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就到吃中饭的时候，武小佳帮黄亮和蒙小华盛饭，又给两人夹菜。当武小佳的目光撞上黄亮那冷漠又带着几分忧伤的眼神，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怯意。

 

　　下午，黄亮、武小佳、蒙小华三人午睡。黄华、武明、柳艳，还有外号芹菜的贾庆花坐在桌边闲谈。

 

　　忽然，柳艳对贾庆花说道：“老师，刚才佘益林打传呼过来，跟我说她明天就过来，还会带一个当兵的小伙子一起来！”

 

　　“真的？那太好了！眼下正值春节，再过一阵，就是事业发展的高潮，你们都要好好把握住机会，该联系的人，都要行动起来！”

 

　　贾庆花性情泼辣外放，行事风格跟歌手张惠妹有几分相像，平日里也爱唱歌跳舞。她长着两道倒八字细眉，眼白多于眼珠，说话句句带刺，身上看不到半分温柔文静的模样。

 

　　晚上晚饭刚吃过，贾庆花便大声招呼武明：“武明、黄华，今晚有分享会，你们叫上武小佳，早点带着黄亮和蒙小华过去。”

 

　　“花总，分享会在什么地方？”武明问道。

 

　　“就在楼上三楼，李伟家里。”贾庆花答道。

 

　　“好，我们现在就上楼去摆放凳子！”武明说完，便和黄华从家里桌子底下搬出两摞红色塑料小板凳，搬上楼去。

 

　　“黄亮，今晚武明他们公司庆祝，办了一场分享晚会，机会难得，我们也过去凑凑热闹？”武小佳征求黄亮的意见。

 

　　一旁的小华连忙问道：“分享，是不是分东西？有没有我的一份？”

 

　　“去了你就知道，我也不太清楚。”武小佳答道。

 

　　“走就走，黄亮，我们去开开眼界！”小华一边说，一边笑着推了推黄亮。

 

　　“行吧，那我就跟你们过去看一看。”说完，三人一同上楼。

 

　　才走上几级台阶，抬眼就看见门口站着三个人。王明杰拿着手机在通话：“喂，黄总吗，我是王明杰，今晚想请您过来给业务员做个分享。好，好，待会儿见！”王明杰身旁的两名男子衣着整齐，脖子上都系着领带。黄亮心里猜想，这几个人应当都是有身份的人。他一边想，一边拾级而上，很快便来到三楼门口。

 

　　早已等候在屋内的黄华与武明站起身招手：“大家过来这边坐，凳子都已经摆好了。”

 

　　黄亮望向武明他们，屋子里面整整齐齐摆满小板凳。武明、黄华坐到靠屋子里面的一头，黄亮几人跟着上前落座。他们坐的位置距离前面墙壁只有一米，也就是第一排。

 

　　这时屋内人还不算多，可凳子已经摆满整个房间。黄亮留意到凳子的排布：一排排由前往后摆放，前后排之间仅够放下双脚，同一排座位挨得很紧。屋子中间只留出一条一尺多宽的过道，其余地方没有空余。头顶正中央，一台吊扇飞速转动。黄亮座位左边墙壁上，贴着一张彩纸剪出的巨大心形图案，图案上方贴着五颗小星星。

 

　　没过多久，屋内凳子全部坐满，晚来的人没有位置，只能转身退出门外。

 

　　片刻，一位体态丰腴却不显肥胖的年轻姑娘走上台前，望着台下几十双期待的眼睛，丝毫不见怯场。她提高声音开口介绍：“亲爱的兴田家人们，大家晚上好！按照惯例，先向在座各位介绍我自己。我来自邵阳，我叫肖纳。平凡的我，希望和大家结下真诚长久的友谊。今年是新世纪第一年，今晚也是我们新世纪第一场分享晚会，预祝本次晚会圆满成功，祝愿在座各位蛇年大发！接下来，请大家掌声欢迎开心小姐张建早，主持开心一刻！”

 

　　肖纳走下台，张建早在一片掌声中走上舞台。被称作卡拉OK小姐的张建早，天性爱笑，刚上台就忍不住嘻嘻笑出声。她收敛笑意，故作严肃说道：“各位先生、各位姐妹！我是来自湖南邵阳的张建早。十分荣幸由我主持开心一刻。主持得好不好，要看各位家人的支持，麻烦大家掌声鼓励一下，好不好？”台下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接下来，有请何总以及各位家人闪亮登场！”

 

　　所说的何总，就是黄亮此前见过的何锦红。在她的带领下，小芳、姜珍珠、袁丽初一齐走上台。何锦红率先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何锦红，愿意和大家做真诚知心的朋友。大家都知道我五音不全，发音不准，唱歌就免了吧！”引得台下众人捂嘴偷笑，台下有人起哄：“何总，你的那首《一个竹杆》可是大名鼎鼎，我们就爱听你唱！”

 

　　何锦红推脱不过，笑着说道：“那好吧，唱得不好，请大家多多包涵。”随即高声唱道：“一个那个竹杆，弯罗弯，穿棉袄衣不怕旅途坎坷，浪子回头金不换，金不换……”这首歌反倒贴合她独特的嗓音，台下喝彩声此起彼伏。

 

　　接着其余人也依次自我介绍、登台歌唱。小芳唱起大家耳熟能详的《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歌声轻柔，唱完之后脸颊通红。

 

　　又一批人走上台，其中一名青年格外惹眼，身高一米七五、六，身姿挺拔，额头宽阔，发型向后梳，样貌神态有几分相像伟人。上台之后，他用力挥动手臂：“大家晚上好，我姓杨，名扬四海。”风趣的自我介绍惹得全场哄笑。后来大家才知晓，他名叫杨世海，是杨得志团队下面的业务员。

 

　　台上的张建早忽然高声介绍：“下面，有请武小佳，以及我们新来的朋友隆重登场！”

 

　　武小佳拍了拍黄亮和小华的肩膀：“两位，请。”

 

　　黄亮一时茫然，还没有反应过来。武小佳又补充道：“请两位跟我上台，和大家认识一下。”

 

　　黄亮这才明白，口中所说的新朋友，正是自己与蒙小华。他心里骤然紧张，这样的场面还是头一回遇上，脑子一片空白。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只感觉身后有好几股力量轻轻推着，便稀里糊涂走上舞台。

 

　　站在台上，武小佳口才尽显，侃侃而谈，毫不怯场，镜片后的眼珠不停转动，妙语连珠，台下掌声不断。反观黄亮，说话结结巴巴，语无伦次，自我介绍都出了差错，本想说来自邵阳，口误说成“骚痒”，惹得满堂大笑。待到旁人起哄要他唱歌，武小佳连忙出面替他解围。

 

　　晚会气氛十分热烈，黄亮住处的所有人都上台自我介绍、表演节目。贾庆花一曲《青藏高原》，歌声婉转悠扬，余音不绝。

 

　　时间有限，还有不少人没能登台。在一片欢呼当中，“开心一刻”环节到此结束。

 

　　紧接着，一位风度翩翩的年轻男士走上台，据说就是今晚交流会的主持人李伟。上台之后，他理了理领带，掸了掸西服，昂首挺胸开口：“各位家人，大家好，我叫李伟。很荣幸主持今晚的成功人士交流会。今天我们请到公司十分出色的中级业务员黄总——黄海勇，来给我们带来精彩分享。让我们用最热烈、最热情的掌声，欢迎黄总！”

 

　　黄亮跟着众人一起鼓掌，转头想要看一看这位中级业务员的模样。只见门外走进一位身穿马褂的壮汉，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快步走上台上。黄亮打量此人，年龄比在场多数人大，约莫二十八九岁，眼角布满细纹，但是精神十足。

 

　　上台之后，他先喝几口矿泉水润嗓子，稍作停顿才开口：“说实话，我算不上什么最优秀的中级业务员，这些虚名我受之不起，我只是比大家更早走进兴田公司。一年之前，我也和在座各位一样，坐在小板凳上，听前辈做分享。一年前的我，穷困潦倒，衣着朴素。

 

　　我是一名共产党员的儿子，我的父亲是军人，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他很多战友身居高位，享尽荣华。可我的父亲，在战场上脚部负伤落下残疾，五十多岁依旧常年受病痛折磨。我97年大学毕业，进了一家保险公司，每月工资只有几百元，连抽烟喝酒都不够，还要建房、娶妻。我黄海勇，连孝敬父母都做不到，父母对我满怀期盼，最后全部落空，我实在愧对二老。

 

　　前年十二月，我的好朋友何应平从广东回老家。从前他过得和我一样窝囊，那次回来却是大变模样，一身穿戴价值几千元。从前走路垂头丧气，这回回来神采飞扬。世态便是如此，有钱受人奉承，没钱亲人也疏远。从前看不起他的乡亲，纷纷上前巴结。因为我们是多年兄弟，他一回来就登门找我。刚见面，我几乎认不出他。他拍着我的肩膀对我说，兄弟往后有难处，可以打传呼找我。临走留下他的传呼号码。

 

　　过了几个月，保险业务越来越难做。何应平又打来电话询问近况，我跟他说实在熬不下去。他叫我等三天，给他打传呼，他先去请示主管，三天之后给我答复。三天之后我拨通传呼，他告诉我，正好团队里面有员工因病离开，叫我务必三天之内赶过去，错过机会就不再等我。我按时赴约，何应平带着一个漂亮姑娘来接我，我起初以为那是他女朋友，后来才知道，那是他的业务员小玲。

 

　　刚到那里，我问工厂在什么地方，他始终不肯透露。第二天，就把我带到业务员培训的场所。夜里，我也和今天在座各位一样，坐着小板凳，听别人讲事业、讲人生。

 

　　说实话，我走进这份事业，也算机缘巧合。刚刚知道自己是被邀约过来的时候，好几天我都不愿搭理何应平。慢慢了解之后，我不敢说这是世上最好的事业，但确实是普通人白手起家的机遇。

 

　　当时我心里有三件事一定要弄明白：第一，这件事合不合法，如果是违法的，再赚钱我也绝不做。第二，这份事业的机遇，还有兴田公司的实力背景。第三，这份收入，能不能实实在在拿到手。

 

　　确认它不违法、有前景、收益可以兑现之后，我便下定决心，打电话回家要钱。跟家里要钱的过程格外艰难，家中本就没有积蓄。凭着一股冲动，我瞒着父母，编造理由，向家里索要五千元。当然，我没有辜负父母，如今每个月，我都会寄一千元给父母当做生活费……。”

 

　　黄海勇讲了许久，嗓子都说得沙哑。他的语言不算华丽，讲话的时候满是激情。

 

　　最后，他唱起刘欢的《从头再来》，结束本次分享。这首歌写给千千万万下岗工人，记录一代人的风雨沉浮。

 

《从头再来》

昨天所有的荣誉，早已变成遥远的回忆

辛辛苦苦已度过半生

今夜重又走进风雨

只为那痴爱的情人

再苦再累也要坚强

只为那期待眼神

心若在，梦就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