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为基层文学批评立传
——读鲁崇民《石门评章》
李春光
我与崇民先生相交有年,同在咸阳文坛,深知他在旬邑文学评论上的深耕与坚守。一册《石门评章》在手,沉甸甸的,不仅因为三十一万字的体量,更因为它所承载的那份对乡邦文脉的赤诚守望。这部书,以个人之力扛起了旬邑一域文学评论的担子,为基层文学批评提供了一份值得深究的样本。
一、县域文学的“评论荒”与一位智者的补位
崇民先生在自序中说得很坦率:县域文坛“创作繁荣、评论缺位”,这是一个结构性短板。这种短板,有着深刻的根源。基层写作者的创作,往往发乎情感、止于直觉,缺少自觉的文学反思;而具备理论素养的批评者,又大多集中于高校与科研院所,与基层创作现场之间存在天然的隔膜。于是,一边是繁盛的创作实践,一边是空洞的批评回响,形成了一种令人遗憾的“理论沉默”。
崇民先生的补位,恰好触及了这一结构性矛盾的症结。他不是外来的学院派批评家,而是情系乡野、与创作者同处一个文化场域的“在地批评者”。他了解旬邑的风土人情,熟悉每一个作者的生活背景,甚至能够从文本中的一句方言判断其情感的真实分量。这种“在地性”,使他的评论拥有了一种学院批评所难以企及的东西——那不是理论武装的精确,而是生命经验的共振。
这让我想起鲁迅先生所说的“从喷泉里出来的都是水,从血管里出来的都是血”。崇民先生的文字,是从他与这片土地四十余年血脉相连的血管里流淌出来的。正因如此,他的评论才不是外在于创作的高头讲章,而是内在于乡土文学生命肌理的批评实践。于是,人们从他的笔下,看见了一个庞大的专业与业余结合、老中青结合、在外与在地结合的文学团队,看到了一个题材多样体裁全面百花齐放繁花似锦的成果展示。
二、文本细读与批评的“诚实”
当下文学批评最稀缺的品质,我以为首先是“诚实”。崇民先生的评论,最打动我的正是这种诚实。他的诚实,体现在不溢美、不隐丑的批评态度上。
评赵新贵小说,他既肯定“谣体创新”的开拓意义,也不避讳“次要人物形象塑造时有单薄化倾向”;评刘敏卓《三水云烟》,他既叹服其“史传与文学的深度融合”,也坦陈“情节逻辑欠严谨”“次要人物塑造单薄”的不足;评冯晖《我的后娘》,他既盛赞其“乡土人物群像”的生动,也指出“部分情节设计稍显戏剧化”。这种“不虚美、不隐恶”的批评伦理,在人情化批评盛行的基层文坛,近乎一种奢侈。
但崇民先生做到了。他的底气,来自扎实的文本细读。通观全书,几乎每一篇评论都有大量引文与细节分析作为支撑。评何海宁《万家灯火》,他逐篇拆解“五大情感脉络”;评王新民《俗海采珠》,他分六大专辑逐一评点;评安富平的散曲创作,他将四十一首作品归类为五大题材,逐类分析、逐首印证。这种“以文本为本”的批评方法,让他的评论有了可验证的学术质地,而非虚浮的印象式点评。
这种批评的诚实,还有一个更深的层面——对评论对象“生长性”的尊重。崇民先生评论基层作者的习作,从不以“完成度”作为终极尺度,而是着眼于作品所蕴含的可能。他能从一篇略显稚嫩的乡土散文中,读出作者对土地的真切情感;能从一首格律尚欠工整的旧体诗中,看见作者学习传统诗词的执着。这种“着眼于可能”的批评眼光,其基础正是对基层写作特殊规律的清醒认知——它不是学院派的规训,而是生长型的陪伴。这根源于他热爱这片土地,尊重与旬邑血脉相连的每位文学人,诚心诚意尽心尽力对这个团队及每位成员的创作,进行全面的回顾和艺术的总结。
三、建构“平民批评”的方法论
崇民先生在《植根乡壤,立评有据——县域文艺批评方法探析》一文中提出了他的“平民批评”,并概括为“五个坚持”。在我看来,这并非一套空洞的口号,而是从数年的批评实践中生长出来的方法论自觉。不仅独具特色,更有着多方面的重要启示。其中,三个维度尤其值得关注。
其一,是对“民本立场”的坚守。崇民先生的评论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与创作者“共生共进”的对话。他的评论对象,有张俊彪、赵新贵这样的名家,但更多的是普通教师、基层干部、农民诗人。他写高级职业农民(诗人)安富平,不因其身份“边缘”而轻视,反而以“乡村振兴与新大众文艺浪潮”为框架,将其三重身份(务果、经销农资、作诗)的互文性解读为一种独特的创作生态。这种眼光,正是“平民批评”,的核心价值所在——它看见了学院批评视野之外的那片广阔的创作天地。
其二,是对“靶向纠偏”方法的运用。基层创作者最需要的,不是理论的轰炸,而是精准的“诊断”与可操作的“处方”。崇民先生的评论,总是先肯定亮点、保护热忱,再精准定位问题、给出改进路径。评胡玉萍诗集《且听风吟》,他既高度评价其“仁心映诗心”的独特气质,也中肯指出“部分作品的炼字稍欠精妙”“围绕医者视角的深度创作较少”等不足。这种“激励与纠偏并重”的方法,既避免了苛责挫伤创作积极性,又避免了溢美纵容创作惰性,是适配基层创作生态的批评智慧。
其三,是对“文脉赓续”的自觉。崇民先生的目光不止于当下的创作,更指向文脉的传承。他评赵晖锋的散曲,将其置于《诗经·豳风》的传统中审视;评王新民的《关中年俗》,指出其“构建完整闭环的关中岁时文化体系”的文献价值;评冯晖小说集的乡土叙事,强调其对“中国乡土文学传统”的延续与“渭北黄土塬地域辨识度”的构建。这种将具体作品纳入更长时段文化传统的批评视野,让他的评论拥有了超越一时一地的历史纵深感。
四、文学批评的“在地伦理”
最后,我想谈谈这部书所触及的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批评与地域的关系,或者说,文学批评的“在地伦理”。
长期以来,中国的文学批评呈现出一种“中心—边缘”的格局:批评资源集中于京沪等大城市,批评话语以全国性、普遍性为追求,而广袤的地域文学实践,往往被纳入“地方色彩”“乡土题材”等统摄性范畴中予以审视。这种格局有其合理性,但也造成了一个后果:地域文学被理解为一个需要被“解读”的客体,而不是一个具有自身批评话语生产能力的文化主体。
崇民先生的实践,恰恰是在挑战这种格局。他以一己之力,为旬邑文学建立起了一套批评话语体系——有方法论(平民批评)、有实践路径(五个坚持)、有成果载体(《石门评章》)。这并非对学院批评的排斥,而是对批评权力的一种必要补充:在一个真正的文化生态中,地域文学的批评不应该仅仅由外来的“专家”来完成,而应该拥有自己的发声者、自己的阐释者、自己的守护者。
这种“在地批评”的伦理意义在于:它让文学批评重新成为一件“扎根”的事情——扎根于具体的生活世界,扎根于真实的情感脉络,扎根于一群普通人朴素的创作热情。崇民先生的评论,正是这种“扎根”的生动诠释。
掩卷思之,这部书的意义或许不止于“旬邑文学评论集”的定位。在基层文学创作空前活跃、而批评力量严重缺位的今天,鲁崇民以他的实践,为县域文学批评提供了一种可参照的范式——它不是学院派批评的简化版,而是一种有着独立品格、自身方法和价值追求的“平民批评”。这份从黄土地上生长出来的批评智慧,值得更多关注与思考。
2026年8月13日写于
咸阳明月阁
作者简介:
李春光,陕西咸阳人。1975年毕业于陕西师范大学中文系。历任乾县师范学校教师,共青团咸阳地委宣传部干事,《秦都》杂志主编,专业作家。咸阳市青联、文联首届委员,省作协第四届理事,市作协副主席兼秘书长、市文联副主席。1981年开始发表作品。1992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文学创作二级。著有短篇小说集《火恋》,长篇小说《黑森林,红森林》《情使》《吉星高照》《问故乡》,中篇小说集《走出大峡谷》等。短篇小说《记忆中有棵椰子树》获1996年《人民日报》“文学与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研讨会一等奖,2002年获“相约香港·中国当代文学”成就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