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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头条总编审 王 在 军 (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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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由作者提供

爱琴海的风,今夜吹到了武汉江汉路——《罗锦鳞文集》纪念共读会回顾
2026年8月16日夜,武汉江汉路新华书店的中庭,灯光温润如旧。
距离罗锦鳞先生辞世,刚刚过去六天。这位中国当代戏剧教育的擎灯人、古希腊戏剧译介与舞台实践的先驱,在八十九载人生旅途的终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一份礼物,是那部沉甸甸的八十余万言的《罗锦鳞文集》。而今晚,十多位读者、戏剧人、武汉人艺的老中青演员代表,以及许多自发赶来的年轻戏剧学习者,在这个闷热的夏夜里安静落座,用两个多小时的共读与回望,以书为舟,送别一位戏剧赤子。

一、开场:深情的回忆
共读会从著名表演艺术家石川教授的一段珍贵回忆开场。那是1986年,罗锦鳞先生首次排演《俄狄浦斯王》时,他的声音带着中央戏剧学院讲台上锤炼出的从容与穿透力:“悲剧不是让人绝望,是让人在看清命运之后,仍然选择往前走。俄狄浦斯刺瞎双眼,不是逃避,是承担。戏剧的力量,就在这一刺里。”
这句话,几乎概括了罗锦鳞一生的艺术信条。然后石川教授道出今晚的主题——“我们不是来告别,是来回望一棵大树如何长成森林。”

二、致敬:一部八十万言的戏剧“活字典”
活动现场的核心书桌上,陈列着2021年10月由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的《罗锦鳞文集》上下册初版本,蓝色封面沉稳厚重,烫金书名在灯光下微微反光。让人直观感受到一位导演艺术家对待每一台戏的严苛与虔诚。

这套文集绝非零散文章的简单归拢。上册以戏剧理论、导演体系与经典剧目创作为主轴,构筑起一套完整而严谨的专业教学框架。开篇即系统梳理中西戏剧的发展脉络——从古希腊悲剧喜剧的源流,到西方近现代戏剧的嬗变,再到中国传统戏曲与现当代话剧的勃兴,纵横捭阖,打通中外戏剧的学术壁垒。书中对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体系的核心要义做了极为精到的本土化解读。罗锦鳞提出,“体验”与“体现”不可偏废,演员既要有内心情感的深度扎根,又要在舞台上找到精准的外部表达形式,这一辩证思考被业界视为斯坦尼体系中国化的重要理论贡献。

尤为珍贵的是,上册收录了大量一手导演创作案头,详细记录了《俄狄浦斯王》《美狄亚》《晚餐》等经典古希腊悲剧的排演构思、人物心理解读与舞台打磨细节。关于《俄狄浦斯王》,罗锦鳞在文中写道:“歌队不是背景板,是命运的集体代言人。他们的每一次叹息、每一次进退,都在提示观众——神谕不可违,但人的尊严在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正是这种对古希腊戏剧精神内核的深刻把握,使他的导演版本成为后来者绕不开的标杆。此外,上册还收录了他跨界改编河北梆子、将古希腊悲剧与地方戏曲美学相融合的创新实践,清晰呈现出“以西润中、以中化西”的核心艺术理念,为中国戏剧的本土化创新提供了权威而鲜活的范本。

文集下册内容更为广博丰盈。数百篇戏剧评论、观演随笔、行业访谈、师友回忆,以及全套原创高校戏剧教学大纲,尽收其中。随笔篇章中,他深情追忆欧阳予倩、焦菊隐等戏剧界前辈,记录师门传承与行业发展往事,字里行间流淌着对艺术赤诚的爱。其中一篇回忆欧阳予倩先生的文章里,他写道:“欧阳先生教我,做戏剧先做人,心术不正,台上全是假的。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也传给了我的每一届学生。”书中留存的成套教学大纲与创作手记,完整保留了老一辈戏剧教育家严谨的治学体系与创作思维,从大一表演基础训练到大四毕业大戏的完整教学链条清晰可见,是戏剧教学与舞台创作不可复刻的史料宝藏。

石川教授将这套文集概括为一句话:“它不是一本用来‘读’的书,是一本用来‘拜’的书——拜的不是个人,是一代人如何用六十年把戏剧种在这片土地上。”

三、追忆:那个没有空调的夏天,和那句“戏比天大”
武汉人艺国家一级演员、曾与罗锦鳞在2007年合作古希腊喜剧《地母节妇女》(后复排更名《男人·女人》)的老艺术家周锦堂,依然记得那个至今让武汉人艺老演员们提及仍眼眶发热的夏天——

彼时正值盛夏,武汉的排练厅没有空调,闷热如蒸笼。主演在一场激烈的肢体调度戏中意外摔伤腿部,剧痛瞬间让他冷汗涔涔,医生诊断建议静养至少两周。而此时距离正式公演已不足十天,换角意味着数月打磨的所有调度、节奏、对手戏默契全部推倒重来。他躺在医务室的小床上,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然后对匆匆赶来的罗锦鳞说:“导演,我打封闭上。”罗锦鳞握住他的手,用力攥了攥,没有多言。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每天提前两小时到排练厅做热身、缠绷带,咬牙完成每一个跪姿、每一个转身,汗水浸透绷带又浸透戏服,排练间隙独自坐在角落里冰敷伤处,脸上却始终挂着憨厚的笑。罗锦鳞看在眼里,默默调整了部分调度以减少他的负重,但他总摆摆手:“导演,别为我改,戏比天大。”首演当晚,当他在台上完成最后一个高难度调度、稳稳站定时,台下掌声如雷,而侧幕条里的罗锦鳞,悄悄摘下了眼镜,擦了擦眼角。

周锦堂曾经在回忆文章里说:“罗导从来不说心疼我们,但他改调度、减负重,每一个细节都在心疼。他教会我,戏比天大,但天底下站着的是人。”

石川教授随后也作出必要的事实说明:罗锦鳞先生执导的古希腊悲剧《俄狄浦斯王》主要由中央戏剧学院和广州话剧艺术中心排演(1986年中戏首演,2017年广话重排),并未执导武汉人艺版本;而他与武汉人艺的深度合作,集中在2007年的古希腊喜剧《地母节妇女》。虽然悲剧未能由罗老亲手在江城落地,但喜剧《地母节妇女》在德尔菲古剧场谢幕长达二十分钟的掌声,已经足够让武汉戏剧史为之骄傲。

四、共读:年轻的声音,接住了古老的回响
在自由共读环节,气氛由沉静转向温暖而庄重。十余位观众主动起身,接力朗读《罗锦鳞文集》中的精选段落。一位武汉大学戏剧社的女生朗读了上册中关于古希腊戏剧歌队美学的论述——“歌队的进退,是城邦公民的集体心跳。”一位中学语文教师选择了下册中罗锦鳞写给青年戏剧人的一段话:“不要急着做‘风格’,先老老实实做人、观察人、理解人。风格是长出来的,不是贴上去的。”一位头发花白的退休编辑,则缓缓读出了文集中追忆欧阳予倩先生的结尾段落,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

来自武汉人艺的青年演员代表也在现场分享了罗锦鳞对汉派话剧的一句评价,这句话被现场多人反复提及,成为当晚被引用最多的金句之一——“武汉人艺的表演,扎根生活,情感饱满,不端着演。这种‘烟火气’,就是你们最宝贵的财富。”一位青年演员说:“以前总觉得古希腊戏剧离我们很远,但今晚读他的文字,听他当年对武汉人艺的这句评价,我觉得他就在排练厅里,就在我们身边。”

五、告别:舞台不灭,灯火长明
在本次纪念罗锦鳞教授、共读《罗锦鳞文集》的现场,石川教授准备了两段饱含心意的致敬环节。
古希腊戏剧本就自带歌队咏唱,歌声是悲剧里抒发悲悯、叩问命运独有的表达方式。为此石川教授特意选取经典名曲《教我如何不想他》,以这首中国式的抒情乐章,替代古希腊戏剧当中的歌队吟唱,以此遥寄追思,把一曲深情献给罗锦鳞先生。
不仅如此,在石川教授的导演引领下,四人一起演绎《俄狄浦斯王》的经典选段。以沉浸式的表演重现剧目高光片段,用舞台本身致敬这位毕生深耕古希腊戏剧本土化、搭建中希戏剧桥梁的先行者。
歌声作歌队,独白寄哀思,一歌一段,既是舞台艺术的回响,也是后辈学人对罗锦鳞先生最诚挚、最动人的缅怀。共读会在全体齐声朗读文集扉页上罗锦鳞手书的一句话中结束:“戏剧是人的艺术,心里有人,台上才有光。”参与者齐声念出这十四个字,声音不高,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散场后,许多读者久久未离,在书桌前翻书、交流、拍照留念。江汉路新华书店的工作人员感慨,这是近年来情感浓度最高的一场活动。
罗锦鳞先生曾在他的随笔中写下这样一句话:“古希腊悲剧的花香,乘着爱琴海的风,飘到海角天涯。”今夜,在长江之滨,在江汉路的灯火之下,那阵风,我们真真切切地收到了。
罗锦鳞先生千古。舞台不灭,灯火长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