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郭兰英
——在郭兰英从艺90周年座谈会上的发言
黄 奇 石
收到邀请后,这两天一直在想:应谈些什么呢?郭兰英同志是人民艺术家,是一座表演艺术的宝库,当然应谈她的表演艺术成就。但是八分钟发言,谈她的艺术成就是谈不清楚的。
我想起这五个字:学习郭兰英。
学习郭兰英,有很多你是学不来的:如她得了国家奖,她身上有200部戏,你学得来吗?我们只能学习她的精神。我认为,歌剧界乃至整个文化艺术界都应该学习她的精神。
我也无力全面总结郭兰英的精神,只能就我个人的感受谈一下,主要有以下三点:
一、她非凡的胆识;
二、她学艺的刻苦;
三、她鲜明的爱憎。
下面分别简单谈一下。
一、她非凡的胆识。
她从四、五岁起开始在唱山西梆子的戏班子学艺,后从老家平遥演到大同,再演到张家口。那时,她才十六、七岁,在戏班子里已是挂头牌的名角了。
1946年,鲁艺《白毛女》剧组在张家口演出。她曾私下偷着去看,深受感动,认准《白毛女》才是她应该演的戏。
不久,傅作义突袭张家口,我军仓促撤离。郭兰英听说《白毛女》一班人也走了,情急之下,决然离开戏班子,带着母亲奔波追赶,一直到河北涞源才追上。《白毛女》剧组收留了母女二人。这时她也才十六、七岁。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能如此坚定地投奔革命、选择自己艺术人生的新路,没有非凡的胆识是办不到的。
2016年,我在文化部民族歌剧扶持工程委员会成立会上的发言《歌剧要向戏曲学习》中,谈到郭兰英从旧戏曲转向新歌剧,具有双重的意义与价值:一方面,就她个人而言,她开始走了一条艺术新路,使自己的新歌剧表演艺术走向全国甚至走向世界;另一方面,就新歌剧而言,她使新歌剧的表演艺术一下子成熟了,达到可与京剧的梅兰芳相媲美的水平。
乔羽同志评论郭兰英时说了一句话:“她走到哪里,那里就成了音乐的节日。”他曾对我说,解放太原时,华北大学文工团都到前线演出。一位房东老大娘对他说:“有个唱得最好的,叫郭兰英,可惜牺牲了!”他马上叫郭兰英来和她相见。老大娘一见,高兴得像天上掉下了月亮。
郭兰英如果不走向新歌剧,不可能走向全中国,不可能这么深受人民群众的喜爱。当时山西梆子的名角不止她一个,还有丁果仙、王爱爱等。她们没走出来,只能局促于山西一隅。
同时,她又为新歌剧提供了歌剧向戏曲学习的典范。新歌剧成为新中国最有代表性的、深受广大观众喜爱现代音乐戏剧新花。1962年《白毛女》复排公演,观众在天桥剧场彻夜排队等候买票,为的是看她的演出。这是连梅兰芳的京剧演出,也比不上的。
二、她刻苦学艺的精神。
她曾对我说过:她身上有200出戏。旧戏班子学戏,不仅很苦,甚至是充满血泪的。
但这我都无从得知。我所知道的,是她与《白毛女》结缘后的事。
1948年,石家庄解放,《白毛女》在这第一座解放的城市公演。广告贴出去了,票也卖光了,主演喜儿的王昆突然发现自己怀上孕了。没有能代替的角色,导演舒强急得团团转。
郭兰英自告奋勇:“导演,能不能让我试试?”“你没排练过,怎么行?”她告诉导演,排练和演出时,她把全剧唱段、表演都背熟记下了。她有把握演下来。
果然,她一上台,大放异彩!当演到最后一场斗争会喜儿控诉时,她想起自己的身世,抑制不住,痛哭不止。戏几乎演不下去了。舒强导演在侧幕,连声劝说:“孩子,这是演戏!是演戏啊!”她这才缓过来,将戏演完。
人生最为关键的转折,往往也就一、两步。你抓住了,上去了,就成功了。郭兰英也是如此,投奔革命和演出《白毛女》,就是她获得成功最为关键的一两步。
然而,成功的前提,一是胆识,二是刻苦。试想,石家庄演出《白毛女》,她如果不是独具胆识、暗下“私功”、刻苦学戏,紧急时刻能顶得上去吗?
1965年秋我刚到剧院,就听到老演员夸她是天生的“金嗓子”,说她的声带干净得像纯金一般。因此,她才能唱得那么好。
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她也许有天生的好嗓子,但更重要的是,好嗓子也是要靠刻苦练习才能练出来的。
记得上世纪九十年代,贺敬之委托乔羽准备拍一部有关郭兰英的艺术片。乔老爷让我担任本子的撰稿。我一度与这位大艺术家有较多的接触,其中她谈到了在北海冰上练声的事。
五十年代,剧院住在东煤厂,离北海较近。她几乎每天都去北海练声。大冬天湖面结了冰,她在湖边一处冰上,对着冰面练嗓子。久而久之,冰上竟凹下去一个窝(各人条件不同,我不好说郭之“冰上练声”是适用于每个人的。)
1986年再次复排《白毛女》。我听说舒强导演来给郭兰英排戏,出于好奇,就到歌剧团排练场看排练。正排开头喜儿在家门口等爹爹回家过年、唱《北风吹》那一段。只见舒强导演一次又一次指点郭兰英:“你眼睛要抬高些”、“要往远处看”、“再望远一点”……这样反复要求,不下十来次。
我很感意外,觉得导演未免排得过于细,甚至近乎繁琐了。然而,郭兰英这位大演员丝毫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一遍又一遍按导演的要求重来。在舒强导演面前,她是那样恭敬、听话,如同小学生一般。而当时,她不仅是名满天下的大艺术家,也已经是57岁的老人了。
郭兰英排练时对恩师、导演这种恭顺、刻苦的学艺精神,每一想起来,都令我十分感动,实在值得每一位从艺者终生学习。
三、她鲜明的爱憎:
在旧社会,郭兰英自小过着穷苦孩子的日子,深知世态炎凉、权势者的冷酷无情。只有到了革命队伍里,她才感受到人间的温暖、同志间的关爱。这使她对党有深厚的感情,对真善美与假丑恶有强烈的爱憎。
她不是那种“你好、我好、他好”的人。她有自己的尊严、骨气与个性。尤其在领导面前,她不是很听话、很温顺的。她认为对的就听,认为不对的就不听甚至抵制。因此,有的领导就很不喜欢她,甚至压制她。她入党较晚与此不无关系。她年年都是先进工作者,却又迟迟不能入党(以至周总理都过问此事)。
在剧院里,她和李波(《兄妹开荒》妹妹扮演者)关系比较好。李波同志是延安来的老前辈,一直很关爱支持她。李波后来又扮演《白毛女》中的黄母(人称“演活了黄母”),与演喜儿的郭兰英同台演出好些年。二人成为舞台的好姐妹。
文革中,郭兰英不可避免地受到冲击(我这一派红卫兵小将也对她做了不少错事)。有人劝她给“旗手”写信,她坚决拒绝。而某位压制她的领导倒早早写了“效忠信”。两相比较,人的骨气与品格,便一目了然。
文革一结束,产生了一股逆流:歪曲历史、否定革命、抹黑领袖……郭兰英高唱《绣金匾》,歌颂毛主席、朱总司令和周总理,给予这股反动逆流坚决的回击!人们至今都不会忘记郭兰英含泪歌唱《绣金匾》的动人情景。
郭兰英身上还有一种独具的气质,姑且称之为“侠肝义胆”。上面提到她把舒强导演当成恩师,十分敬重。她不仅是对待舒强导演是这样,凡是与她合作过的剧作家、作曲家与词作家,如马可、贺敬之、乔羽、陈紫与刘炽等,她也都当作恩师与知音对待。她知恩图报,对他们感念终生。她先后演了作曲家陈紫多部歌剧:《刘胡兰》《春雷》《窦娥冤》。1997年陈公病逝时,郭兰英专程从广州赶回京参加追悼会。当她得知歌剧前辈们主持编写的《中国歌剧史》、活动经费困难时,马上捐出三万元。
上面提到,文革中尽管我这一派的红卫兵(也包括我本人),对她这位大艺术家多有冒犯,但她并不记仇。尤其是对我本人,她一直是宽容、关心的。往事历历、点滴在心,我至今都难以忘怀。
在庆贺郭兰英从艺90周年之际,提出学习郭兰英,为了什么?为了研究郭兰英,更为了传承郭兰英。
好多年前,贺敬之同志就对我说过,他的一大遗憾是,没能把郭兰英的表演艺术保存下来(其实他也安排了,只是意外遇到阻力,没能完成)。近些年,这种研究与传承,也一直有人在做(如中国音乐学院),但做得远远不够,只能算是开了个头。
我相信,全面、系统地研究郭兰英的表演艺术,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如能将这座艺术宝库一代代传承下去,对今后民族歌剧的繁荣、发展,必将产生极大的促进作用。
(2024年5月23日整理完稿)
【附记】
八月12日得郭之侄女小郭报信:郭兰英同志已于11日下午四时许逝世,走得很安祥。她临终遗嘱:一切从简,不设灵堂、不开追悼会。她是人民艺术家、一代歌剧表演大师,是最有资格开隆重追悼会的。可她多么聪明、超凡脱俗,更愿意干干净净地来,安安静静地走。人称她早已超脱、活成仙了。
上文所说“学习郭兰英”之三点,应加上一点:学习她生而能悟、超凡脱俗。
得知她仙逝的消息,明知是解脱,心里却也很难过。我为她草拟了一副挽联:
“白毛女”、“小二黑”、“刘胡兰”,君一登台世无匹;
国际奖、国家奖、终身奖,人虽仙去歌永存。
无以为敬,仅以此旧文与此挽联悼念她,敬献他的在天之灵,愿她永生、永远歌唱……
(2026年8月16日于古广阳大学城“石可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