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山海，不认天命

沈中海

前段时间有空，我一集不落看完了《我的山与海》。这部剧没有花里胡哨的特效，也没有那些编得离谱的桥段，更不存在主角一路走运、什么好事都落到头上。它讲的全都是普通人过日子的难处，普通人心里的挣扎，一步一步熬出来的成长。偏偏就是这么一部简简单单的片子，看完之后，我心里久久平静不下来。夜里躺在床上，一幕一幕往脑子里钻，酸甜苦辣一齐涌上来，又是感动，又是感慨。人活到我这个岁数，见过太多人情冷暖，本来以为很难再有什么电视剧能够打动我，谁知道这一群从大山里面闯出来的普通人，实实在在戳到了我的心坎上。

从小我就听老一辈常说一句话：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老一辈大多都是这么想的，一个人出身怎么样，这一生顺不顺，能不能挣到钱，好像生来就定死了。生在偏远山沟，那就该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日子；生在条件好的人家，一辈子不用受什么苦。年轻的时候，我多多少少也信过这个道理。自己遇上难事，处处碰壁的时候，免不了叹一口气，怪自己底子薄，没有靠山，只能顺着日子往下混。看完这部剧，我才算慢慢想通透了：出身只能决定一个人的起点，决定不了往后能走多远。命运可以给你送来各种各样的难处，但是它锁不住一颗不肯认输的心。所谓天命，不是叫你老老实实认命，更多的时候，是逼着你自己打磨自己，慢慢把日子过好。

故事里面的主角方婉之，一开局就够让人揪心。她生在贵州大山深处一个叫神仙顶的村子，山连着山，出去一趟不容易，当地日子过得并不宽裕。方婉之更可怜，刚出生就被亲生父母丢下，万幸碰到心肠好的孟思远两口子把她捡回来养大。养父母拿她当亲闺女对待，宁可自己省吃俭用，也要供她读书。跟山里好多女孩子比起来，她本来算是拿到一手好牌。山里不少姑娘，初中读完就出去打工，早早嫁人过日子。方婉之肯下苦功读书，一路考上大学，眼看着马上就能走出大山，不用再走老一辈的老路。那时候谁看，都觉得这个姑娘往后日子差不了。

可是老天爷想要为难一个人的时候，从来不会提前打一声招呼。好日子刚刚看见一点苗头，一桩一桩糟心事接踵而来。最疼她的养母，说走就走了，这当头一棒，已经够她难受很久。伤心还没有缓过来，藏了许多年的身世，一下子被人翻了出来。整个村子里面闲话到处传，东家讲，西家说，指指点点。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脸皮薄，一出门就感觉所有人都在背后议论自己，心里像针扎一样难受。

本来亲情上面就受了打击，哪里想到人心还能坏到这个地步。她一心一意对待的男朋友，外表看着温温柔柔，实际上满肚子算计，把她狠狠骗了一回。亲情受伤，身世难堪，再遇上感情上面栽这么大一个跟头，一连串的事压在她身上。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哪里扛得住这么多事。心里实在撑不住，大学也读不下去，只能退学。一时间，书没得读，跟养父心里也生了隔阂，老家回去难受，前面的路一眼望不到头，整个人落到最难的地步。

我看到这一段的时候，心里替她捏一把汗。人活着最难受的，并不是一辈子都吃苦。最怕的就是你刚刚看见一点光亮，转头又全部灭掉。一直身在苦里面，慢慢也就习惯了；曾经尝到一点甜头，再摔回泥潭里面，才最熬人。换作别的年轻人，摊上这么一堆事，多半就垮掉了。有的干脆破罐子破摔，混一天算一天；有的心灰意冷，随便找个人嫁了，一辈子困在大山里面；还有的心里憋着一股怨气，看谁都不顺眼，再也不肯好好待人。

但是方婉之跟别人不一样。伤心归伤心，哭归哭，难受够了之后，她没有就此躺平。她不愿意一辈子困在老家那些流言蜚语里面，不愿意以前那些伤心事，定死自己这一生。思来想去，她收拾简单几件行李，坐上摇摇晃晃的绿皮火车，一个人往深圳去闯。

那个年头，一个女孩子独自跑到外地打拼，哪里是什么风光事，实在是走投无路，逼出来的一条出路。身上没有多少积蓄，外面一个熟人都没有，文凭中途断掉，一点依靠都找不到。大城市看着热热闹闹，高楼一栋接着一栋，可是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奔着大海去，不是想着一夜暴富，发一笔横财，只是想换一个地方，靠自己一双手，重新活一回。

刚到深圳那一段日子，看得人心里发酸，跟早些年我们出门打工的情形一模一样。大城市遍地看着是机会，真正落到一无所有的打工人身上，全是数不清的苦头。繁华是城里人的，辛苦全是自己扛。为了能够活下去，她顾不上什么面子，什么样的活都愿意干。

去食堂里面帮工，早早就要起床，一直忙到很晚才歇下来；到医院里面做护工，伺候病人，熬通宵是常事，见多了生离死别，尝尽人情冷暖；后来又进了工厂流水线，一站就是十几个钟头，手上磨出一层又一层厚茧，一天忙完，浑身骨头酸痛。住的就是拥挤的集体宿舍，人多嘈杂，安安静静歇一会儿都是奢望。平时吃饭舍不得多花钱，能省一分是一分。在偌大一座城市里面，受了委屈找不到人说，遇上难处没有人搭把手。

为了多挣一点钱，她还出去摆地摊。大太阳晒得人脱皮，冬天冷风往骨头缝里面钻，下雨天东西淋得一塌糊涂，还时时刻刻提着一颗心，生怕摊子被查，东西收走，忙活一整天一分钱落不下。只有在外头讨过生活的人才晓得，普通人挣一分血汗钱，到底有多不容易。

也就是最难熬的这一段时间，她认识了李娟还有郝倩倩。三个姑娘，老家各不相同，每个人心里面都装着一肚子难处，谁都不容易，在偌大一座城市偶然碰到一块儿。没有亲戚关系，一开始也谈不上很深的交情，就是大家都吃过苦，能够互相体谅，慢慢处成了最好的姐妹。

郝倩倩性子泼辣，有话直说，嘴上一点不留情面，心肠却是最热的。谁要是欺负她们当中任何一个，她第一个站出来出头。李娟性子软，为人厚道踏实，从来不想着走捷径，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方婉之骨子里带着山里人那一股韧劲，遇事爱琢磨，心里有一杆秤，再难也不肯做亏良心的事。

三个人互相搭把手，抱团过日子。谁手里钱不够用，大家凑一凑渡过难关；谁在外头受人欺负，另外两个人站出来撑腰；谁心里迷茫想打退堂鼓，另外两个人好好开导；谁走错一步，及时拉对方一把。她们从头到尾，没有碰到什么大人物专门提携，天上也没有掉下来什么好机会。所有本事，全都是一次次吃亏、一次次上当、一次次摔跟头慢慢学来的。

后来想着自己做点生意，这条路比打工还要难走。一开始卖小商品，起早贪黑辛苦忙活，碰上黑心供货商，本钱全部亏光。赶上市场行情不好，金融危机一来，生意直接做不下去，前路一片茫然。有时候自己十分信任的合作伙伴，背地里算计你，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家底，差一点全部赔进去。风浪一波接着一波，好几次眼看着她们就要撑不下去。

跟她们一块儿做生意的不少人，遇上两三回打击，干脆放弃，要么回老家老老实实打工，要么动歪心思，专挑来钱快的路子走。方婉之心里一直拎得清清楚楚：咱们普通人想要慢慢变好，不靠运气，不靠小聪明，第一是能够咬牙坚持，第二是守住自己良心，第三是时时刻刻不忘多学一点东西。

别人下班之后，逛街闲聊，打牌消磨时间，她抓住一点点空余时间，夜里看书，自学英语，研究做生意里面的门道，摸透市场里面的规矩。她不愿意一辈子光靠出卖力气挣钱。力气总有耗尽的那一天，年纪一大，干不动重活就没有出路。只有装在自己脑子里面的见识、本事，别人拿不走，什么时候都管用。

看到这里，我感触特别深。这些年在老家，我见过太多出门谋生的老乡。很多人肯卖力气，不怕干活吃苦，干了十几年二十几年，还是存不下什么积蓄。不是他们偷懒，他们下的力气一点不少，就是不愿意静下心来多学一点东西，遇事只会埋头苦干，不肯多动脑子想一想。吃苦分两种，一种是身体上面受累，人人都能够做到；最难的，是管住自己，静下心提升自己，这份苦愿意吃的人不多。方婉之最难得的地方，就是别人贪图清闲的时候，她一个人默默下苦功夫。

做生意时间长了，各种各样来快钱的诱惑少不了。好多同行一开始本本分分，后来看着别人赚钱眼红，丢掉底线，弄虚作假，赚一些昧心钱。短时间看着赚了一大笔，到最后栽一个大跟头，多少年心血全部白费。

方婉之不管日子多难，压力多大，从来不肯跟着别人学坏。身边不少朋友劝她，大家做生意都是这样，不要太过较真，稍微变通一点，钱来得快很多。她总是讲，钱晚一点挣没关系，做人的底线一旦丢了，再也捡不回来。做生意讲一个诚信，做人讲一个良心，哪怕自己吃一点亏，也不能坑别人。就是靠着这一份执拗，她们一点点站稳脚跟，从小买卖做起，慢慢做外贸，创出自己的牌子，几十年风风雨雨坚持下来，公司最后成功上市，一个山里出来一无所有的姑娘，硬生生闯出一条路。

奋斗几十年，当年背着一个小包南下的小姑娘，熬成了大家眼里非常成功的老板。旁人都以为，这下她可以留在大城市，好好享清福，弥补这么多年吃的苦。谁都没有料到，她做出一个所有人想不到的决定。城里这边一摊子事业交给团队打理，她自己又回到当初拼命逃出来的神仙顶。

年轻的时候拼了命想要离开大山。那时候大山代表着贫穷，闭塞，还有那些不愿意回想的伤心往事。闯荡大半辈子，见过外面大千世界，再回过头回到山里，大山就成了自己的根。一个人不管走得多远，混得多么风光，千万不能忘记自己当初是从哪里出发的。

她回去不是躲清闲养老。她把这么多年在外面积攒的见识、人脉、资源全部带回去，一心想着建设家乡，帮扶当地老百姓，尤其愿意拉一把山里那些年轻人，就跟当年走投无路的自己一模一样。她拿自己亲身经历告诉山里后生：出身是谁决定不了，但是往后这一生怎么走，全靠自己。山里孩子，照样能够出去闯一番天地。

整部剧里面，最值得细细琢磨的，就是山跟海这一层道理。山，就是咱们的根，教我们做人稳当，遇到难事扛得住，永远不要忘记初心。海，就是往后要走的路，教我们胆子大一点，心胸放宽，勇敢出去闯荡。年轻的时候向往远方的大海，是想要摆脱眼前的难处；等到年岁大了读懂大山，才晓得要饮水思源。人真正活通透了，心里面既要装着大山，也要装着大海。日子难熬的时候，像大山一样沉得住气；往前奔的时候，像大海一样心胸开阔。

最让人掉眼泪的一段，还是方婉之和养父孟思远父女二人的感情。孟思远老实本分，不大会说好听话，心里的疼爱从来不会挂在嘴边，全部藏在日常一件件小事里面。年轻时候方婉之一时冲动，心里有疙瘩，一气之下远走他乡，两个人多年来往不多。可是这位老父亲，从来没有记恨过女儿，时时刻刻挂念她，远远打听她在外面过得好不好。自己身上得了重病，藏着不肯说，生怕拖累在外打拼的姑娘，不愿意成为她的包袱。一直到临走的时候，留下一封长信，把藏在心里面几十年的话全部写出来。我看到这里实在绷不住，眼泪止不住往下流。天底下好多父亲都是这样，爱不会挂在嘴上，默默一个人扛下所有难处，只求儿女能够顺顺利利，不给晚辈添一点麻烦。这份沉默的父爱，最打动人。

这部剧好就好在，里面没有一个完美的人。方婉之年轻的时候性子犟，做事冲动，也走过弯路，做过错事。李娟性子偏软，遇事容易纠结。郝倩倩有时候性子急，做事欠考虑。三姐妹一起打拼几十年，事业上面做出成绩，各人生活当中照样有遗憾，并不是所有人都家庭圆满，万事称心。恰恰就是这些不完美，看着才真实。

现实生活哪里有十全十美的日子。每一个普通人，这一生多多少少都有遗憾，都会遇上过不去的坎。一个人算不算活成功，不是看你手里有多少钱，名声有多大，家里样样圆满。而是大风大浪摔过无数次，人心险恶见识过，依然愿意好好待人，骨子里面不服输，踏踏实实把自己这一生把握住。

现在不少年轻人，稍微遇上一点难处，直接就躺平，嘴里天天念叨自己命不好。只盯着别人风光的结果，看不见人家背地里熬了多少夜，摔了多少跟头。人人都羡慕方婉之后来的成就，很少有人愿意细细看一看，她刚去深圳那些年，是怎么一步一步硬熬过来的。没有谁能够轻轻松松翻身，所有看上去逆风翻盘的人，背后全是咬着牙硬扛。

看完这部剧，我自己心里也常常反问自己：假如早年我摊上她那样一桩接一桩的难事，我能不能够像她那样，跌倒之后再爬起来？能不能不管诱惑再多，守住本心不动摇？如果将来有一天真的做出一点成绩，能不能记得自己的老家，不忘来时的路？

人这一辈子，谁都躲不过风风雨雨。有的人一场风浪打过来，直接就垮下去，再也站不起来；有的人历经风雨之后，骨头反而越练越硬。大山教我们扎根站稳，大海教我们大胆前行。不要老是抱怨命运不公。只要自己不肯认输，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干事，守住良心，有空多学一点本事，不怕摔跤，不怕吃苦，咱们普通人，照样能够活出自己的光彩。

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本来就藏着属于自己的山和海。脚下不忘本，眼里有远方，不去轻易认命，自己打磨自己，这就是最好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