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红嫂
第二卷*第一枪
第二章·沙河沿的雪
一九三二年二月十六日,敦化沙河沿镇。天还没亮透,雪就又开始下了。这种雪不大,可密——细碎的雪粒像盐一样往下撒,落在地上悄无声息,半个时辰就能把昨夜的脚印全部盖住。镇东头那座大宅院的围墙被雪糊成了白色,只有墙根底下露出几块青砖的本色。铁皮包的门上钉着铜钉,铜钉上结了霜,摸上去能把手指头粘住。
戴万龄坐在堂屋里喝茶。六十一岁了,头发白了大半,可腰板还是直的。他穿一件黑棉袄,棉袄外面罩着灰布罩衫,袖口挽了两折,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里。他左手端着茶碗,右手捏着一根旱烟袋,烟没点,就那么捏着。堂屋里生了火盆,炭火烧得旺,红光在墙上一闪一闪地晃。他从昨晚开始就没怎么睡。前几天派人出去打听消息,回来的人说救国军打了敦化又撤了,王德林的队伍被日本人追着跑。戴万龄把烟袋放进嘴里空吸了一口,又拿出来了。天快亮的时候,宅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那声音很急,又很碎,像马蹄踩在薄冰上打滑。戴万龄把茶碗放下,侧着耳朵听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外头传来了拍门声。
戴万龄亲自去开的门。门栓拔开,铁皮门吱呀一声推开的当口,外面的冷风裹着雪粒扑了他一脸。他眯着眼往外看,看见一个人骑在马上,那人浑身都是雪,眉毛上结着冰碴子,身上穿的军大衣被雪水浸透了,沉甸甸地往下坠。可那人的眼睛还是亮的。"王德林?"戴万龄喊了一声。马背上的人翻身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了门框。"大哥,"他喘着气,声音沙哑,"是我。"戴万龄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门里拽:"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王德林被拽进院子的时候,他身后又来了一队人。几十匹马,马上的人个个都跟雪人似的,有人趴在马背上已经下不来了,被同伴搀着才落了地。戴万龄看了一眼那些人的脸——有年轻的、有上了年纪的、有脸上带着伤的、有胳膊吊在胸前的——没有一个不是累到了极点。"别在门口站着,"戴万龄扭头朝院子里喊,"来人!把东厢房腾出来!烧水!杀猪!请郎中!"院子里立刻忙起来了。家丁们跑进跑出,有人去烧水,有人去请郎中,有人跑去后院抓猪。王德林被搀进堂屋,在火盆旁边坐下。他身上的雪开始化了,水珠往下滴,地上一会儿就湿了一小片。
戴万龄把茶碗推到他面前:"喝口热的。"王德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水很烫,他从喉咙到胃都被烫了一下,整个人哆嗦了一下,像是活过来了。"大哥,"他放下碗,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是来投奔你的。"戴万龄坐在他对面,把他那根旱烟袋重新拿起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灰:"你说。"王德林把九月十八日以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从吉林城陷落到熙洽投敌,从他在小城子举旗到救国军攻城,从打了敦化又被追出来到一路往北退。他说得很慢,中间咳嗽了好几次,每咳一下他的肩膀就缩一下。"大哥,"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我的人……没多少了。枪也没了,子弹也没了。鬼子在后头追,弟兄们两天没吃东西了。"戴万龄听着,一直没有打断。他把烟袋点着了,吸了一口,又吐出来。烟雾在火盆上方的热空气里打了个旋,散开了。"你的人,歇。"戴万龄说,"粮、药、住处,我出。"王德林抬起头看着他。"可我还有话说。"戴万龄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两下,"德林,我问你一句话——你打算怎么打?"王德林沉默了一会儿:"鬼子人多、枪多、钱多。咱们什么都少。可有一条——咱们不能当亡国奴。"戴万龄看着他,看了几秒钟:"我不是问你打得赢打不赢。我是问你——打到最后一个人了,还打不打?"王德林把腰直了直:"打。""那就行了。"戴万龄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把家里人都叫到堂屋来!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不一会儿堂屋里就站满了人。六个儿子、四个兄弟、三个女婿、两个儿媳妇、五个孙子孙女——加上戴万龄自己和王德林,一共二十七口。再加上站在院子里的护院队和长工,满满当当挤了一院子。戴万龄站在堂屋中间,面对着所有人。他先把烟袋放在桌上,然后把那件灰布罩衫脱了,露出了里面的黑棉袄。"你们都认识这个人,"他拍了拍王德林的肩膀,"他叫王德林。我结拜兄弟。他打鬼子的队伍被鬼子追散了,来咱们家落脚。这是第一件事。"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家人脸上扫过去:"第二件事。我决定了——咱们全家从军。跟着德林兄弟进山打鬼子。"堂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爹,咱们跟着你干。"那是戴克勤的声音。他站在最前面,瘦高个子,二十七岁,戴着顶旧毡帽。他说完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他爹旁边。"我也跟着去。"戴克俭说,也往前迈了一步。"我也去。"戴克吉说。"我也去!"戴克政的声音还很脆,他才十六岁,站在最后面,个子刚够越过前面人的肩膀。
几个儿子走出来了。几个兄弟也走出来了。女婿们也走出来了。站在堂屋最里面的那几个女人没有说话——两个儿媳妇的嘴抿得紧紧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可没有哭出来。戴万龄看着他们,他的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对王德林说:"你看清了。这是戴家五十七口人——这是外面马棚里的十六个护院,这是屯子里的乡亲,他们愿意跟的就跟,不愿意的我不强求。可姓戴的,没有一个是贪生怕死的。"王德林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他把两只手叠在一起,攥得指节发白:"大哥——""别说了。"戴万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歇着。天亮之前,咱们走。"
那天晚上,戴万龄没有睡。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他那根旱烟袋,烟已经灭了。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铺了一地,枝丫上挂着雪,风吹过来的时候扑簌簌地往下落。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没有回头。"爹。"是戴克政,他最小的儿子。十六岁,个子还没长足,下巴尖尖的,穿着件半旧的棉袄,站在月光里像个影子。"咋不睡?"戴万龄问。"睡不着。"戴克政走到他爹旁边,也蹲了下来,"爹,我明天能骑马吗?"戴万龄转过头看了看他儿子。月光下那张脸还带着孩子气,嘴角有一道刚结痂的口子——是前几天练骑马的时候从马背上摔下来蹭的。"你会骑马?""会。你让我当传令兵嘛。"戴万龄笑了一下。他很少笑,一笑眼角那些皱纹就全挤在了一起:"行。明天给你挑一匹好马。"戴克政蹲在他爹旁边蹲了一会儿,又说:"爹,娘走的时候跟我说——让咱们都好好的。"戴万龄的笑收了回去。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又冷又亮,像一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冰。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娘走了五年了。她要是活着,也会让咱们去。"戴克政没有说话。他把他爹胳膊上的土拍掉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戴万龄让人把所有的地契、借据、账本都搬到了院子中央。纸堆了半人高,一张压着一张。戴万龄亲自点了一把火。火从最底下的纸开始烧,一点点往上蹿,纸在火里卷曲、变黑、化成灰烬,被热气托起来往天上飘。沙河沿的乡亲们围在院墙外面看着,没有人说话。有人捂住嘴,有人低头擦眼泪。火光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有老人、有孩子、有抱着婴儿的妇女。火烧完了。灰堆里还有几点红火在闪。戴万龄走到院门口,站在台阶上。他面朝那些围观的乡亲,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戴家祖孙五十七口,今日决计断门抗日。小鬼子不灭,誓不归家!"他身后的堂屋里站满了人。六个儿子、四个兄弟、三个女婿——每一个人都背着包袱,有人扛着枪,有人握着刀,有人空着手。戴克政站在最后面,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马鞭子。戴万龄转过身,从王德林手里接过一杆枪——那是一杆老式的汉阳造,枪管上的烤蓝已经磨得快没了,可枪栓拉起来还是顺的。他把枪扛在肩上,朝大门外走了出去。他走过那道铁皮包的门,走过院墙外面那棵老槐树,走过围观的乡亲们面前,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他身后是五十七双脚步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嘎吱。

队伍开出了沙河沿镇。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留在身后的脚印一层一层地盖住。戴万龄走在最前面。他六十一岁了,背上扛着一杆旧枪,脚上穿着一双靰鞡鞋。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稳。他身边的王德林回头看了一眼沙河沿的方向——镇子已经快被雪雾遮住了,只剩下几缕炊烟还看得见。王德林问:"大哥,你舍不得?"戴万龄没有回头:"舍不得什么?""家。"戴万龄沉默了几步路的工夫。"家不是房子。人活一口气,气在哪儿,家在哪儿。"他停了停,脚下没有停,"气不在了,多大的房子也是空的。气在,走到哪儿都有家。"王德林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并排走在雪地里,身后跟着长长的队伍。戴克政骑着一匹灰色的小马从队伍中间跑上来,马蹄在雪地里刨出两道浅沟,他的帽檐上全是雪,可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碳火。"爹!我在前头探路去!"戴万龄抬起头看了他儿子一眼,点了点头:"去吧。别跑太远。"戴克政一抖马缰,小灰马撒开蹄子往前跑了出去。雪被他扬起来,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亮光,又落下去,落回雪地里。他们走了整整一天,天黑的时候到了一个叫黄泥河子的地方。王德林下令就地宿营。戴万龄安排戴家的人在营地的西侧扎下来——他们自己带了帐篷和干粮,一顶帐篷挨着一顶帐篷,在雪地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营盘。戴克政把小灰马拴在帐篷旁边的树上,自己蹲在火堆前面烤一块干粮。粮食冻得跟石头一样硬,他放在火边烤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掰,掰不动,搁在嘴里啃了满嘴渣。他嚼着嚼着,忽然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影看了很久。"哥,"他对旁边的戴克勤说,"你说山那边有什么?"戴克勤正蹲在火堆旁边烧水,头也没抬:"山那边有鬼子。你怕不怕?"戴克政把嘴里的干粮咽下去了:"不怕。爹说了——气在哪儿,家在哪儿。"那天夜里,黄泥河子营地里的篝火在黑暗的雪地上烧了一夜。火光照在那些帐篷上,帐篷里的人有的在睡,有的在醒着看火。风很大,火苗被压低了又蹿起来,像无数只手在黑暗里撑起一盏又一盏灯。他们还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可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