里格外高兴;聊那时冀家村庙会,几块钱一双的塑料凉鞋。女孩子爱惜东西,一双凉鞋能穿一夏天。男孩子生性淘气,穿不了几天鞋就坏了,大人们就烧热铁钩,把凉鞋粘好接着穿;聊那时候我们把山楂丸当成稀罕零食,排着队去卫生所打预防针。点点滴滴,全是独属于机四人的烟火。
车子终于驶入机四厂区,记忆里的场景一一浮现。雪红指着前边说,以前那里有两个小桥,我们常在桥上捉迷藏,嘴里数着红灯、绿灯、小白灯。
车子停在从前的广场上,雪红指着不远处的一栋二层小楼说:“以前我家就在那儿住。”她兴致勃勃地讲起1979年她家刚从河南调过来时的情景。
小云也回忆起,上学时经常去雪红家玩耍。一起收集树叶、蝴蝶、蜻蜓,做成标本夹在书本里;我也记起当年雪红生病,放学后我去她家里看望她,她一头长发斜搭在枕边,那份干净温柔的模样,至今记忆犹新。
我们沿着旧路慢慢走。路过早已长满荒草与杂树的卫生所旧址时,小云说起往事:当年几个男孩子玩耍扔石头,一不小心砸中了她的头,鲜血直流。她一边用手捂住伤口,一边往卫生所跑;兰英讲起当年经常和伙伴们爬树,从树上跳到房顶,再从房顶往下跳。那时候,我们也经常在广场旁边的沙堆上玩耍,顺着台阶上去再往下跳,胳膊、膝盖常年青一块紫一块的,旧伤未好又添新伤。雪红还记得,有一回她从学校的窗台上往下跳,刚好地上有碎玻璃扎进肉里。当时妈妈摁着她,医生给她清理伤口,她说那份钻心的疼痛,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们笑着自嘲,那时候咱们玩耍一分钱不用花,还能练胆量、锻炼肢体协调能力。那时满山遍野都是我们的乐园:跳绳、捉迷藏、上山摘野果、下河捞鱼虾。那简简单单的快乐,完完整整填满了我们的童年时代。
说着笑着,细数着一桩桩年少时的往事。快要告别这片熟悉的土地时,我们请路过的老乡帮我们拍了合影,为这场跨越半生的故土重游画上了句点。
车子慢慢驶离厂区,望着青绿的大山,我的心中百感交集。有人说我们三线子弟是没有故乡的一代人:户口本上的祖籍,是父母远方的老家;年少扎根的厂区,如今也早已人去楼空。我们夹在他乡与故土之间,好像无处落脚。可只有我们自己清楚,机四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地名,它是我们独一无二的精神原乡。
这里藏着父辈们响应号召、扎根深山的热血,藏着三线建设“献了青春献终身”的坚守;藏着邻里不分南北、守望相助的温情,藏着我们不掺杂质、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
无论走多远,我们永远是太行山里的机四子弟。愿所有漂泊在外的机四人,常回这片故土看看,守住独属于我们的珍贵记忆。时光匆匆,旧厂早已不在,我们的青春也一去不返。可属于机四人的这份赤诚、三线风骨与军工情怀,早已刻进我们的骨子里,生生不息永不消散。
作者简介:张海霞,民建会员、邢台市曲协副主席、中国曲协会员,河北省曲协会员,河北省文学艺术研究会副秘书长,河北省散文学会会员,邢台作协会员,民建爱心艺术团团长。京东大鼓其字辈传承人。 2001年曾主编《小作家文集》一书。散文《姥爷》 《想起俊姐》 《婆婆》 《品品一品,那酒》 《重读父亲》等作品曾在河北省《散文风》刊物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