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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斤韭菜(散文)
◎周志良
光阴似箭,转眼数十年的岁月匆匆穿过。那些深埋在光阴褶皱里的童年旧事,大多早已模糊消散,化作岁月里细碎的烟尘。唯独60年代末那个盛夏的午后,一枚温热的鸡蛋、一筐青翠的韭菜,还有父亲庄重肃穆的一番教诲,历经半生风雨冲刷,依旧清晰如昨,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成为我一生为人处世的底色与明灯。
二十世纪60年代末的东北乡村,刚刚走出最艰苦的岁月阴霾。我彼时不过九岁,正在村里的小学读三年级。回望60年代初期,乡里人的日子满是清苦,青黄不接的时节,家家户户都要靠山野菜充饥,粗茶淡饭、清汤寡水是生活常态,能吃上一口正经的蔬菜、一口干净的粮食,便是莫大的奢望。
待到我上小学的这几年,村里的光景悄然好了许多。土地慢慢养熟,庄稼年年耕种收成渐稳,家家户户再也不用终日啃食野菜度日,粗粝的生活里,终于多了几分烟火暖意。我们居住的功成号村落,民风淳朴,邻里和睦,整片土地褪去了往日的贫瘠萧瑟,处处透着安稳踏实的烟火气息。
我的父亲——周礼,是一位身经百战的老兵。硝烟战火淬炼了他一身铮铮铁骨,也留给了他终身的伤痛。早年征战落下的腿伤,每逢阴雨天便酸痛难忍,常年折磨着他。生产队管委会体恤父亲的伤残身体,知晓他常年在渔业组下河打鱼,蹚水踏浪、负重劳作,伤残的双腿根本难以承受繁重的水上农活,便特意为他调换了一份相对安稳轻松的差事,任命他为生产队菜园组组长,全权打理队里的集体菜园。
那是我童年记忆里最鲜活的一方绿野。生产队在队部大院的南侧,开垦出了一大片开阔的土地。这片土地原本是盐碱地,土质板结发硬,泛着白茫茫的盐霜,寸草难生,是村里人嫌弃的荒地。为了盘活土地、补贴集体伙食,父亲带着菜园组的四位年长社员,扛起了开荒垦地的重任。
彼时的社员,大多是勤恳朴实的庄稼人,年岁偏大,手脚不算利落,却个个心存赤诚、任劳任怨。春日农闲时节,五个人日复一日扎根在荒地里,一点点改造这片贫瘠的土地。他们推着农家肥车,把积攒了一冬的牛马粪均匀撒遍整片地块,再握着沉甸甸的田耙子,一遍又一遍搂土、碎土,把僵硬的土块碾得细碎松软。
春风拂过原野,泥土混着粪肥的质朴气息在空气里弥漫。众人俯身劳作,汗水浸透粗布衣衫,日复一日深耕细作,终于将荒芜的盐碱地修整得平整规整。随后大家拉线起垄、分畦划田,将整片菜园分割成一块块大小均匀、方方正正的畦田,再精细修整笔直的田埂,深挖纵横交错的沟渠,为菜地引水灌溉做好万全准备。
土地修整完毕,生产队又抽调了二十多名精壮劳动力,齐心协力开挖了一口集体水井。这口井是全村菜园的命脉,井口宽阔,直径足有一米半,井水深达两丈有余,井水清冽澄澈,是整片菜园最温润的滋养。为了方便灌溉,井口搭建了老式的新买来的马拉绞水车,那可是当时很先进的抽水工具了。
那是我童年最难忘的老物件,古朴厚重,藏着旧时光的匠心。绞水车由铁木构造,结构精巧,一根长长的木杆连接着水车转轴,轴底是九十度咬合的双层齿轮,水平的大圆盘齿轮带动竖向的小齿轮,小齿轮另一侧,悬着一个直径尺余的铁质齿轮,齿轮上缠绕着一圈闭合的铁索链,铁链上每隔半尺距离,就固定着一个圆圆的胶皮圆饼。铁索链一侧,十余公分的铁筒深深探进井水之中。
每日清晨,村里的老马被套在绞水车上,踏着规整的步子围着井口缓缓转圈。长长的木杆随之缓缓转动,齿轮咬合发出“咯吱咯吱”的厚重声响,沉闷又悠长,成了乡村夏日最熟悉的背景音。随着水车转动,铁链带着胶皮圆饼一侧沉入井底,盛满清水,另一侧再缓缓升起,源源不断的井水被绞出井口,顺着开挖的沟渠汩汩流淌,一路蜿蜒,淌进一方方菜畦之中。
井水是拉林河沿岸土地浸润出的甘泉,清澈透亮、冰凉甘甜。盛夏烈日炎炎,闷热难耐,我和村里的小伙伴们最爱的去处,便是这口老井旁。放学后、放猪间隙,我们一路奔跑而来,趴在渠边,掬一捧井水一饮而尽,清甜的凉意瞬间漫遍全身,驱散所有燥热。老井、水车、汩汩流水,滋养着整片菜园,也清凉了我的整个童年。
父亲带领的菜园组,是村里起早贪黑最勤恳的队伍。一年四季,他们循着时节更迭,从早春播种到深秋采收,从晨光熹微劳作到暮色沉沉,日日不休、月月不辍。可即便这般兢兢业业、辛苦耕耘,每日劳作换来的,依旧只有七八分工分。
在那个工分为天的年代,八分工分微薄得可怜,撑不起一家人的温饱,却从未磨灭父亲做事的初心。他始终恪尽职守、一丝不苟,把集体的菜园当成自家的田地一般精心呵护侍弄。
一到盛夏,整片菜园被打理得生机勃勃、郁郁葱葱。一畦畦蔬菜错落排布,长势喜人。青青韭菜连片铺展,嫩葱亭亭玉立,水萝卜圆润鲜嫩,芹菜青翠挺拔,大蒜茎叶繁茂,春有嫩芽新绿,夏有瓜果满畦。黄瓜架爬满青藤,挂着条条嫩瓜;豆角藤蔓缠绕枝架,垂落串串青荚,满目皆是盎然生机。
这片菜园,是生产队最珍贵的蔬菜补给地。满园的瓜果青菜,首要供给生产队集体食堂,充实社员们的伙食,让日日下地劳作的乡亲,能吃上一口新鲜蔬菜、补足气力。多余的菜品,便由菜园组统一售卖,售价公道,全部收益归集体所有,分毫不得私用。
父亲身为组长,肩上的担子更重。白日里,他和韩八大爷、祖景有三大爷等几位长辈一同除草、浇水、施肥、采收,样样农活亲力亲为,从不偷懒。劳作结束,众人收割整理好新鲜的韭菜、小葱、瓜果蔬菜,整齐挑到生产队的专用仓库,由祖三大爷负责称重,父亲专职收钱记账,每一笔账目、每一斤蔬菜,都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公私界限,分得泾渭分明。
岁月缓缓流转,又一个盛夏悄然而至。北方的夏天热烈又滚烫,骄阳炙烤着大地,村口的老榆树绿叶繁茂,树叶里蝉鸣声声不绝,燥热的风掠过村庄,吹得人昏昏沉沉。
那日午后,夕阳微微西斜,结束了一天的课堂学习,我背着破旧的布书包,蹦蹦跳跳地往家里赶。孩童的时光总是纯粹轻快,没有世事烦忧,满心都是归家的欢喜。刚踏进院门,就听见母亲温柔地呼唤:“二孩子,过来!”
我闻声快步跑到母亲身边,小小的心里满是好奇。抬眼望去,院子角落的鸡窝旁,家里养的大芦花母鸡正慢悠悠从窝里走出来。它脖颈挺直,鸡冠涨得通红,昂首挺胸,“咯答、咯答、咯答答”地不停鸣叫,一声声清亮的啼鸣,满是下蛋报喜的雀跃,温柔又热闹。
母亲笑着俯身,伸手探进温热的鸡窝,小心翼翼掏出一枚圆滚滚的鸡蛋。蛋壳温润,还留存着母鸡的体温,暖融融的,带着烟火人间最质朴的暖意。母亲轻轻把鸡蛋放进我手心,轻声叮嘱道:“拿着,去生产队菜园子,换五斤韭菜回来,晚上给你们改善伙食。”
我小心翼翼捧着这枚温热的鸡蛋,心头满是欢喜。在物资匮乏的60年代,一枚鸡蛋便是难得的好物,可以唤来一个作业本,或两支铅笔,也能换回满满一筐青翠的韭菜或小葱,足以让全家吃上一顿鲜香的家常菜。
我小心地把鸡蛋揣进贴身的上衣口袋里,紧紧用右手捂住,脚步轻轻,生怕走路颠簸、不慎磕碰,打碎这来之不易的鸡蛋。左手拎起父亲亲手编织的柳条筐,筐身纹路细密、结实轻便,是父亲闲暇时亲手为我编的挖野菜用的小筐。
收拾妥当,我迈开脚步,迎着夏日的晚风,飞快朝着生产队菜园子跑去。乡间的土路被烈日晒得温热,脚下尘土轻轻扬起,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阵阵蝉鸣。我一路奔跑,满心雀跃,不过片刻工夫,便气喘吁吁跑到了生产队卖菜的仓库房门口。
彼时傍晚时分,村民大多已归家歇息,仓库门口安安静静,空无一人。偌大的仓库前,只有父亲一人值守。夕阳的余晖洒在父亲身上,勾勒出他单薄挺拔的身影。常年的劳作、过往的伤病,让他身形略显清瘦,脊背却永远挺直,眉眼沉稳肃穆,自带一身坦荡正气。
那个年代的物价朴实低廉,一枚新鲜鸡蛋,刚刚好能兑换五斤韭菜,或是五斤小葱。若是现金购买,韭菜、小葱一律二分钱一斤,几分钱便能买到满满一筐青绿,抚慰清贫岁月的烟火三餐。
我喘着粗气,走到父亲面前,仰着小脸,认真地说:“爸爸,妈妈让我拿鸡蛋换五斤韭菜。”
父亲低头看着我,目光温柔平和,伸手接过我递来的鸡蛋,细细端详片刻,轻轻放进柜台边的柳筐里。随后他拿起那杆老旧的木盘秤,这杆秤是生产队的公用器具,陪伴菜园组许久,秤杆光滑发亮,刻着深浅不一金星闪亮的刻度,承载着最朴素的公道与诚信。
父亲熟练地弯腰,从堆放整齐的韭菜堆里,抓起一大把鲜嫩油绿的韭菜,整齐码放在秤盘之中。他抬手移动秤砣,精准对准五斤的定盘星。孩童的眼睛最是直白,我清清楚楚看见,彼时高高的秤杆微微上扬,分量早已超出五斤。
我心头暗自欢喜,想着没人值守、无人看见,多出来的些许韭菜,便是自家赚到的便宜。可下一秒,父亲的动作让我瞬间愣住。他神色淡然,没有丝毫迟疑,伸手轻轻从秤盘中抽出几株青翠的韭菜,一点点微调分量。
阳光落在秤杆之上,细细的秤杆缓缓回落,直到端得平平直直、不高不低,分毫不差,稳稳定格在五斤的刻度之上。确认分量精准无误后,父亲才小心翼翼将这分量十足、不多不少的五斤韭菜,轻轻放进我带来的柳条筐中。
筐里的韭菜青翠欲滴、茎叶饱满,带着泥土的清新与夏日的生机,满满当当装了一筐。看着鲜嫩的韭菜,我心里却隐隐有些不解。四下无人,整个仓库只有我们父子二人,何必这般较真?多几根少几根韭菜,根本无人知晓,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孩童心性直白,心里所想,尽数挂在嘴边。我凑到父亲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稚气的不解,小声嘀咕:“爸爸,这韭菜又没有准数,现在又没有别人,咱们家管着卖菜,何必这么认真啊?多给一点又没人看见,多点就多点呗!”
我话音刚落,父亲温和的神色瞬间敛去,眉眼骤然沉了下来。方才的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庄重与严肃。他微微俯身,目光沉沉地看着年少的我,语气郑重、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能行吗?”父亲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有声,深深震在我心上,“这是公家的东西,一分一厘、一草一木,我们都不能多拿多占,占公家的便宜,就是私心、贪心,是最不光彩的事!”
他看着懵懂的我,眼神恳切而肃穆,一字一句耐心教导,将做人的道理深深根植在我心底:“孩子,你一定要牢牢记住,人活一世,贵在坦荡清白。我们周家世代本分,清清白白做人、堂堂正正做事,绝不能占公家一分一厘的便宜。”,“这是咱们周家做人的准则,是立身的根本!”父亲语气愈发严肃,反复叮嘱,“你往后长大成人、步入世事,不管做什么事、当什么身份,待人处事、分公辨私,都要守住本心、守住底线。这条规矩,你必须给我牢牢记住!听到没有?记住没有?”
那一刻,夕阳光亮,蝉鸣静默,偌大的仓库门口只剩下父亲庄重的叮嘱。九岁的我,看着父亲严肃的眉眼、挺拔的身姿,瞬间满脸通红,羞愧地低下了头。方才心中那点贪小便宜的幼稚心思,瞬间烟消云散,满心都是愧疚与敬畏。
我用力点头,认认真真应声回答:“听到了,我记住了!”
岁月悠悠,弹指一挥间,数十年光阴匆匆而过。当年那个拎着柳条筐、懵懂无知的孩童,早已褪去稚气,长大成人,历经世事沧桑,已经走过半生风雨人生之路。
我从高校毕业走出校园,我踏上教书育人的岗位,站在三尺讲台,传道授业、育人育才,以身作则坚守本心;后来肩负重任,担任小学校长,执掌一方教育沃土,恪守师德、清正履职,不谋私利、一心为公。年岁渐长,我被调入乡镇政府工作,身居公职、身负职责,经手大小事务无数,见证世事百态,历经岗位变迁。
半生履职、半生为人,无论身处何种岗位、担任何种职务,无论面对琐碎小事、还是重大权责,我始终谨记那个盛夏午后父亲的谆谆教诲。公私分明、坦荡磊落,不贪分毫私利、不占半分公利,待人真诚、处事公正,守得住本心、稳得住底线、扛得住责任。
在职数十载,我手握过权责、经手过财物,面对过无数诱惑与考验,却始终不忘初心、不改底色。一辈子清清白白做事、坦坦荡荡做人,于公无愧岗位职责,于私无愧本心良知,从未逾越底线半步,从未沾染丝毫私心。
人世浮沉,岁月淬炼,世间多少名利纷扰、人心浮躁变迁,唯独父辈传承的家风风骨,历经风雨依旧纯粹滚烫。父亲只是一位普通的老兵、朴实的庄稼人,没有高深的学识、没有华丽的道理,却用最朴素的小事、最真诚的教诲,为我立住了一生做人的根基。
那五斤青翠的韭菜,那一番质朴的叮嘱,不是惊天动地的大道理,却是人世间最珍贵的立身箴言。“清白做人,不贪公利”;“坦荡处事,坚守本心”。简单八个字,贯穿了我的一生,成就了我的一生。
回望漫漫来路,半生风雨安然,半生初心未改。庆幸此生得良父教诲,从小扎根正直坦荡的品性。回首往事,重温旧岁光阴,那些清贫的岁月、质朴的时光、厚重的教诲,皆是我此生最珍贵的财富。于亲于友,坦然面对,无愧于心,无悔此生。
如今,家父虽然远去, 但,教诲始终萦绕于心。这一生,谨遵父训,光明磊落、公私分明,行得正、坐得端,做人坦荡、处事无愧,俯仰天地、无怨无悔。这份镌刻在血脉里的家风,终将伴我一生,岁岁绵长,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
周志良 笔名:楼兰。哈市双城区人,居长春。半朵中文网高级作家、《双城堡文学新刊》签约作家,中华词学会会员。现任中华诗词非物质文化遗产学术委员会研究员、世界汉语文学作家协会副主席兼吉林分会主席。有作品散见于《诗刊》《中华辞赋》、《长白山诗词·双月刊》《半朵中文网》等三十几种诗集诗刊杂志及网刊。2015年春曾获得中宣部宣教局全球华人新春诗词征集二等奖等十几个奖项。出版个人诗集《萌芽集》《蓓蕾集》《春华集》《秋实集》四部。与石全义先生合作编著《诗词楹联知识问答读本》一部。著长篇纪实小说《寻觅父亲的足迹》一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