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柠檬

              芦国莲

窗外的白杨树刚刚冒出第一片叶子，嫩嫩的，黄黄的，亮亮的。我忽然想起你，小柠檬，我的小孙女。你也正在发芽，像春天里的一枚小叶子，在湟源的老房子里，在亲人们中间，舒展着你的第一个年岁。

一岁多的孩子，走路还是摇摇晃晃的，像一棵刚被风吹着的小树苗。你扶着炕沿，扶着墙，扶着任何你能触到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往前蹭。炕是烧得热热的，上面铺着碎花褥子，你就在那上面打滚儿，咿咿呀呀地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话。有时候你会忽然停下来，歪着脑袋，看看炕柜上的那对铜锁，看看墙上挂着的“花开富贵”的年画，好像在想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是高原上没有云的天，是湟水河里淌着的清凌凌的水。

湟源这个地方，总是刮风。春天的时候，风从丹噶尔古城的方向吹来，吹得街上的柳树摇摇摆摆。但你是不怕的，被大人裹在厚厚的棉袄里，只露出一个小脸，任凭风吹。风把你的小脸蛋吹得红扑扑的，像刚从树上摘下的苹果。你会伸出小手去抓风，抓不住，就咯咯地笑。那笑声脆生生的，能把一屋子的阳光都点亮。

你的名字——小柠檬，是爸爸给你取的罢？你出生的时候，正是正月，天蓝得像刚刚洗过。可是爸爸说你像一枚柠檬，黄黄的，圆圆的，带着一股子酸酸甜甜的劲儿。还真是的，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道月牙儿，嘴角向上翘着，可不就像一枚小柠檬么？你哭起来的时候，小脸皱成一团，眉毛眼睛挤在一起，像柠檬被切开的那一瞬间，汁水四溅，又酸又亮。

那天，我坐在院里的老杨树下，你在炕上睡着了。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看着你小小的身子，均匀地起伏着，忽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光阴都慢了下来。一岁多的孩子，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什么都不会，可是她什么都会。她会用没有牙齿的牙床对着我笑，会把小手伸到我的掌心里，会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这些就够了，够一个老人坐在春天的老杨树下，把一生都温习一遍。

再过些日子，院子里的芍药就要开了。到时候，我要抱你去看花。让你看看这高原上的春天是怎么来的，看看粉的芍药、黄的蒲公英、蓝的马莲花。你还不懂得什么叫美，可是你会在那里笑，会伸手去够那花瓣。那就够了。一个一岁多的孩子，本来就不必懂得太多，只需要在湟源的风里、在老家的炕上、在亲人们中间，慢慢地、慢慢地，长成一枚可爱的小柠檬。

窗外的白杨树叶子又大了一些，绿意更深了。小柠檬，奶奶天天想着你，念着你。等你再长大一些，我就把这些话念给你听。

作者：

芦国莲，喜爱文学，喜欢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