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想起行走在延安大街上
王侠
我是18岁去了延安农村插队,是19岁招工的,参加了工作。在延安的工厂又干了十年,加在一块总共在延安是十二年。平时没事的时候,我一是爬山,二是逛延安,三是去枣园、杨家岭、王家坪。五十年前,在延安的大街上,好像只有南关,东关,北关三条不太长的街可以走一走,商业不发达,店铺屈指可数,所以两三个小时足够了,有时吃碗排骨,有时买几斤苹果,有时买瓶枸杞子或五加皮酒,三块钱一瓶,省着点喝,够我喝两、三次。好象还有延安卷烟厂出产的“羊群”烟,一盒六、七分钱,烟盒是粉色的,抽起来很呛。那个时候的事至今记忆犹新,历历在目。
那个时候是五十多年前,延安。
那是1969年冬天的陕北高原,还没过春节,我十八岁,背着一卷铺盖、拿着搪瓷缸子,从首都北京一路向西北,火车转卡车,卡车在黄土梁峁间盘旋了整整一天,终于把我卸在了宝塔山下。那时的延安城,还蜷缩在延河与南川河交汇的川道里,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农,沉默地守着这片红色的土地。
说是"城",其实不过是一条河谷里的狭长聚落。从东关到南关,再到北关,便是整座延安城最繁华的去处了。东关街沿着延河铺展,南关街顺着南川河延伸,两条街都不长,加起来怕是也超不过三、四里地。青石板的路面被无数双脚板磨得发亮,有些地方坑坑洼洼,雨天积着泥水,晴天扬着黄土。街道两旁是灰扑扑的平房,偶尔有几座两层的小楼,便算是"高层建筑"了。那些房子的墙皮大多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像老人脸上揭不开的伤疤。
商业是谈不上的。整条街上,店铺屈指可数。我记得南关街上有一家国营百货商店,门脸不大,玻璃柜台后面站着表情严肃的售货员。你要买什么东西,得先隔着柜台指指点点,售货员把东西从货架上取下来,"啪"地一声放在柜台上,但谁也不会太计较——能买到东西就不错了。还有一家副食店,卖酱油醋、咸菜疙瘩、偶尔有散装的或瓶装的白酒。北关那边好象有一家小饭馆,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永远炖着排骨,香气能飘出半条街。那排骨现在想来实在平常,肉少骨头多,汤里浮着一层油花,可对于一年到头难得见荤腥的我们来说,那就是人间至味。我每月发了那三十几块钱的工资,总要攒下几块,挑个没事的晌午,走进那家饭馆,要一碗排骨,再要两个白面馍,坐在油腻腻的长条凳上,慢慢地吃,慢慢地嚼,连骨头都要嗦得干干净净。那一碗排骨的滋味,我记了五十多年。
街上还有几家卖水果的摊子。延安的苹果是好东西,又脆又甜,带着高原上特有的阳光味道。秋天苹果下来的时节,我会每天称上几斤,用报纸包了,带回窑洞宿舍,放在床头上,满窑洞都是苹果的香气。那香气混着黄土的气息、发电厂煤烟的味道,成了我对延安最深刻的嗅觉记忆。
更多的时候,我口袋里并没有多少钱。三块钱一瓶的枸杞子酒,或者五加皮酒,便是我最大的奢侈。那种酒装在简陋的玻璃瓶里,标签纸被摩挲得起了毛边。我买回一瓶,并不舍得一次喝完,每次只倒一小杯,约莫一、二两的样子,就着一碟腌萝卜或者几颗花生米,坐在窑洞门口的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峁一点点被暮色吞没。那一小口酒辣嗓子,烧心,可咽下去之后,从胃里返上来一股热流,一直暖到四肢百骸。一瓶酒省着点喝,能对付两三四回。喝完最后一滴的时候,我会把瓶子倒过来,控了又控,直到再也滴不出一星半点,才恋恋不舍地把空瓶收起来。那些空瓶子后来在窗台上排了一排,像一排沉默的哨兵,守着我那些年轻而寂寞的日子。
延安的街太短,两三个小时便逛了个遍。逛完了街,我便去爬山。延安的山都不高,但一座连着一座,像凝固的波浪。我常爬山,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上走,路旁是稀疏的酸枣刺和野蒿子。爬到半山腰,回望延安城,只见一片灰蒙蒙的屋宇挤在河谷里,延河像一条黄色的带子从城中穿过。再往上,宝塔便矗立在眼前了。那座始建于唐代的古塔,在蓝天下显得苍凉而挺拔。我坐在塔下的石头上,山风猎猎,吹动我洗得发白的衣裳。远处传来信天游的歌声,缥缥缈缈,听不真切,却直往人心窝里钻。那一刻,我会暂时忘记苦累,忘记想家的愁绪,觉得自己仿佛也成了这黄土高原的一部分。
除了逛街、爬山,我最爱去的地方是枣园、杨家岭、王家坪。那些地方好象是在城西北方向,我在延安一共十二年,始终东南西北是巅倒的,记得沿着延河往上走,穿过几片庄稼地,便到了。枣园的窑洞整齐地排列在山坡上,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据说毛主席曾在树下看书。我去的时候,那些窑洞已经空了很久,门窗上的油漆剥落殆尽,但走进窑洞里,摸着那被烟火熏黑的墙壁,总觉得有一种庄严的气息在空气中流动。杨家岭的中央大礼堂是座石砌的建筑,穹顶高耸,我坐在礼堂的长条椅上,想象着当年那些改变中国命运的人们在这里开会、争论、决策,心中便会涌起一种莫名的激动。王家坪的院子里种着几棵核桃树,秋天的时候落了一地青皮核桃,我会捡几颗,用石头砸开,取出里面嫩白的果仁,那股青涩的甜味,至今想起来还口舌生津。
这些地方不收门票,那时也没有几个游人。我往往一个人去,在窑洞之间走来走去,在院子里一坐就是半天。阳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有农民赶着毛驴走过,驴蹄踏在土路上,发出"得得"的声响。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仿佛那些轰轰烈烈的历史就发生在昨天,而我,不过是偶然闯入这段时空的一个过客。
五十多年前的延安,是贫瘠的,也是丰饶的;是寂寞的,也是热烈的。那时插队在农村的我们,白天在修水库、修公路的工地上挥汗如雨,晚上在油灯下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或在窑洞里拉二胡、唱民歌、吹口琴。我们年轻,有力气,有梦想,也有迷茫。我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明天会去哪里,但我们知道,脚下的这片土地是厚重的,头顶的这片天空是辽阔的。
如今,听说延安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高楼林立,街道宽阔,商场里琳琅满目,霓虹灯彻夜不眠。可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依然是那条短短的东关街、南关街,是灰扑扑的屋宇、油腻腻的饭馆门板,是三块钱一瓶的枸杞酒,是宝塔山下呼啸的风,是枣园里斑驳的阳光。
那是我十八岁到三十岁的十二年,是我把青春种进黄土里的十二年。那些日子苦吗?苦。累吗?累。可为什么想起来,心里却是暖的?也许是因为,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我们曾那样真切地活过,那样朴素地快乐过。一碗排骨、几斤苹果、一小口烧酒,便能让我们满足;一座荒山、几孔旧窑、一段信天游,便能让我们心安。
五十多年前,我多次走在延安的大街上,黄土沾满了裤脚,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我不知道,那短短的街道,那浅浅的脚印,竟成了我一生都走不出的乡愁。
延安,我心上的延安。

毛民海书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