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月十五日,我与朋友一行乘大巴从眉城出发,奔赴一场山水盛情之约。
车穿过秦岭长隧,黑暗如潮水涌来,又倏忽退去。明暗交替之间,仿佛穿过一道无形的门——门这边是尘世,那边便是秘境了。

牛背梁的传说,与道教的太上老君、老子以及山间的“青牛”有关。望见这三个高悬的大红字,我急忙跳下车,深吸了第一口气。那气息是清新的,是甜的,带着松针的清苦与溪水的凉意,直抵肺腑深处。在城市里,呼吸早已沦为一种机械的动作;而在这里,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品尝一杯山野酿造的琼浆。
进入红庙河谷,云在山头飘忽不定,雾从林间缓缓升腾,山野被晨露洗刷得格外鲜亮。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牛背梁的峰顶,整座山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晃悠悠地吸引着游客往山里走。松针上挂着露珠,折射出细碎的虹;古藤缠绕着猕猴桃的枝叶,毛茸茸的果实还泛着青涩;山泉在霞光中醒来,叮叮咚咚地唱着亘古的歌谣。这景象让我恍然大悟,为何古人要寄情山水,托物言志——当自然以如此盛大的仪式迎接你,人便会不自觉地卸下所有负累与机心。

沿着羚牛谷的青石小径溯流而上,清凉的山风扑面而来。初秋的水雾将山林浸润得苍翠欲滴,那绿是活的,会呼吸的。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的卵石圆润光洁,像被时光细细打磨过的玉。阳光透过古木的枝叶,在溪面上洒下斑驳光影,那些光斑随着水波跳跃,仿佛无数金色的精灵在山水间翩翩起舞。谷内,原始冷杉林与苍劲的桦栎树交织,将阳光滤成碎金,洒在林间小径上。踩着铜钱,行走其间,耳畔是溪水的欢唱与鸟儿的啁啾,自然清音,袅袅绵延,如一剂良药,慢慢治愈我被噪音磨损的灵魂。
一路与山水合影,静立溪涧圆石摆酷,屏幕上满是绿意盎然、诗意缱绻的画面。行至葫芦峡,岩石骤然收窄,两壁高耸对峙,裂开一道“一线天”的奇观。我在巨崖的缝隙间侧身前行,手掌贴着石壁,触感如抚过岁月的肌肤,湿漉漉、凉沁沁的。抬头仰望,天光如注倾泻而下,气势磅礴。那一刻,人何其渺小,又何其有幸——竟能在这亿万年前存在的峡谷中,感受自然的伟力,是骄傲,也是自豪。

穿过葫芦峡,眼前豁然开朗,高山草甸如绿绒般铺展开来。微风拂过,草浪翻滚,带着野花若有若无的清香。极目远眺,群山层峦叠嶂,云海汹涌翻卷;北望关中平原辽阔无垠,南眺巴山蜀水起伏跌宕。一山之隔,南北风光尽收眼底。站在这山脊之上,我忽然理解了何为“一脚踏南北”的豪情——这不只是地理的分界,更是心灵突破藩篱的象征。
在六尺岭的高山草甸上,我似乎望见了一群羚牛的身影,它们慢悠悠地啃食着青草,偶尔抬头,用那温顺而深邃的眼睛望向我们这些闯入者。在这海拔两千米之上的地方,它们才是真正的主人,而我们只是过客。想起梭罗在《瓦尔登湖》中写道:“野地里蕴含着这个世界的救赎。”这些羚牛,这些冷杉,这些在石缝中倔强开出的野花——它们不需要人类来赋予意义,它们的存在本身便有价值,是这片山野亘古的尊严。

午后,山脊上光影流转,一草一木都镀上了秋阳的金黄。秋风穿过松林,松涛阵阵,如大地深处的古老吟唱。行至休闲广场,回望牛背梁,那起伏的山峦、清澈的溪流,在午后的光晕中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如同一幅正在徐徐展开的长卷,每一寸都浸润着自然的灵性。我忽然记起临行前朋友的话:“去那里,让灵魂做一次深呼吸。”此刻才真正懂得,这里远不止是一处峡谷,而是一片世外桃源;每一次呼吸,不只是肺腑间的吐纳,更是心灵被自然涤荡之后的澄明——它洗去了蒙在感官上的尘埃,让我们重新学会看、学会听、学会感受,也学会思考。
牛背梁,是藏在秦岭皱褶里的天然氧吧。它不只是一座山,一首诗,一幅画,更是地球赐予人类的清澈肺叶,是现代化浪潮中幸存的一片净土。这里没有车马的喧嚣,只有山水、鸟鸣、长风与绿意。我漫步山谷,吸进去的不只是负氧离子,更是一种久违的、与万物共生的原始记忆。而当我转身离去,带走的也不只是照片和回忆,还有那颗被重新校正了的心——它在喧嚣中教会我沉默,在繁忙中教会我留白,在征服的欲望前教会我敬畏。

沿着来路下山,哗哗的水声一路相随,伴我们走出景区大门,又继续流向远方。清风中,牛背梁的轮廓渐渐隐没,像一只巨大的灵兽,缓缓卧入绿色的帷幔深处。而我心中却装满了这片青山绿水——它们庄严地活着,从容地呼吸,耐心地等待,时刻提醒着:世界本该如此清澈,如此碧绿,如此不动声色地美好。值得我们信步走过,躬身热爱,深深珍惜。

作者简介:李会芳,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发表报刊杂志,入选《硕果累累》《中国最美游记》《秦岭生态保护文集》《李柏思想文化研究》《情感文学优秀作家作品选》等书,多次荣获全国征文大赛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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