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阳0001号唐槐：一树阅尽千年沧桑

王良杰

    近日，一睹这株古槐真容的念头愈发迫切。我多次致电老同学杨圣利，请他帮忙联系房主，商定探访时机，好一睹古树神采。

    为何这般心切？只因它绝非寻常古木——这是官方编号“0001”的唐槐，也是当地百姓口口相传的“神树”。

    8月11日，探访古槐的心愿终于得偿。上午，杨圣利来电告知可以前往。午后，我驱车接上杨圣利，抵达老城后，再由济阳街道城里居周如意主任引路，一同前往古槐所在地实地探访。

    这株古槐藏得幽深，坐落于老城学堂巷、原文庙旁陈光河家中，若无熟人引路，外人很难寻到。小巷紧临一中东院，曲折僻静。幸得周主任带路，我们才抵达这座静谧院落门前。眼前是紧闭的电动卷帘门，周主任拨通房主电话后，卷帘门缓缓升起，一方清幽庭院映入眼帘。随后，一位女主人引我们入院，穿过窄小夹道与短廊，行至廊尽处，一扇南向屋门敞开，一眼望见古槐的刹那，我们顿生震撼。

    浓荫之下，一株树身敦实高大、枝干虬曲苍劲的古槐撞入眼帘。树干粗壮，一人难以合抱，大半树身被深色防护材料包裹。裸露在外的树皮呈深褐色，皴裂纵横，沟壑密布；五根虬枝自高处舒展，如龙爪向四方伸张，苍劲沉穆。有几根粗大的树枝为防止折断，由粗木或方形铁管支撑着。院落狭小，加之树冠如伞，浓荫覆满庭院，连前后屋舍都笼罩在绿荫之下。周主任介绍，古槐树干早已中空，外层包裹物是古树保护专用防护层。想来，一千三百余年岁月里，古树历经风霜雷击、战火侵扰，树芯朽空，全凭韧皮维系生机，这份顽强，实在令人动容。

    细看古树周遭，院落逼仄，杂物堆叠，略显局促杂乱，古槐紧倚北屋墙根生长。为守护古树，屋后墙体特意修成“几”字形向内凹进，避让粗壮树干与向外延展的根系。

    为核实树龄信息，我踩着树旁杂物堆凑近树干，细看悬挂的古树名木保护牌：济南市古树名木 编号：A9—0001 种名：槐 科：豆科 济南市绿化委员会。我此前查阅过编号规则，知晓这是旧编码，前缀“A”代表一级古树，树龄逾五百年，后置数字为登记序号。为深挖史料，我又检索了这株古树的相关档案。

    据2014年园林部门普查实测档案记载：此树树龄1300年，判定为唐代栽植，属一级保护古树，亦是济阳城区树龄最高的古树。树高9米，胸围415厘米，树干基径143厘米；根部最大围度449厘米；树冠扁圆形，冠高约5米，东侧最长枝长5米，东南侧最短枝长3米。树干微曲，下部枯朽中空，上部枝干生机犹在，年年抽芽。

    一千三百余载风雨沧桑，古槐依旧枝繁叶茂，静静守护这片土地与世代安居于此的乡民。伫立树下，恍惚间似见槐花缀枝、槐香随风漫溢，听见岁月在虬枝间低声絮语。这株唐槐，不同于乡间声名广传的古树，它隐于寻常民居院落，不逐喧嚣，静守老城烟火，见证古城变迁、时光流转。凝望古槐，敬畏自然之感油然而生。辞别之际，我回头久久望向这棵承载千年岁月的古树。

    为探寻唐槐背后的往事与民间传说，我们联系到正在单位值守的房主陈光河老人。老人年过七旬，谈起古槐旧事，条理清晰、记忆真切。

    他说，儿时常听村中长辈讲述：抗日战争时期，这株古槐曾护佑乡邻，故而被百姓唤作“神树”。1937年11月，日军侵占济阳县城，制造了骇人听闻的济阳惨案。屠城七日，百姓无处藏身，约二十余名村民躲至古槐之下避难。日军行至树下，见古木参天蔽日，枝干悬匾，上书“神槐庇佑”四字，笔力苍劲。日军见状未敢轻举妄动，向古树作揖行礼后悄然离去，藏身树下的乡亲得以脱险。故事代代相传，成为当地广为流传的传奇，也让我们对这株古槐多了一重敬畏与温情。

    千年唐槐扎根陈家院落数十载，陈光河朝夕相伴，定然藏着更多往事。不等老人说完，我意犹未尽，连忙追问：“关于这棵唐槐，您还有别的亲历故事吗？” 陈光河略一思忖，缓缓道来一段亲身经历。

    上世纪八十年代，他三十四五岁，正翻盖这座宅院，彼时老母亲尚在。屋架即将封顶时，古槐一根横枝阻碍施工。一日午间，工匠们歇工饮酒，一位木工友人酒后提议：“我上去把这根碍事的树枝锯掉。”说罢携锯攀树，截去那根枝条。可他落地之后，一条胳膊骤然剧痛难忍。母亲见状急忙叮嘱：“快去街上备些供品，你二人到树下烧纸祭拜。”老城街市商铺齐全，陈光河随即买回肴鸡等供品，在树下设案焚香，两人叩首祭拜。不多时，木工的胳膊痛感消散。

    讲完这件事，陈光河反复说明，这并非宣扬迷信，而是他亲眼所见的亲身经历。或许是锯枝时木工手臂神经不慎拉伤，祭拜时得以舒缓；又或是古树有感于人心诚敬，消解了伤痛。无论缘由如何，这件轶事让当地人真切感受到古槐的灵性，再无人萌生伐树之念，民众护树的朴素心意与自觉愈发浓厚。

    自古槐树便被视作祥瑞之木，衍生出丰富的礼制意象与民俗内涵。周代 “三槐九棘”，以槐象征三公之位，遂有“槐鼎”“槐岳”等雅称；科举时代衍生“槐秋”“踏槐”等说法，唐代长安“槐市”更是文人会聚之地。民间素来崇槐，流传“门前一棵槐，不是招宝，就是进财”的俗谚，视槐树纳福聚祥；洪洞大槐树，更是亿万移民后裔寻根认祖的精神图腾。也正因如此，这株古槐植于原文庙旁，先民寄寓深意，承载着济阳文脉与崇文重教的乡土传统。 

    这株唐槐，如一卷厚重的史书，树皮上每一道皲裂纹路，都是时光落下的笔墨，镌刻着济阳千年城建沿革与人文记忆；每一片轻摇的叶片，都是岁月的回响，在光影婆娑间，诉说跨越千年的沧桑，守着亘古不变的期盼。

    一树千年唐槐，守望一座老城。这，便是济阳独有的、跨越千载的岁月珍宝。

作者简介

    王良杰，生于1968年，济南市济阳区新市镇王碱场村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优秀会员，山东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山东省第三十届作家高级研讨班学员。100多篇散文、小小说、报告文学等散见于《语文报》《当代小说》《联合日报》《齐鲁晚报》《山东教育》《山东工人报》《农村大众》《山东商报》《德州日报》、中国作家网、山东学习强国、闪电新闻、河南青年网、都市头条、今日头条等。有多篇作品获奖，并被选入不同的文集。从教36年，先后在新市乡中学、济阳四中、济阳县实验中学任教，现任教于济阳区澄波湖学校初中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