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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底藏岁月,苦难寄笔端
——读高晓声短篇小说《李顺大造屋》有感
作者/葛国顺
高晓声1928年生于江苏武进,是以农民命运为核心创作主题的中国当代作家,是中国当代著名小说家、文学家。1949年进入苏南新闻专科学校学习,毕业后进入苏南文联从事创作,1958年因筹办《探求者》被划为右派,下放农村劳动二十余年,1979年平反后重返文坛。高晓声借自身下放农村的经历,书写农民生存困境与时代创伤的反思文学,他的创作浸透着与农民命运休戚相关的气息。
《李顺大造屋》是一篇典型的反思文学作品,发表于《雨花》*文学月刊1979年第7期。农民的造屋梦想,蹉跎三十年的二十年里,农民的生存状况和处境也随之显现出来。十年动荡的政治伤痕暴露完之后,重新能够公开发表作品的作家们,就开始了对于痛苦历史记忆的书写整理和回顾反思。那个时候的作家,没有人能够在作品中一点都不受自己个人经历因素的影响。换言之,没有人能走出自己的苦难,除非把它写下来。
翻开高晓声短篇小说《李顺大造屋》,合卷之时心头五味杂陈。作为新时期反思文学的扛鼎之作,这篇写尽江南农民半生奔波的短篇,撕开了一段尘封的时代伤痕。经历漫长压抑的岁月后,作家终于得以落笔,将一代人积压半生的困顿、委屈与挣扎尽数倾诉。我恍然读懂:许多作家终究走不出自身亲历的苦难,唯有以文字为舟,摆渡过往的伤痛,方能完成对时代、对底层百姓最深沉的回望。
高晓声本是江南乡土间走出来的文人,半生扎根农村,目睹无数农民一辈子只为一间栖身小屋耗尽心血。小说主人公李顺大,四十年代初,李顺大与小弟小妹还有爹娘一家五口终年在船上度日。寒冬腊月,李顺人和妹妹出去换破烂、拾荒,可这一去,与爹娘和小弟却成了永别。暴风雪夜,爹娘与小弟活活冻死在陈家村的一户农人家门口。这是李顺大执着一生最初的疼痛,因为兵乱的世道人们不敢开门,因为没有房子所以最终造成了生离死别。李顺大从不求富贵荣华最初的他和小妹在埋葬了爹娘小弟之后,只能住在由一半破船改造而成的窝棚中。内战的时候,为了保护小妹,也为了自己的梦想,李顺大将自己前前后后卖了三次,才换得一幢四步草屋,而这包括造屋的材料,草屋的地皮,再加上爹娘的坟地钱。无论卖了多少钱,最后居然神奇般都给了别人。仅仅三间遮风挡雨的瓦房,一个安稳落脚的家。土改时分到田地,他满心憧憬,认定好日子会伴着新房一同到来。为了造屋,他节衣缩食,全家常年薄粥果腹,妹妹推迟婚嫁省下彩礼,一分一厘积攒砖瓦木料,把全部人生期许,都系在那一堵尚未砌起的墙垣之上。可命运与时代,一次次碾碎他朴素的心愿。
之所以说这个造屋梦想具有典型性,是因为在历史上曲折前进的三十年里,农民无非活着就是三件事:吃饭、睡觉、娶媳妇。吃饭,也就是维持一个家庭的温饱;睡觉,则是在一个村子里,有一处和大家差不多的房子休憩;娶媳妇嘛,还是几千年流传下来的老传统,为了后代,为了绵延传承。现在想想,其实,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这三件事都具有非常普遍的意义,就只是过去人的梦想相比我们来说,他们的追求更朴实一些罢了。但就是这样朴实的愿望,要实现,居然要耗费他们一生的时间。幸好李顺大活到了新时期,不然实现梦想的日子,倒是遥遥无期了。高晓声农村生活几十年,凭借作家天生的敏锐,细致地观察到了李顺大生活三十年变迁的秘密。
李顺大正式的造屋梦想是从三间砖房开始的。因为草屋只是初步的容身之所,而李顺大所居住的陈家村,属于沪宁线奔牛以东的富庶之地,村子里十有八九都是砖房,见惯了好东西,再想回到自己草屋的水平,那心里的滋味,肯定是不好受的。第一次筹齐材料,李顺大全家在吃饭上节省,在糖这种零食上“苛待孩子”,全家不遗余力才攒够材料,恰逢大跃进风潮,一个公社化,一个大炼钢铁,物资悉数充公,半生积蓄化为泡影;文革动荡袭来,妹妹在自己的婚嫁上拖延时间,辛苦攒下的造屋钱款被无端没收,他蒙冤受辱,身心俱疲,只落了两间猪圈居住着;几番起落,东一个运动西一个政策,岁月耗去青春,青丝熬成白发,一个最卑微、最合乎情理的愿望,蹉跎数十年迟迟无法落地。还好,"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前两次造屋攒钱使劲的梦想要么被充公,要么被骗走,李顺大的心气开始逐渐萎缩。李顺大是千万老实农民的缩影,温顺、坚韧,惯于顺从时代的安排,是旁人口中的“跟跟派”。即便屡屡承受不公,心底仍保留着朴素的善意与期盼,可生活反复给他重击,底层小人物的无力,读来令人鼻酸。
高晓声笔下没有激烈控诉,只用冷峻克制的白描,写尽小人物的悲欢。文字里藏着含泪的幽默,平静叙事之下,是沉甸甸的反思。作家自身亦历经数十年人生坎坷,那段特殊岁月留下的伤痕刻进骨血。诚如世间所有写作者,没有人能完全剥离自身经历创作,过往的苦难如影随形,唯有坦然落笔、忠实记录,才算是与过往和解。倘若不曾亲身浸泡在乡土苦难之中,高晓声便无法精准捕捉农民藏在隐忍之下的心酸,写不出一间瓦房背后承载的一代人的生存重量。
造屋,从来不止是盖房子。于李顺大而言,房屋是安稳生活的象征,是普通人对美好生活最基础的向往。可扭曲的时代环境里,这般微小的期盼,竟成遥不可及的奢望。小说尖锐地叩问历史:为何勤恳劳作、安分守己的农民,穷尽半生之力,都难以拥有一处容身之所?这便是反思文学独有的力量,不再回避过往的曲折,以普通人的命运为切口,复盘时代的得失,留下振聋发聩的思考。
故事结尾,李顺大几经周折终于建成房屋,可那份喜悦里掺着难言的苦涩,为了办成这件分内小事,他不得不学着人情世故、奔走打点,底层百姓被时代磨平棱角的无奈,道尽人间苍凉。为什么后来李顺大造屋成功了呢?人们在历史运动的痛苦中终于得到了经验和教训,不能把眼睛老是盯在人们的过去和小缺点上,而是要把力气用在造福百姓的精神和生活上。唯有重视人们的切身利益,保护人们的切身利益,让人们实现切身利益的提升,我们的国家和社会才能真正地走向兴旺和发达的道路。所以,反思的落点是管中窥豹,见一斑而窥全身,时代的成长和蜕变也像李顺大造屋的过程一样,越来越好,这才是我们真正追求的终极梦想。
对比当下,广厦林立,安居早已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再读《李顺大造屋》,更觉文字珍贵。高晓声以一支扎根乡土的笔,留住了一段不该被遗忘的民间记忆。李顺大的故事提醒我们,普通人朴素的理想,本该被时代温柔善待。那些被岁月搁置、被磨难消磨的期盼,都借由文字永久留存。
文字是苦难的出口,亦是历史的镜子。高晓声将亲身所见、亲身所历尽数写进小说,没有回避伤痛,没有粉饰过往。读完《李顺大造屋》,心中酸楚久久不散,既心疼小人物半生颠沛,也敬佩作家直面苦难、忠实书写现实的勇气。正是这样饱含真诚与反思的作品,跨越岁月依旧拥有撼动人心的力量,让我们回望来时路,更懂安稳生活的来之不易。
(2026.8写于草页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