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77年的一幅画
作者:唐应天
整理旧物,忽然从老日记本里掉落一张折叠的黄纸,展开一看,是1977年我画的习作一条鱼。画左上角和下方均是行书题跋,书法运笔舒张、疏密错落有致,气韵贯通。这是我的老邻居王晓云老师题写的。可惜可叹的是,王兄已于5年前病逝。

1976年我15岁,初中毕业在家待业。单独住刚刚分到的一间14平方的房子,即直卿村19号。有幸与王兄父母家做邻居。两家各一间房,中间仅一扇木门隔开。王兄在农村插队表现好,被推荐上了大学,刚刚从南师大美术系毕业,分到中学当美术老师,住200步外的晨光厂集体宿舍。邻居季兄也爱好画画,他们经常到我房间玩。王兄和邻居季兄分别比我大9岁和5岁。第二年秋,王兄教我和弟弟画水墨画,我画了一条鱼,王兄走近眯着眼睛仔细看画,又忽然后退几步,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向我竖起大拇指说:“这幅画的很有味道”。随后他提起一支小楷毛笔,挥洒自如地写下了密密麻麻的题跋,钤印。这幅画我随手夹进了日记本。后来我学了文科。我弟弟初中毕业后坚持学画,1986年考上了中央美术学院。
我与王兄一起弹扬琴,与季兄下围棋,互换书籍,聊天,不亦乐乎。每当王兄画出满意的画,就挂在我房间的墙上。有一天王兄画了一只花猫,蹲在一块奇石上,尾巴垂下来,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取名:回眸。王兄得意地一会看我一会看画,点出这幅画的妙处。我们到夫子庙百花照相馆租海鸥相机,去白鹭洲公园拍照,晚上在我房间里自己放大照片。我们还计划到中山陵藏经阁的森林中露宿,数天上星星。我们三人外加季兄的同学,到七里街算命先生张瞎子那儿算命。张半仙满脸皱纹,闭着眼,口里念念有辞,左手屈指,算生辰八字。他说那人父亲不在大陆,在东南的一座海岛上。他父亲确在台湾,这让我们大惊。说我看起来不可能的事,就能成功!又说我和季兄现在是体力劳动者,但命中是坐办公室的。当时我们都在工厂干体力活。算命后,季兄似有所悟,立马辞职,当年就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先当老师,后来进了机关,真的坐了办公室。
王兄很有个性,1979年春,江苏省国画院朋友邀请他去三峡写生。他怕学校领导不批假,准备不辞而别,也想瞒父母。他找我俩商量,我俩年轻气盛,都非常支持他的决定,并说“人生能有几回搏”!记得出发那天凌晨,我用自行车驮着他和画板,送到汽车站。第二天,学校发现王老师没来上课,又未请假,十分震惊,派人来家里问王兄父母,回复不知。几天后学校在《南京日报》刋登了寻人启事。半个月后王兄满载而归,带回一大堆画稿。后来学校给他个处分,他笑笑说:学到东西了,值了!值了!
王兄母亲王妈妈对我特好。我上早班4点半起床,家里没有闹钟,都是王妈妈隔木门喊:“应天,4点半喽,起床啦”!如无回应,则拍一下门,我立马惊醒。一喊三年,从未失误。那时家里没钱买自行车,从家到位于昇州路的南京无线电五厂,大约有5、6公里,我要走一小时。
王妈妈爱养猫,有一天晚上,我听到放在橱顶上的纸箱里有微弱的猫叫声,很好奇,踩上凳子,把装棉花胎的纸箱抱下来。打开虚掩的箱子,看见三只未睁眼的小花猫挤在一起,十分可爱。原来猫妈妈把温暖的棉花胎当作产房了。
1996年因城东干道建设拆除8幢小二楼,我们也在其中。有一天我在朝天宫古玩市场偶遇王兄,才知他收藏明清瓷器,并以画猫出名,号称南京“猫王”。可惜的是直卿村拆迁后,三人未能团聚。
2019年4月我收到王兄信息:应天,久违了,近来好否?何时见个面聊一下?你有季刚电话吗?我回:晓云兄,您好!我很好,谢谢关心。很想与您见面。我没有季刚电话,你联系上他后,我们三人小聚一下,我来做东。这之后,我发过几条问好信息,未回。我想等退休了,再想办法找到季兄,三人再聚。离我退休前一个月,在六合区委党校举办的全市培训班上,我忽然收到她女儿发来的信息:先父王晓云于昨晚不幸病逝。我十分震惊和悲痛,但因第二天会上,我要对各区发言现场点评,未能送王兄最后一程,甚为遗憾。
这幅画,我慢慢地重新放进了1977年的那本日记本里。
以此文纪念王晓云先生
2026年7月31日
2026年8月8日

作者简介:唐应天,1961年出生南京,1977年工作,1985年考入南师大历史系。1989年进入南京市级机关。2005年获中国农业大学公共管理硕士。2021年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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