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风还带着麻布山的松针香气,山脚下老屋里的八仙桌上,朱砂红纸裁得方方正正,压着镇纸的边角还翘着点晒过太阳的脆意。那天是小侄女十二岁生日,我捏着浸饱墨的狼毫,给刚上初中、一提考试就攥衣角的小伢儿写了副生日联:
上联:伢儿易长十二岁;
下联:学业何惧百分题。
横批:学以致用
字是临了半辈子欧阳询的周正楷书,没有半分文绉绉的酸气,全是乡里人张口就能念明白的大白话,半句“学海无涯苦作舟”的空道理都没提,就想给怕考试的孩子壮个胆。对联贴在大弟老六家临公路的堂屋门上,风一吹红纸就晃得亮眼,像把小太阳钉在了门上,赶圩路过的人总要慢下脚步多瞥两眼,念一遍就笑着点头:“这话实在!”
没过几日,麻塘乡中学的一位老教书先生赶集路过,一眼就钉在了这副对子跟前。那天他走得急,帆布包里连个纸头都没带,脚已经迈出去半里地,脑子里还翻来覆去绕着那十四个字,越琢磨越觉得戳心——乡里伢子读书,哪儿需要那么多苦大仇深的话?不就是别怕做题、好好长大么!他越想越舍不得就这么忘了,索性转身就往回走,裤脚沾了半腿黄泥也不管,就为了把这两句话工工整整抄在随身的教案本上。半道上刚好撞见原来在麻塘教育组当组长的王旺保,他晃着手里刚抄好的小本子笑:“今天在你老婆娘家淘到副好对子,真是说到人心里去了。”王组长扫了一眼那熟悉的字就乐了:“你还不知道吧?这是苏记者写的。”那位老师一拍大腿,眼镜都滑到了鼻尖:“难怪咯!字稳当,话也贴心,可不是一般人能写出来的!”
后来侄女怕对联被风吹破,特意揭下来压在书桌的玻璃台板底下,抬头就能看见那句“学业何惧百分题”。就这么着,原来一拿到考卷就手心出汗的小伢儿,慢慢竟把怕考试的心结解了,一路顺顺当当考上大学,后来又去了复旦大学进修。现在她年年回麻布山探我,手里总不忘拎两条我常抽的烟,坐下来就笑:“五伯伯你不知道,当年中考我进考场前,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写的那句‘学业何惧百分题’,那副对联真是我初中三年最管用的定心丸。”
我原以为这副对联的故事到这儿就够暖了,没想到二十年后的一趟顺风车,又给它添了段更软的注脚。那天傍晚我下班把车停在郭镇镇上买菜,转头就看见隔壁建中村七十多岁的汪超群道士拎着布袋子站在路边等车,我赶紧摇下车窗喊他上来顺道回家。刚坐稳,老人就皱着眉头拍大腿,连声跟我赔不是,说一把年纪了当年不该当众羞我,这话一下把我拉回四十多年前的建中砖厂。那时候我才十三四岁,天天拎着泥桶在周边乡村做小工,满手黄泥洗都洗不干净,周边乡邻都认得这个不爱说话的“小工伢子”。后来我破招去了岳阳晚报做记者,消息传回乡里,汪道士第一个不信,当着一帮年轻职工的面就呛声:“他什么底细我还不知道?就他那点文化还能当记者?怕是报社缺人提马桶吧!”
这桩旧事我从前半分也不知道,没想到竟在老人心里压了整整三十年。转折偏就出在我给侄女写的那副对联上。那天他路过老六家门,要去街对面的五英理发店理发,一眼就瞥见了堂屋门上的红对联,字周正,话更实在,他站在门口念了三遍,越看越喜欢,转头就拉着老六问是谁写的。一听说是我这个“报社记者”的手笔,老人心里“咯噔”一下,当年那句脱口而出的玩笑话,突然就像块小石头压在了心上。后来又有砖厂的旧同事特意拿了我发表在报纸上的文章给他看,他翻了一下午,越看越臊得慌,知道自己当年话说得太满,这个疙瘩一结就是二十多年。说起来汪道士也是乡里有名的文化人,从小跟着父亲走乡串户给人办道场,一手行书写得飘洒俊逸,肚子里装的诗文对联数都数不清,平仄对仗张口就来。乡里人家过年要写春联、孩子办三朝酒要写贺联,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他也从不推脱,拎着笔就去,写完喝杯热茶就走,半分报酬都不肯多要。改革开放后乡里的日子慢慢红火了,学生考上大学要办升学宴,孩子满十二岁要做生日酒,都喜欢在大门上贴副红对联添喜气。可汪道士偏就对十二岁生日联犯难,总说“自古哪有给半大孩子写生日联的说法”,遇到有人来请,要么推说没时间,要么就怼人家:“你要收礼就直接收,十几岁的伢子有什么对联可写?”直到那天看见我给侄女写的这副对子,他才突然拍了下脑袋——原来不是没的写,是自己被老规矩框住了,给孩子的对联,哪儿需要什么典故啊,说点贴心的实在话,比什么都强。那天在车上他反复念叨自己“为老不尊”,我笑着给他递了根烟:“您是长辈,又是看着我长大的,这点小事哪值得记挂这么久。”其实我心里明白,哪里是我这个人有多厉害,是那短短十四个字里藏的长辈对晚辈的疼惜,是写在红纸上不带半点虚的烟火心意,才打动了这个一辈子在乡间看遍人情冷暖的老道士。
三十年光阴就像麻布山脚下的黄泥路,被人踩了一遍又一遍,有人为了抄副对联折返半里地,有人揣着一句鼓励走了千里求学路,还有人为一句说错的话记了半辈子的歉意。那些写在红纸上的周正楷书,从来不是挂在墙上的摆设,是岳阳山乡烟火里最扎实的文化脚印——它从来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大道理,是长辈给怕考试的孩子写的一句壮胆的话,是陌生教书先生路过门口愿意折返的一段共鸣,是认死理的老道士揣了三十年的一份软和的歉意。
风一吹过,挂在堂屋门上的红纸就晃呀晃,把这些细碎的、温乎的暖意,顺着风就吹进了寻常百姓家的门缝里,落在了每个过日子的人的心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