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 蜕
作者:墨染青衣
末伏那天,林远山第三次梦见父亲在剥蝉蜕。
老屋天井里的梧桐树还和三十年前一样,树皮上爬满银亮的黏液痕迹。父亲踮着脚,枯瘦的手指从树杈间取下一只琥珀色的空壳,对着午后的光端详。蝉蜕薄得透光,背脊上那道裂口像一道未愈合的伤疤。
“壳还在,蝉已经走了。”父亲在梦里说。
林远山醒来时,枕边洇着一小片湿痕。空调嗡嗡转着,窗外蝉鸣却已经稀了。他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6点17分,天刚蒙蒙亮。女儿林栀的房门还关着,行李箱立在走廊里,贴满了各地机场的标签。
她今天下午的航班,回波士顿继续读博。
厨房里烧水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清晰。林远山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觉得这个夏天所有的燥热好像都在一夜之间沉淀下去了,空气里浮着某种清冽的东西,像茶叶在冷水中缓慢舒展。
父亲是去年立秋前一天走的。肺癌,发现时已经是晚期。最后那三个月,林远山每周从上海回芜湖,高铁两小时,再转四十分钟公交。父亲大部分时间昏睡着,偶尔醒来,会忽然清晰地叫他的名字,然后用浑浊的眼睛看着窗外说:“蝉叫得真响。”
可那时已经是九月,蝉早就该没了。护士说是谵妄,林远山却觉得父亲听见的是另一段时间里的蝉鸣。
他煮了两碗面,一碗放在林栀门口。门缝底下塞了张纸条:“冰箱里有酱瓜。”
七点半,林栀拖着行李箱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嘴里叼着半根油条——她一定又去巷口那家早点铺子了,从小就这样,不喝上那家的咸豆浆,一上午都过不踏实。
“爸,我走了啊。”她含糊地说。
林远山在阳台上浇花,背对着她挥了挥手。紫茉莉开了,是母亲生前种的,每年末伏前后准时绽放,绛紫色的花瓣到了傍晚会卷起来,像无数只合拢的小手掌。
“到那边给我发微信。”他说。
关门声很轻。阳台下面,巷子里传来林栀的行李箱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渐渐远了。远处长江大桥上的车流声漫上来,模糊的,持续的,像把什么重要的东西一层一层覆盖住了。
林远山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的末伏。
他考上大学,要去南京。母亲在厨房里炒最后一碗藕带,父亲坐在天井里剥莲子,莲心挑出来放在瓷碟里,碧绿的一小堆,苦得皱眉。
“秋天是个好东西,”父亲剥着莲子说,“该走的都走了,留下的才踏实。”
当时他不明白。十八岁秋天在南京,梧桐叶子落得满街都是,他骑着自行车从鼓楼到秦淮,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为他铺路。年轻的时候以为秋天是收获,后来才知道秋天其实是筛选——那些经不起凉意的,自然就凋了。
十年前母亲走的时候也是秋天,十月下旬,桂花快谢了。他从北京赶回来,推开病房门,母亲靠在床头看窗外的银杏。满树金黄,风一过就簌簌地落,像下着一场缓慢的雨。
“远山,你看,”母亲说,“叶子黄得多好看。”
然后她就不再说话了。那天晚上走的,心电图变成直线的时候,窗外正好有一阵风,银杏叶子扑在玻璃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
父亲后来独自在老屋住了九年。每年末伏,林远山都会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一小袋晒干的桂花和一张纸条,父亲的笔迹越来越抖:“泡茶喝,安神。”
去年那袋桂花还放在厨房柜子里,没舍得拆。父亲走后的第一个秋天,林远山把老屋收拾了一遍,在天井的梧桐树下发现了三十多只蝉蜕,有的嵌在树皮裂缝里,有的掉在青苔上。他一只一只捡起来,装进玻璃罐。
每一个壳里都是空的。背脊那道裂口整整齐齐,像精心剪开的信封,里面的生命早已飞走,去完成它聒噪而热烈的夏天。
上午十点,他开车去公墓。
路上的法桐还绿着,但叶缘已经开始泛黄,从外向内侵蚀,像火从纸张的边缘慢慢烧过来。公墓在半山坡,松柏常青,父亲的碑上落了几片枯叶。林远山弯腰拂掉,把带来的一小碟莲子和一把新鲜藕带放在碑前。
“爸,末伏了。”他蹲下来,手指摸着碑上父亲的名字,“今年夏天特别热,栀子说波士顿倒是凉快。”
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带着远处稻田将熟未熟的清气。他忽然想起梦里的蝉蜕,父亲踮脚取壳的样子那么年轻,头发还是黑的,手指也不抖,那是几十年前的父亲。
“壳还在,蝉已经走了。”父亲在梦里说。
林远山站起来,看着山下。长江在远处亮晃晃地铺着,城市的高楼模模糊糊,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夏天的故事确实在消退,但消退本身不也是一种生长吗——像蝉脱掉外壳,像树叶让出枝头,像他把女儿送向更远的天空。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栀的微信:“爸,登机了。桂花我带了半包,到那边泡给你看。”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山坡上的阳光还暖着,但风已经凉了,吹在脸上有某种透明的质地。他慢慢往山下走,身后的蝉鸣稀稀落落的,像一场盛大的交响乐已经演到尾声,剩下几把小提琴还在若有若无地拉着。
末伏了。暑气退场,秋天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轻轻的,不容拒绝的。
而他知道,该留下的都已经留下了。在琥珀色的壳里,在莲心的苦里,在每年末伏准时开放的紫茉莉里——那些走了的,和正在走的,都用自己的方式,把夏天交代得清清楚楚。
车开出公墓的时候,林远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山坡。松柏静静立着,父亲的碑已经很小了,白茫茫的一点,在绿荫里像一片还没落下来的光。
他打开车窗,让风灌进来。
秋天的味道很近了,带着桂花将开未开的甜意,和所有值得记住的事情一样,淡淡的,稳稳的,在人间铺展开来。
【作者简介】
张龙才,笔名墨染青衣,安徽芜湖人,爱好文学,书法,喜欢过简单的生活,因为 简简单单才是真,平平淡淡才是福。人之所以痛苦,就在于追求了过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懂得知足的人,即使粗茶淡饭,也能够尝出人生的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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