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诗人之》

乡关入梦，几处羌笛声（组诗）

坤吉定（中国.茂县）

1: 江岸桃花红

一

是如约而至的东风，

又将岷江两岸，轻轻地点破——

破了的，是李子树下泥土封冻的梦，

是礁石旁，那一树清浅的绯云。

野桃花，

你不必深红，不必浓艳。

只要淡淡的这一抹，

淡淡的，

便够我，在果农歇脚的田埂上，

拾起一整个冬天薄薄的影。

你推开春寒的样子，

像极了那年村口，

那个喜绣桃花的姑娘，

一低眉，

发丝绕过耳际时遗落的羞。

二

江岸，万千缤纷，

却总有一抺清绯，

沉在江水渐行渐远的歌里，

暖着未冷的山曲。

只是再没有人会记得，

这岸边的花影，藏起过几度潮信。

也没有人会问，那随水飘零的，

可是那年，她心底未绣完的那瓣春。

九鼎山的月，也曾照见我，

扶栏，凝望——

在那抹淡红里，

慢慢地，慢慢地，

洇湿了，那个唤作茂州桥的黄昏。

三

又见一江花色如潮，

无数目光涌来，

也向着你——

收下枝头的喧闹，

带走各自惬意的相逢。

而我，只在桥头，

隔着攒动的人声，

看那一树清浅的绯影。

变了么？

未变么？

风起处，

吹皱一江水——

涟漪泛起

一圈，又一圈，

扩散，又扩散，

只在某次回眸的深潭，

平静。

四

又见春汛至，

涨满岷江两岸的，

是李子树下新翻的泥土气息，

还有你，

礁石旁，那一树清浅的绯雾。

只是那个习惯凭栏远眺的人啊，

他的眉弯，他的凝望，

融入这绯雾里，

淡淡的，淡淡的。

随应季的风落回岷岸，

年年，往复。

2: 春 醒

春的信使最早抵达西村李树环绕的碉楼，

群山褪下了冬衣，

麻雀跃上枝头练习歌唱。

莹白于枝桠间隙静悄悄繁盛，

似雪意在羌笛声里，

层层向上攀援，

向高处搬运云朵的晨昏。

阳光在石砌的墙隙上，

在木制的桌台旁，

在丝作的帘布间，

懒洋洋消融开，

轻盈盈化出薄翼，

借风的手指翻开，

羌山，未染俗世墨痕的画卷。

当，整座城开始聆听花的呼吸，

我看见庄周的蝶，

正缓缓展开光的绒羽，

将大地春的梦境，

翩翩飞进花瓣含露颤动的节拍。

3: 岷江百合

一

记忆里

每当春天再来的时候

装满岷江河谷的

除了喳喳叫着的闹山雀

还有静静开着的野百合

没有夺目绚丽的颜色

没有华美可傲的身姿

一袭纯白孑然独立

在杂草灌木间

在山脊半阴处

在悬崖陡坡上

……

野百合轻悄悄拥住春光

根本没有在意有没有欣赏

一心一意只为绽放

绽放

让含露时低垂的温柔

撩动了初蝉

绽放

让迎风时清浅的颦笑

斑斓了眷念

即便是被遗忘

岷江河谷的野百合依旧怒放

每当春天再来的时候

总有一脉淡香

悠然荡漾于越去越远的记忆时光里

盈着绵长的温婉

二

没有人会在意

岷江河谷花开花落了几季

没有人会体味

飘逝的花瓣曾诉说的怡情或是离去时的那一丝悲意

但静默的山谷应该是知道它的存在！

而我

常常在凭栏凝望时

时时让它追入遐思

反复晕染记忆时光里的笑意

三

从寂寂于深山幽谷到名噪于城乡市井

岷江百合华丽转身

改变了？没改变？

也许有些改变并不重要！

花语记初心

四

记忆里

每当春天再来的时候

装满岷江河谷的

依旧是喳喳叫着的闹山雀和静静开着的野百合！

4: 黑水印象

翻过薄冰的公路垭口时

雪山正披着夕阳的霓光

云片用极简的笔划勾勒天空澄澈

高原宁静悠远

直到隐隐马蹄声

从冰川皱褶间淌出来

踏碎达古冰山积蓄千年的寂然

火种早已藏进所有陌生的衣襟

昌德山雪线以下

熊熊篝火把芦花会议的决定

烙进藏寨的木纹里

那盏马灯至今还在某个窗台亮着

指引夜路人前行

也照亮熟睡人的眉眼

奶子沟彩林每年秋天都会转身

赭红在叶脉里奔涌如旗

金黄是青稞脱粒时溅起的余温

风贴着地面走，带来细碎的沙沙声

——分不清是草鞋还是落叶

或许只是时间的耳语

三奥雪峰吐出冰舌

舔舐着山谷的年轮

碉楼石缝里，弹壳已交出全部铁质

给野花野草壮根

老阿妈端出酥油茶时

那把铜号就倚在墙角，锈迹发亮

像在茂县博物馆里同样被擦拭过的

某段往事

色尔古的转经筒转啊转

把九十年前的誓言

一圈圈织进经幡的经纬里

卡龙沟的水突然凝住

层层折叠着

每一层都夹着一页岷江上游

还没来得及念出的名字

所有河流都在这里汇聚

带着盐、火镰、青稞种，还有牦牛，

沿着经幡指向

把那些地名重新种进土壤——

瓦钵梁子、马河坝、石碉楼

茂县赤不苏的碉楼也隔着河谷

递过来相似的根须

当月光盈满八十里彩林

整座山谷便缓缓摇晃

像驮着整个摇篮在走

梦里没有脚步

只有一场雨正落向

所有还没红透的叶子

而那个寻迹而来的人啊

蹲在色尔古寨口的石阶上

伸手摸了摸墙根

掌心沾回来的

是九十年前那支队伍

歇脚时落下的

一缕体温

5: 山河共此青绿

岷山把雪线绣进云的衣襟，

阿坝草原的月光在肩头铺展，

澄澈的天空自由飞鸟的高度，

碧草便有了流淌的理由。

寻着绿，向北，向北

呼伦贝尔用三千里的长调迎来，

把大地折叠出最温柔的曲线。

你看，

那舒卷的风也已将一波一波的青绿都汇在了这里，

成了海。

这是同一条血脉里流淌着的两条河流， 

一条是阿坝，一条是呼伦贝尔 

当高原雪水润开花湖的明眸，

贝尔湖的睫毛上也灵动着晨露，

星光给予同样的灿烂。

高高的白桦林，

它们的年轮里镌刻着共同的语言。

牧人的鞭绳划破晨昏，

一缕落在羌笛的笛孔，

余下挂在马头琴的琴弦，

亘古的草原风啊，吹过，吹过，

带着茶叶的清香，

和着奶的甘醇。

阿坝

呼伦贝尔

草原托起同一轮月亮，

你听，

泥土深处，无数草根正交换姓氏，

终把游牧写成了定居，

又把定居给了流云般自由的羊群。

在呼伦贝尔

羌笛遇上了长调，

我才发现

辽阔草原的尽头

是更辽阔的凝视

——

目之所及，皆是故里。

草原的风啊，

拂过的山河

都是血脉里共同的

沸腾。

6: 西旗的羌笛声

我从岷江河谷来，那里

天空被高峻的石壁削成一道狭长，

碉楼在陡峭上筑起一个民族的高度，

白石守护千年火塘，

在古羌记忆里

这是大地该有的模样，

云朵绕着山梁，

羌笛吹出的每一个音符

只在山涧深谷回荡。

是这个绿意盎然的七月

我来到草原，

西旗敞开怀抱，

克鲁伦河安安静静在身边蜿蜒，

呼伦湖与贝尔湖

汪着两泓深邃的蓝，

醉了天鹅，也微醺了我，

我们都在湖风里低头，

看自己的影子倒映在湖面，

挺拔而修长。

金阳灿灿，不语

任由湖水漫向天际，

在无边的苍穹下，

解读茫茫。

呼伦湖细软的沙岸让我久久静立，

老何取出羌笛，

笛声悠扬风中时，

我看到

羌山碉楼里的烟火从笛孔飘出，

火塘的光在音符里跳跃。

西旗的草微微倾身过来，

似在辨认一个远方的口音。

当笛音坠向草场，

风便带着它走，

去乌兰诺尔湿地，

上宝格德乌拉山，

混入黄羊的蹄声，

被鸿雁衔回贝尔湖。

自此

羌笛的峻拔漫入草原的辽阔，

只要风过，

便能听见。

我的瞳孔里藏着九鼎山草甸的绿，

西旗不问，

三千里草浪轻轻涌来，

连我一并淹没

像岷江水柔柔抚过羌寨梯田。

西旗啊，

茂县是大山褶皱里孕育的明珠，

辉映云上苍茫，

而你，是云之外的辽阔。

在华夏的煌煌诗篇里，

羌笛与长调，碉楼与毡房，

白石与玛瑙，河谷与草原，

只是同一片山河里的两种抒情。

我来时，揣着岷江河谷，

走时，多了一处西旗草原，

一处让我懂得神圣仰望，

一处让我学会

——自由飞翔。

坤吉定，男，羌族，四川阿坝州茂县人。毕业于师范，从教十余载，现供职于茂县某部门。2001年，发表《校园轶事》（小说），正式开启文学创作。写作涉猎范围颇广，诗歌、散文、小说、词曲歌赋均有小获，作品多见于《草地》《羌族文学》《雪原文史》《阿坝文艺》《九鼎山》等，多篇散文、诗歌作品入选《羌族文学作品选》《阿坝文库》（系列）等书。《在太阳的光辉里歌唱》（诗歌）载于《四川省情网》，《澎湃新闻》《喜马拉雅》等多家平台有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