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世纪的故事(二)：

母亲六岁纺棉 十岁织布 

求学梦碎

作者：柯焱煊

       赣西北山区本不植棉，棉料多从邻省湖北购入。上世纪六十年代之前，乡间几乎家家户户妇人都要纺棉纱，全乡仅有两三位织布匠人，纺出棉纱织成粗布，以供家人裁衣做被。外公设私塾授徒，本就难以糊口，精明严苛的外婆，在女儿六岁便教她纺纱。

       六岁原是尚会撒娇的幼童，先母却谨遵家教。每日坐在老式纺车前，右手摇转纺车柄，左手持棉条。纺车咿呀低鸣，棉条缓缓抽出纱线，初时粗细不均，难合标准，免不了挨训受责。性子倔强的母亲含泪反复练习，到七岁，已能纺出匀净的棉纱。

     母亲九岁那年，家中遭遇黑衣人绑架劫掠，经此大变，外婆心软，送她前往古市乡南山庄园，跟着舅父读书。

      南山庄园占地数十亩，为先母外公丁德初（晓楼）经营茶叶致富所建，距老家约五十华里。庄园四周环着茶园与稻田。丁德初常年经商，往返上海、武汉、南昌、修水各地；其子丁立维学成归来，无意营商，一心兴学，在庄园内设立学堂。初入此地，母亲恍若踏入新天地，她如饥似渴苦读典籍，《三字经》《女儿经》《增广贤文》一一研习。舅父爱惜这个聪慧外甥女，额外教她习画、歌吟、习练珠算。

      短短不到两年的求学时光，惠泽母亲一生。学识启了心智，往后她学艺、营商、持家、抚育儿女，皆能从容应对。她不曾谋求安逸捷径，凭聪慧头脑与勤劳双手，与父亲护得一家温饱。直至暮年，尚能背诵旧籍、通读长篇评书，常与子孙闲谈分享。此是后话。

        可惜求学好景不长。继幕阜山一带祸事四起，灾厄接踵而至。又是一个沉沉黑夜，一伙预先踩点窥探的黑衣歹人，纵火烧毁南山庄园。制茶作坊、居所客房、学堂屋舍、游憩场地尽数付之一炬。乡里老人相传：大火连烧数日，焰间泛着幽绿火光，那是庄园内众多木雕塑像、油漆门窗燃灼所致。所幸庄园早有防备，无人罹难。我八岁时，曾随母亲赴古市南山访亲，亲眼见过劫后残存的断垣，还有依旧巍然矗立的巨石大门框。

       求学之梦就此破碎，母亲随舅父重返老家下泰清湴陇村。外婆早先已教过她织布，母亲十岁正式上机。织机踏板够不着，便设法提高数寸，几经调试方才合用，小小年纪，已然能上机织布。

       1928年己巳岁冬日，家乡遭遇冻灾：幕阜山下，一连四十天冰封雪裹。彼时无外援、无赈济，电与燃气更是闻所未闻。乡邻窘迫，有人拆下次要门框、房梁充当柴薪。众人裹紧棉衣围炉取暖，仍不免生冻疮、染风寒。而母亲，就在这样酷寒的冬日，日日守在织机前不停劳作，竟安然熬过严冬。

      寒来暑往，母亲日日勤织，织艺精进，终成乡间巧手，织布生涯，伴她半生。

作者简介：柯焱煊，笔名木可，1949年生，籍贯江西修水。退休媒体人。著散文集《冷暖人间》（中国文联出版社）等三部，报刊发表文字约三百余万字。近年美篇发文三百余篇，精华220篇，获评文学优质作者、明星评论员。中年重病失聪，坚守笔墨。《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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