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的肩膀

      尹祚华⁄湖北英山 

    2026年，是娘亲百年诞辰。跨越整整一个世纪的光阴，岁月流转，山河更迭，唯独母亲的模样，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深处。恰逢此百年之期，我提笔落字，谨以此文，追思慈母，遥寄深情。 

    娘身形瘦小，身高不足一米五。幼时裹脚半途中止，双脚略有畸形，走起路来朴实蹒跚。相比之下，同辈的姑妈、姨妈皆是规整的三寸金莲，步态轻巧。可谁也想不到，就是娘这副单薄身躯、一副并不宽阔的肩膀，扛住了一生颠沛，担起了两度风雨，撑起了我们一大家人的日月与烟火。 

    娘生于1926年，世道动荡，家境清贫。她十八岁出嫁，命运多舛，两度丧夫，四十五岁便终身守寡，独自撑起家门，直至八十六岁安然辞世。从我记事起，便常听娘细数过往辛酸：她三十岁痛失首任丈夫，后改嫁尹家，才有了我。我之前，家中曾有一位兄长，未满两岁便早早夭折。

 娘这一生，前后孕育十一个子女，乱世贫病、生计艰难，最终只留住我们姊妹六人。大哥、大姐是母亲从前段婚姻带来的孩子，我、身后还有两弟一妹是娘下堂到尹氏所生子女。如今我们姊妹六人日渐老去，最小的弟妹也年近花甲。每逢佳节团聚， 欢声笑语，我们却总会在不经意间，想起操劳一生的娘，心中万般感念，万般思念。 

    娘一辈子扎根乡土，从未进过学堂，仅在解放后的扫盲夜校零星上过几夜课，识不得几个字。可她通透明理，心怀善良，腹中藏着无数老故事、老童谣。儿时我常常不解，问她不曾读书，何以知晓如许事理。娘总说，皆是从我未曾谋面的外婆身上学来。 

   外婆早年双目失明，虽看不见世间光景，却心明性善，通晓人情事理，最会讲故事、唱摇篮曲。我出生时外婆早已离世，终生无缘得见。但外婆的温柔，经由娘代代相传，温暖了我整个童年。“月亮走，我也走，我帮月亮提花篓”，“大月亮，细月亮，哥在楼上做篾匠”，这些质朴婉转的乡音童谣，从外婆传到娘口中，再一一哄予我们入眠，岁岁年年，温柔绵长，成为我此生最温暖的童年底色。 

  娘是地道的农家妇人，一生勤耕苦作，田里地里，粗细农活无一不精。大集体年代，插秧割谷、薅麦打场、挑担负重，样样都是重体力活，可娘从不落后于人。她心里始终清楚，六个孩子的衣食冷暖、日常生计，全系于她一人肩头。

六十年代末，是家里最窘迫艰难的岁月，年年亏欠大队的缺粮款，日子捉襟见肘。彼时，随娘改嫁过来的大哥渐渐长大，尚未成年便早早下地挣工分，用稚嫩的肩膀分担家计，稍稍缓解了家中的困顿。 

困顿之中，命运终是透出一丝微光。十七岁的大哥顺利应征入伍，成为一名空军战士。那个年代，参军是无上荣光，一人入伍，全家光荣。家里不仅能享受相应优待，年终还有慰问物资、缺粮款减免，是乡邻人人羡慕的好事。

    奈何天有不测风云，福未久至，祸已悄临。大哥入伍第二年，父亲骤然离世。刚刚有了起色的家，再度坠入风雨。所有重担、所有风霜，再一次沉甸甸压在娘瘦小的肩上。邻里亲友见娘孤苦操劳、度日艰难，都好心劝她再寻归宿、改嫁安生。可娘念着一众年幼儿女，万般苦楚独自咽下，执意守着这个家。她宁可耗尽自己一生，也要咬牙将我们姊妹六人全部抚育成人。 

从此，娘的日子只剩无休止的劳碌。白日里按时出工，风雨无阻，从无懈怠；工间旁人休憩闲谈，她便抓紧时间挖野菜、打猪草，贴补家用；傍晚收工归家，洗衣做饭、收拾家务、照料儿女，事事亲力亲为；夜里无工可出，她便就着一盏昏黄油灯，缝补衣衫、纳制鞋底，一针一线，细细缝补全家的温饱与安稳。长年累月的超负荷操劳，磨老了岁月，累瘦了身躯，可娘在儿女面前，永远坚韧温和，从不诉苦，从不喊累。纵使家中万般拮据，她依旧咬牙坚持，全力供我读完高中，为我铺就了走出乡土的路。 

    后来，大哥退伍归乡，我高中毕业回乡，先后做过小队记分员、读过五七大学、当过民办教师。1978年2月，我也毅然参军入伍，奔赴远方。 

     一路走来，不少乡邻劝娘，辛苦半生把孩子拉扯成人，该留身边尽孝、安享清闲。可娘眼界朴素却通透，她深知自己一生无学、困于乡土，不愿儿女重蹈苦路。她总说，孩子长大了，就该出去闯荡，多见世面、多学本事，孩子有出息，她才心安。

     娘不懂深奥的大道理，只凭一颗纯粹的爱子之心，倾尽所有，托举我们奔赴更远的人生。 

   娘的一生，历经民国风雨、建国建设、人民公社、分田到户，整整一个世纪的起落沧桑，她都一一亲历、一一经受。一辈子吃苦受累，一辈子默默承受，对外从不言说半分委屈。那些岁月深处的风霜与辛酸，唯有读书较多的我，尽数看在眼里、铭记于心。娘的一生，是勤劳的一生，是隐忍的一生，更是平凡而伟大的一生。如今娘已远去，但她吃苦耐劳的韧劲、诚恳善良的品性、无私纯粹的母爱，早已深深融入我们的骨血，代代相传，指引我

们踏实做人、诚恳立身，做正直温暖、受人敬重的人。 

  百年回望，春晖寸草，终身难报。娘单薄的肩膀，扛住了人间疾苦，撑起了我们的整个人生。山河依旧，母爱永存。我们将永远感念娘亲、传承家风，不负养育，不负教诲。

尹祚华

2026年初秋完稿于湖北英山

作者简介尹祚华，男，出生于1959年9月，银行退休干部。 中共党员，大专学历。1978年2月入伍，1992年由部队转业至银行工作，历任银行储蓄所主任,办公室主任，对公业务部经理，保卫部经理等职。在部队服役期间多篇作品在总参《通信战士》上发表，在总参、济南军区、集团军组织的军事技术大比武中多次夺得名次，连续5次立功。转业至银行后，多篇作品在各级报刊、杂志发表，其中《一束札记》在建设银行总行成立六十周年征文中获奖。《也说人走茶凉》被建行出版的《上弦月》文集收录。诗作《韵雪》、《韵竹》被建行总行文学精粹栏目收录。2022年参赛作品获光耀华夏诗苑杯全国诗文大赛三等奖。2026年在全国首届曹操文学奖大赛中参赛作品《冬归八里山  一径锁乡愁》获二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