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兰兰其人
诗曰:
四载同窗坐未移,春衫犹带墨痕痴。
情深只怕门庭别,忍把相思写断诗。
这一章,我得先把兰兰的事儿交代清楚。这不是闲笔,而是重要的伏笔。因为在往后老良那半生跌宕里,兰兰不是个一个匆匆过客,她是绕不过去的那道坎儿。所以今天,咱们得让她正经亮个相。
兰兰是老良的大学同班同学,一个系,一个班,整整四年,连毕业照都挨着站。
刚入学那会儿,他俩是前后桌。老良坐后排,兰兰坐前排。大一新生都腼腆,前排的女生扎着马尾,后背挺得笔直,老良想借个橡皮都得在心里排练三遍台词。后来一次上古代文学课,老良在课本空白处抄新诗,被她一回头逮个正着。她没笑话他酸,反而小声说了一句:"你字写得挺好啊!"
就这么一句话,冰破了。
从借笔记、占座位,到后来一起去图书馆,去食堂排队时自然地把饭卡递过去,两个人走得越来越近。老良那时候穷,冬天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兰兰从不嫌他寒碜。她喜欢他眼镜片后面那双安静的眼睛,喜欢他说话慢条斯理、引经据典的样子。
而老良眼里的兰兰,是另一番光景。她永远是干干净净的,白毛衣蓝牛仔裤,学生会开会发言时条理分明,台下掌声响完她也不慌,微微一笑就坐回去。温文尔雅,落落大方,老良私底下跟我说过一句:"她像一束光,照得我那些小心思全无处躲。"
旁人眼里,这俩人早就是一对了。图书馆并肩坐到闭馆,食堂阿姨都认识他俩的固定搭配——一个土豆丝一个西红柿鸡蛋。同学起哄,老良嘴硬:"别胡说,就是好朋友。"兰兰呢,不认也不驳,只低头抿着嘴笑,耳根子先红了。
真出了那层纸,是在大三的情人节。
那天老良喝了不少,回宿舍后趴在桌上写了一整页纸,折好,第二天托人塞进了兰兰的书。不是情书,胜似情书——通篇没半个"爱"字,全是旧体诗,七绝填了三首,最后一句老良后来背给我听,是"不敢与君言及此,恐教门第误平生"。兰兰在宿舍一个人看到半夜,灯关了又开,开了又关,最后把那张纸叠成小方块塞进日记本最里头,枕着湿了一片的枕巾睡着的。
她知道他心里有。可她也知道,他不会要。
兰兰的家世,放在学校里是明晃晃的。城市里长大,独女,父亲是县里某局的局长,母亲在银行系统。她倒追过老良,不是女孩家试探那种追,是认认真真、面对面、眼神不躲地说:"良哥,我喜欢你,不是同学那种。"
老良沉默了很久。窗外正好是晚自习下课的铃声,人潮涌过去,走廊灯一明一暗。他最后说:"兰兰,你值得有更好的人来爱。"
"什么是更好的人?"她问。
他答不上来。山里出来的孩子,逻辑学考了全班第一,可这个问题他推不出结论。
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兰兰的世界有规划、有托底、有她父亲一句话就能铺好的路;老良的世界只有一条窄窄的独木桥,桥下是悬崖,身后还背着一家人的指望。他不敢拉她的手,不是不爱,是觉得自己的手太糙、太凉,握紧了会冻着人家。
后来兰兰又找过他两次。最后一次是在毕业散伙饭后的操场边上,她没哭,声音很平,说:"老良,你不是不喜欢我,你是嫌你自己配不上我。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
老良没接话。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宿舍楼底下。正好赶上路灯坏了,两个人就静静的站在暗处,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兰兰转身进去的时候,他在后头站了很久,一直到女生楼熄了灯。
在爱情方面,有些拒绝不是不懂珍惜,是穷人的自尊心长得太硬,宁可疼死自己,也不肯拿出去硌着别人。
有道是:
门第悬殊语未真,清霜覆尽少年春。
他年若问心头事,犹是操场灯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