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尘 云平
母亲晚年进城跟着我们弟兄俩生活,我和弟弟轮流照看,一人管半年,轮换着侍奉尽孝。人老了,身子骨弱,最怕过冬,寒风一刮,老人气血不足、手脚冰凉、筋骨僵硬,一整个冬天都难熬受罪。我心里一直记着这个理,所以这么多年我都刻意安排,每年后半年天冷寒重、最难熬的日子由我来管母亲,等到来年开春春暖花开、地气回暖、风也柔和、天也暖和了,再交给我弟弟接手照看。我宁愿自己多扛冷天、多受点累,也舍不得让老母亲在寒冬里遭一丝罪。
母亲虽然常年住在城里楼房里,日子安稳清净,不愁吃穿,不受风吹雨淋,可她心里一辈子扎根乡下,刻的都是庄稼地的苦日子、老习俗、土办法。没事坐在屋里,她最爱翻旧日子,嘴里絮絮叨叨,全是咱们清水村、乡下老一辈过日子、治病养生的土方土法,句句都是老乡土的烟火滋味,听着朴实,却格外入心。
说起六七十年代的渭北川道,我们那一片,村村几乎都建起了合作医疗所,也就是大队合作医疗站,赤脚医生守着村子,小病不出村就能看。只是那时候药品并不充裕,好些常用药还是紧俏,遇上顽固的老毛病,大伙还是愿意捡老一辈传下的土法子试一试。那时候村里人治病,哪里顾得上好不好看,只要头不疼、身子轻快就万事大吉。不少上年纪的老人,印堂、太阳穴常常留着紫黑的罐印,一块一块清清楚楚,那竟然成了那个年月乡间独有的一道风景。
不管是太阳穴疼、脑门沉、印堂发闷,还是肩膀酸、腰杆疼、腿疼困乏,庄稼人第一反应就是拔罐子。那时候家家户户没有现成的专用火罐,条件简陋得很。最早用的是小小的粗陶瓷罐,口小肚圆,厚实耐烧。村里人聪明得很,找个老麻钱绑上棉絮,蘸一点清油,点火引燃,快速扣在皮肉上,靠火气负压吸附排毒。后来日子稍微宽裕一点,吃完的玻璃罐头瓶子,洗干净晾干,也都当成火罐用,家家通用、人人熟悉。
按常理,拔罐本有分寸,一般十分到二十分钟,皮肉泛红发紫,就该起罐了,这是乡里人慢慢摸出来的常识。只是当年小孩子不懂规矩,拿捏不住时间。我这辈子印象最深、一辈子忘不掉的一件事,就是我七岁那年给母亲拔罐。
那年我才七岁,还是个啥都不懂、贪玩贪疯的碎娃。母亲那阵子左肩膀酸沉困疼、受风受寒,抬胳膊都不利索。我学着村里大人的样子,小心翼翼给母亲左肩膀扣上了火罐。那时候小孩子心性不定、毛手毛脚,刚把罐子拔好,听见外头同伴喊我出门耍,心里一急,扭头就跑出去疯玩,彻彻底底把给母亲拔罐的事抛到脑后。
我在外头跑跳打闹、疯疯玩玩,足足耽搁了一个多时辰。等玩尽兴了,脑子猛然一醒,才慌慌张张想起屋里还给母亲拔着罐!我吓得心头一紧,撒腿就往屋里跑。进门一看,我瞬间慌了神:火罐牢牢吸在母亲左肩膀上,皮肉被吸得高高鼓起,水泡都鼓在了罐子里面,隔着玻璃看得清清楚楚,一囊一囊透亮的水泡,看着格外吓人。
当年我年纪小,看见罐子里憋出来这么多水泡,心里又愧疚又心疼,害怕把母亲伤着,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满心都是懊悔和自责。
可我母亲一辈子心软宽厚、疼惜儿女,半句重话都没有。她看着我慌张愧疚的模样,不但不责怪,反倒轻声宽慰我:“不碍事娃,你别怕。虽说时间长了起了泡,但是湿气寒气都拔透了,效果反倒特别好,肩膀轻快多了。”
长大行医以后我才慢慢明白,那一次起泡,纯粹是孩童失手的意外。后来进城行医,我了解到刘一儒教授的针刺拔罐发泡疗法。这套技法源自她家四代中医祖传的发泡思路,又经过她多年临床钻研完善,专门针对多年顽固疼痛,发泡是方案里刻意运用的治疗手段,临床效果十分突出。我这才懂得,当年乡下无意拔出水泡,和这套专业发泡疗法,表象看着一样,内里的理论、操作的分寸完全不同。说到底,都是不同年代里,人们对病痛认知的局限,一代代医者钻研摸索,才慢慢摸清其中门道。哪有起泡就一定好的道理?母亲当年,不过是怕我小小年纪心里搁事、害怕自责,宁愿自己忍着疼、受着罪,也要宽我的心。天底下的庄稼母亲,都是这般隐忍善良,一辈子吃苦受累,永远先顾儿女,从不计较自己的委屈。
除了拔罐,咱们渭北塬上还有个流传很久的老风俗,本地人叫立柱子,也就是立筷子。
过去村里有人头晕发闷、浑身不舒服,老人们就端一碗清水,捏三根筷子扶在碗里试着立住。筷子立稳之后,先往碗边撒一点白面,嘴里慢慢念叨:吃饱了么,喝好了么?吃饱喝好,老人家路上方便不?念叨完,就把碗倒扣,筷子压在碗底下。这一套做完,有的送到村里土地庙搁上,有的就放在自家窗台之上,碗就那样扣着,放上几天,才算把这个仪式做完。
那也是那个年月里庄稼人一点微薄的念想。身子难受能去合作医疗站看病抓药,可心里总放不下,就靠着这点老礼数寻一点心安。现如今时代变了、医疗发达了,平原村镇几乎没人再做这些老礼数了,只怕深山老村偶尔还能见到一丝痕迹,大多数乡土老风俗,都慢慢随着岁月消散了。
那时候农村治小病小痛,还有很多随手就来的土办法。谁要是喉咙疼、嗓子干、上火发炎,村里人不用吃药,就倒一点白酒洒在脖颈皮肉上,凭着手上的劲儿反复掐、反复揪,把体内的火气郁痧逼出来,痧一透,喉咙立马就舒服了,简简单单就能解决问题,都是劳动人民日积月累的生活智慧。
后来我出门进修行医,走过很多地方,才知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各地乡土治病法子各有巧妙。
有一年我从广州进修返程,路过湖南地界,候车的时候我看见当地人脖子上、后背上全是一片片青黑的淤痧,看着格外醒目。我心里好奇,上前打听才知道,那是当地流传千年的揪痧土法。
当地人但凡嗓子疼、喉咙肿、上火燥热、头昏脑胀,不用吃药打针,就在脖颈皮肤上撒一点白酒,借着酒力润滑,双手用力掐揪、反复提拉,把体内郁热、火气、淤毒全部揪出来。痧一出,火气散、喉咙通、头脑清,病痛立马缓解,当地人个个拿手、家家会做。
那一刻我感触很深。不管是咱们渭北农村的拔罐、立柱子、揪痧去火,还是湖南民间的揪痧土法,全是贫苦年代老百姓摸索出来的生存智慧。没有名贵药材,没有先进仪器,凭着一代代口传心授的土方,护佑着一辈辈庄稼人的平安康健。
如今母亲安安稳稳在城里跟着我们生活,冬暖夏凉、衣食无忧,再也不用受乡下风寒潮湿的罪。可她嘴里念念不忘的,始终是老乡下的土法子、老风俗、旧年月。
那些粗陶罐、罐头瓶、清油灯火、碗中立筷、揪痧拔罐的乡土旧事,看似简陋粗鄙,却藏着最真实的民间生活、最淳朴的人间温情,也藏着母亲一辈子的岁月风霜,更藏着我们再也回不去的乡土童年。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