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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千般幻景终归土,一味真心始见慈
——综论尹玉峰中篇小说《胡文驴》中荒诞表象下的真实伦理
作者:陈中玉
阅读尹玉峰先生的《胡文驴》是一次奇妙的审美体验。初读时,你会被那些令人捧腹的荒诞情节牵引——沙地里铺绿塑料布的“荷仙基地”、五百只被认证为“凌波仙子”的大白鹅、摔碎后垒成鸡窝的三十万雕像。但笑声尚未落定,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便从字缝里渗出来。这部中篇小说以喜剧的外壳包裹着严肃的精神内核,在辽北黄花岭那片“种啥啥减产”的沙坨子里,在胡文旅这个被全镇人戏称为“胡文驴”的基层干部身上,作者尹玉峰展开了一场关于真实与虚假、土地与梦想、失败与生长的深刻对话。而这场对话之所以能够持续引发读者的共鸣,不仅因为它触及了乡村文旅发展的现实困境,更因为它在一个更广阔的层面上叩问了当代生活的根本命题:在一个被流量、符号和景观充斥的时代,真实还有没有立足之地?如果有,它该以怎样的方式生长?
一、荒诞的表象:乡村文旅中的“造假经济学”与“景观暴政”
胡文旅的文旅实践呈现出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造假经济学”。他用绿塑料布替代荷塘,用大白鹅冒充珍稀水鸟,用葵花籽冒充薰衣草,用虚拟的“诗句仙气”替代真实的农业技术。每一次造假都有其精致的成本逻辑:二肥提出的“陈藕种子方案”将成本压至十分之一,大白鹅比真实水鸟更容易操控,“金色普罗旺斯”的差异化定位听起来甚至颇具创意。但这些项目最终无一例外地以滑稽的失败收场,其根本原因在于,它们构成了一场对土地本质的系统性否定。
这里的荒诞不仅仅是情节层面的可笑,更是一种结构性的“景观暴政”。胡文旅的思维方式与法国思想家居伊·德波所揭示的“景观社会”逻辑高度同构——景观不需要真实,只需要可观看性;景观不关心持续,只关心瞬间的视觉冲击。他“翻着中老年诗词挂历,把所有带‘仙’‘景’‘美’的词全圈出来”的做法,正是文化符号被抽空内涵后沦为营销标签的绝妙隐喻。绿塑料布铺就的“荷塘”之所以荒诞,不仅因为它物理上的虚假,更因为它将沙坨子变成了一场精心布置的舞台布景,而土地本身——那个真实的、贫瘠的、需要汗水浸润的沙坨子——被彻底抹去了。
值得注意的是,胡文旅并非纯粹的投机者。他的荒诞中包含着某种真诚的相信——他真的认为“诗句里的仙气是营养液”,真的相信自己“搞不成一个像样的文旅项目”是因为努力不够而非方向有误。这种“真诚的虚假”使他的形象超越了简单的道德批判,呈现出一种令人心酸的精神困境:在一个被景观支配的时代,连梦想本身都可能是一种精心设计的幻觉,连“真诚”都可能沦为自我欺骗的工具。柏格森在《笑的研究》中指出,滑稽往往产生于“机械性嵌入了生命性”的时刻——当一个人像机器一样固执地重复某种行为模式,而对现实的变化毫无觉察时,我们就发笑。胡文旅每一轮失败后迅速“满血复活”的乐观主义,恰恰呈现了这种“生命的机械化”:他用同一套逻辑应对不同的失败,用更大的虚假掩盖更小的虚假,这种近乎程序化的反应模式,正是他所有喜剧性的根源。
二、真实的回归:从“景观制造”到“生活呈现”
小说的深刻转折,不在于胡文旅突然变得“正确”,而在于他开始学会倾听土地本身的逻辑。当葵花籽在沙地里真正长出来时,当李老憨的蜜蜂在葵花田间酿出蜜时,当河南老诗友的诗稿贴在合作社墙上时,某种比“文旅项目”更本质的东西开始浮现——那就是生活本身。
胡文旅的转变路径值得深思。他没有放弃“折腾”的本性,但折腾的对象从“制造景观”转向了“呈现生活”。葵花籽产销合作社替代了“荷仙文旅开发指挥部”,直播卖蜂蜜替代了“凌波仙子文化节”,农民的土诗替代了《文旅诗选》中的空泛吟咏。这种转变不是理想的降格,而是生命的落地——用巴赫金的术语来说,是从“官方文化”的独白空间转向了“狂欢化”的民间广场,在那里,一切都可以被笑、被说、被分享,包括失败本身。他依然站在省城文旅大会的讲台上,但他讲述的内容从“辽北第一文旅名镇”的蓝图变成了沙培荷仙翻车、大白鹅追人、雕像碎块垒鸡窝的真实经历。这些“翻车故事”之所以获得满堂掌声,恰恰因为它们撕开了文旅产业光鲜表象下的真实肌理。
作者在此揭示了一个深刻的悖论:胡文旅精心策划的所有景观都失败了,而当他放弃策划、允许生活以其本真面貌呈现时,文旅反而获得了真正的生命力。那个被游客争相触摸的鸡窝,那块露出沙面的绿塑料布碎片,那些被写进笔记本的翻车经历——它们之所以成为打卡点,不是因为设计精巧,而是因为它们携带着真实的生活痕迹和情感温度。游客来黄花岭,不再是来看“荷仙朝圣巨型雕像”,而是来看“这头瞎折腾的胡文驴”,来吃农家饭、买葵花籽、体验“被大白鹅追”的快乐。黄花岭的文旅从“景观消费”转向了“生活体验”,而这恰恰揭示了乡村文旅区别于城市主题公园的根本可能性:它贩卖的不是人造奇观,而是真实生活的参与权。
三、土地之上:女性身影与乡村生活的完整图景
在胡文旅的文旅大戏中,有一群身影始终在舞台边缘默默劳作,却在小说的叙事中占据着不可替代的位置——那些种了四十年地的王老汉们、坐在院门口卖葵花籽的张老太太、被蜜蜂蛰伤的小姑娘、在农家院烧起大铁锅的妇女们。其中尤其值得关注的是女性角色在乡村文旅变迁中的特殊处境。
王老太是小说中一个容易被忽略却意味深长的人物。她的玉米苗被大白鹅啃光时,她“坐在文旅办门口哭天抢地,让胡文旅赔她玉米苗”;当雕像碎块垒成的鸡窝成为打卡点后,她“干脆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门口,旁边摆个小竹筐,五块钱一袋自家炒的葵花籽,游客拍完照随手抓两把,香得直咧嘴”。从“受害者”到“受益者”的转变中,王老太始终保持着那种乡村女性特有的务实与坚韧——她不关心胡文旅的“文旅大梦”,她只关心玉米苗能不能长出来、葵花籽能不能卖出去。正是这种对“日子”本身的执着,构成了对胡文旅式宏大叙事最有力的纠偏。
农家院里的妇女群体同样值得审视。当三百多辆私家车堵在镇口时,胡文旅的第一反应是“赶紧让村里的妇女们把农家院的大铁锅烧起来”。这个细节揭示了一个被主流文旅叙事遮蔽的事实:当男人们忙于规划蓝图、追逐项目时,真正承载游客体验、完成“文旅服务”最后一公里的,往往是那些沉默的女性。她们炖的大鹅、炒的笨鸡蛋、蒸的玉米棒子,构成了黄花岭文旅最坚实的物质基础。小说虽然没有正面展开这些女性的故事,但那些“远远地笑着跟胡文旅打招呼”的面孔,那些“坐在门槛上缝布袋装葵花籽”的身影,已经成为这片沙地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果我们将女性主义地理学多琳·马西的视角引入阅读,会发现黄花岭的文旅空间从来不是中性的——它既是胡文旅“折腾”的舞台,也是妇女们“过日子”的场所,两种空间逻辑的碰撞与调和,构成了乡村变迁中最细微也最本质的张力。
四、沙地伦理:贫瘠之地的生长哲学与狂欢精神
小说的地理背景——辽北黄花岭的沙坨子——“种啥啥减产,刮风就扬沙”,构成了一个关于“贫瘠”的元隐喻。但正是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作者展开了一种独特的“沙地伦理”:不回避贫瘠,不美化贫瘠,而是在承认贫瘠的前提下寻找生长的可能。
胡文旅的“沙培荷仙”之所以失败,因为他试图用虚假的方式否认沙地的贫瘠;而他最终的成功,始于他接受了沙地的本质——种不了荷花就种葵花,养不了珍稀水鸟就养大白鹅,建不了玻璃栈道就把土路修好。这种“接受”不是消极的妥协,而是一种深刻的生态智慧。省城来的农业大学老教授最终选择黄花岭作为盐碱地作物改良试点,恰恰因为胡文旅不再试图“战胜”沙地,而是学会了与沙地合作。这里的“合作”不仅是一种农业技术上的适配,更是一种存在论层面的态度转变——从将土地视为可无限塑形的被动材料,到将土地视为有其自身意志和节律的生命共同体。
巴赫金的狂欢化理论为理解黄花岭的文旅生态提供了另一个有力的视角。狂欢节的核心特征之一,是“笑”对等级秩序和官方话语的解构力量。胡文旅那些被全镇人传唱的顺口溜——“胡文驴,办节庆,大白鹅当水鸟骗游人”“这雕像长得跟胡文驴一模一样”——正是狂欢广场上那种“亲昵而放肆”的笑声。这种笑声不同于恶意的嘲讽,它包含着某种解放性的力量:它把“文旅办主任”从等级序列中拉下来,变成一个可以被全村人调侃的“自己人”。当胡文旅最终接受了自己“胡文驴”的绰号,当他把这个绰号变成短视频账号的签名,当“被大白鹅追”从耻辱变成黄花岭的招牌体验,狂欢式的笑完成了它的文化功能——不是毁灭,而是重生。被笑过的事物反而获得了某种免疫力,在笑声中完成了从“耻辱标记”到“身份徽章”的转化。
小说中反复出现的意象——沙地上的脚印、风中的葵花香、辽河边的野鸭子、大白鹅扑棱翅膀带起的风——共同构成了一个“脆弱而坚韧”的乡村图景。沙地上的脚印会被风吹平,但踩脚印的人已经走过;葵花一年一收,但根须在沙地深处延伸;大白鹅会飞走,但第二年又会孵出新的小鹅。这种循环往复的生长节奏,构成了乡村生活的本真时间。胡文旅的文旅实践最终融入这种节奏——不再追求“三年打造辽北第一文旅名镇”的爆发式增长,而是“踏踏实实把路修好,把农家院的饭菜做好”。
五、可笑者的尊严:人物塑造的精神高度与文学史定位
胡文旅这个人物最动人之处,在于他始终保持着某种“不合时宜”的本真。他虚荣、固执、异想天开,但他也真诚、坚韧、敢于担当。当三十万欠款摊在桌上时,他对二肥说“放心,我自己担着,在哪里倒下,哪里爬起来”;当省城大会让他分享“成功经验”时,他选择把自己的所有丑事往外抖。这些品质使他从“可笑”走向“可敬”。
作者没有将胡文旅塑造为道德完人,而是让他保留着那些与生俱来的缺陷——他依然会为了流量拍变装视频,依然会闹出“辽河泥膜”的新笑话,依然会在省城大会上被老教授当场“揭穿”当年的忽悠往事。但正是这些持续的“不完美”,使他的成长具有了真实的说服力。他不是因为变成了另一个人而获得尊重,而是因为成为了更完整的自己——一个接受了自身局限、却依然敢于折腾的“胡文驴”。
将《胡文驴》置于当代文学谱系中审视,其独特性会更为凸显。与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基层干部叙事”中常见的两类形象——要么是背负历史重负的悲剧英雄,要么是道德堕落的腐败典型——相比,胡文旅开辟了第三条道路:他是有缺陷的、喜剧性的、不断失败却始终向前的,他的成长不依赖任何外在的“思想转变”契机,而是在与土地和人群的持续摩擦中缓慢完成。这种人物塑造方式,让人想起赵树理笔下那些“落后中见可爱”的农民形象,也让人想起刘震云《一地鸡毛》中对日常琐碎中人性微光的捕捉。但《胡文驴》的不同在于,它将这种“落后者的成长”置于乡村振兴的时代背景下,使个人叙事获得了社会史的厚度。胡文旅的“驴脾气”既是性格缺陷,也是一种可贵的韧性——在乡村文旅充斥着“速成思维”和“流量焦虑”的当下,这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固执,反而成了最稀缺的品质。他教会我们的或许是:在一条充满不确定性的路上,最重要的不是一开始就走对,而是走错了之后还敢继续走。
小说中的配角同样饱满而具有文学史的回响。老周那些“啊祖国我的妈”风格的诗句,既是对乡村文化贫瘠的嘲讽,也是对某种朴素情感需求的体认;二肥那些“短斤少两”的商贩习气与后来踏实经营合作社的转变,呈现了乡村能人在市场逻辑中的精神成长;王大夯从写“胡文旅是个驴”到加入合作社,完成了从旁观者到参与者的身份转换。这些人物共同构成了一个生动的乡村生态——嘈杂、粗粝,却生机勃勃,仿佛赵树理笔下三里湾的某种当代回响。
六、结语:在沙地里种下真实的
《胡文驴》最终讲述的是一个关于“归位”的故事——让文旅回归生活,让梦想回归土地,让诗歌回归沙地里长出的葵花。胡文旅那本自费印刷的《文旅诗选》最终没能让他成为“中国乡村诗歌之乡”的奠基人,但黄花岭的农民诗歌小学堂里,王大夯写出了“葵花盘大像锅盖,磕完瓜子磕诗页”这样扎扎实实的句子。前者是抽空了生活内容的符号堆砌,后者是浸泡在劳作与汗水中的生命表达。前者代表的是“景观暴政”下被异化的文化生产,后者代表的是一种“扎根诗学”——诗不在远方,不在典籍里,而在锄头与沙地的每一次碰撞中,在摇蜜机转动的嗡嗡声里,在晒谷场上被风扬起的碎壳中。
尹玉峰的写作姿态同样值得玩味。他以喜剧手法处理乡村文旅这一严肃议题,在笑声中完成批判,在荒诞中抵达真实。这种叙事策略本身,与胡文旅的“翻车式经验分享”形成了有趣的同构——不端着、不说教,却在轻松中传递了重量。小说的结尾留下了开放的可能——“谁也不知道明天胡文旅又会冒出什么新的歪点子”,但黄花岭的老百姓知道,“跟着这头敢折腾、敢说实话的胡文驴,日子肯定会越过越红火”。这不是盲目乐观,而是对生活本身的信任:当一个地方的人开始尊重脚下的土地,开始珍视彼此之间的真实联结,那么无论经历多少失败,希望总会像沙地里的野花一样,在不经意间开出来。
胡文旅在省城大会最后说:“我胡文旅搞文旅,没别的本事,就是敢折腾,敢把自己的丑事往外说,只要能让老百姓赚到钱,我当全镇、全省的笑话,都值!”这句话道出了乡村文旅乃至一切基层工作的真谛:意义不在宏大的蓝图中,不在光鲜的景观里,而在老百姓实实在在的日子里,在沙坨子每粒被风吹起的沙中,在每一声大白鹅扑棱翅膀带起的风里。那些被胡文旅折腾出来的笑话,最终变成了黄花岭最鲜活的烟火气,“飘在漫山遍野的野花香气里,往更远的地方飘去”——这或许是对一个基层干部最高的礼赞,也是这片贫瘠土地上能够生长出的最动人的诗。笑声落定之后,沙地上的葵花还在风里摇着,辽河的水还在慢慢地流,日子还在实实在在地过下去——这就够了,这比任何“文旅神话”都更接近幸福的真相。
2026年8月17日中玉写于雷州鹏庐书苑

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辍。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中篇小说】
胡文驴
尹玉峰
第一章 黄花岭的“文旅救世主”
辽北地区黄花岭镇的沙坨子,是出了名的“种啥啥减产,刮风就扬沙”的穷地方。镇政府大院最偏的那间破平房,门帘破得露出棉絮,门口挂着块掉漆的“文旅办”牌子,里面蹲的主儿大名胡文旅,全镇老少背地里统一叫他“胡文驴”。
这名头的含金量,全镇没人不服。胡文旅初中读了八年,最后靠着在镇里当老民政的姐夫走后门,才混到个初中毕业证。斗大的字认不满一筐,偏生虚荣心比镇门口那棵二百年的老杨树树冠还大。去年镇里机构改革,要设文旅办,没人愿意接这个没权没经费的冷衙门,胡文旅当场拍着镇长的办公桌,把搪瓷茶杯都震得跳起来:“咱黄花岭守着老辽河、万亩沙坨子,还有漫山没人要的小野花,那是老天爷塞到手里的文旅金饭碗!我胡文旅不出三年,把咱镇干成辽北第一文旅名镇,让城里的人排着队来给咱送钱,门票一张卖八十,咱镇人均收入直接翻三番!”
镇长被他吹得晕头转向,当场就把文旅办的公章塞他手里了。胡文旅当天就扎进镇里唯一的打印社,做了个比镇长办公室门牌大十倍的“黄花岭文旅开发总指挥部”铜牌子,往破平房门口一挂,当天就把全镇遛弯的老头老太太吓了一跳:这胡半文盲,这回是真要上天。
他身边还精准凑齐了两个绝配的“驴腿军师”:一个是镇中学提前病退的语文老师老周,一辈子写的诗全是“啊祖国我的妈”风格,揣着个卷边的破笔记本,见着胡文旅就鞠躬喊“胡总指挥天生带诗人气象”,是胡文驴的头号吹鼓手;另一个是镇里开农资店的二肥,卖化肥短斤少两被投诉过八回,最会瞎出馊主意,胡文旅说要种花海,他当天就能拉着一卡车陈花籽上门,拍胸脯说“这籽儿撒下去,明年能开出七彩牡丹花”。
开春刚化冻,胡文旅就站在镇政府大院的石头台子上,攥着个破电喇叭开全镇动员大会,唾沫星子飞出去半米远:“咱黄花岭要搞‘辽北第一凌波仙子水鸟文化节’!千亩沙培荷仙观光园!北国普罗旺斯金色花海!网红打卡玻璃栈道!荷仙朝圣巨型雕像!到时候百万网红扎堆来,咱镇的老百姓不用种地,坐在家门口就能数钱!”
台下的农民蹲在墙根抽旱烟,有个种了四十年地的老把式王老汉,磕了磕烟袋锅子喊:“胡主任,这沙坨子漏雨漏肥,种苞米都得减产三成,能种荷花?能种薰衣草?你这不是扯犊子吗?”胡文旅把电喇叭往腰上一别,驴脾气当场就上来了:“那是你们不懂文化的力量!诗里写啥咱就建啥,文化能让沙坨子长出金元宝!”
当天晚上,胡文旅就领着老周和二肥,开着他那辆冒黑烟的破桑塔纳,杀进县城最大的书店,抱回一摞中老年诗词挂历,翻了三天三夜,把所有带“仙”“景”“美”的词全圈出来,拍板第一个惊天大项目:在沙坨子最洼的那片荒地上,打造“全国独一份千亩沙培荷仙基地”。
第二章 沙坨子里的荷仙闹剧
二肥给胡文旅出的第一招,就把成本压到了地板上:“胡总,买现成藕苗贵得离谱,咱直接从南方进陈藕种子,十麻袋才两万块,撒下去就能长荷叶,剩下的钱全留着搞宣传,血赚!”胡文旅一拍大腿,当场拍板,把镇里批的二十万文旅专项款,先砸出去十万买种子。
三个人雇了全镇二十多个老头老太太,在沙地里刨坑撒种子。沙地里的土干得能扬一脸灰,老头老太太刨得满手血泡,一边刨一边骂:“胡文驴这是疯了,在沙地里种荷花,这不等于在石头上种水稻吗?”胡文旅蹲在沙埂子上,举着个破手机拍视频发朋友圈,配文写得比诗还激昂:“黄花岭千亩荷仙基地开工,天赐灵性小鸟将在此安家,文旅腾飞指日可待!”老周站在他旁边,摇头晃脑当场吟诗:“沙海种荷仙,奇迹在人间,胡总指挥手笔大,敢教黄花岭换新天!”
撒完种子,胡文旅让人在荷园四周扎起两米高的铁丝网,大门口立了个两层楼高的大牌子,红漆写着“荷仙圣地,门票三十”,落款“胡文旅题”,那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一群喝醉了的蚂蚁在爬。
盼星星盼月亮盼了一个月,沙坨子里别说荷叶,连个绿芽都没冒出来。胡文旅急了,拉着二肥扒开沙子一看,十麻袋藕种子全是放了三年的陈货,早就沤得发臭长黑毛了。二肥吓得腿都软了:“胡总,二十万快造没了,镇长要是追究下来,咱俩都得挨处分!”
胡文驴的驴脾气当场炸了:“慌啥!文旅项目要的是氛围感!咱去周边鱼塘挖现成的荷叶,摆成两排,再在沙地上铺绿塑料布,远远望去绿汪汪的,谁能看出来底下是沙子?”三个人连夜雇了五辆农用三轮车,去三十里外的养鱼池,连泥带水挖了两百多盆荷花,沿着观光道摆成两排,又花两万块钱买了千米绿塑料布,往沙地上一铺,远看真像一片波光粼粼的荷塘。他还从网上花五千块钱,买了五百只塑料仿真水鸟,用铁丝固定在沙地里,风一吹晃悠晃悠,跟真的凌波仙子落在水面上一模一样。
刚好赶上县里文旅季度检查,胡文旅领着检查组往沙坨子里走,唾沫横飞地介绍:“各位领导,这是我们辽北首创的无土沙培高科技荷花,不用水不用肥,靠诗的灵气就能生长,全国独一份!”有个领导蹲下来摸“水面”,一把抓起绿塑料布,手上沾了满满一把干沙子,当场脸就黑了。胡文旅急中生智张嘴就编:“领导您有所不知,这是我们最新研发的‘旱作荷塘’,主打节水环保,响应国家号召!”旁边的老周赶紧补刀:“对!我们胡总指挥专门写诗赞颂过沙中荷仙,出污泥而不染,沙里长出来的荷花,那才是真正的仙品!”领导们憋得满脸通红,临走的时候跟胡文旅说:“老胡啊,你们这个文旅创新,还真是……挺有想法。”
检查组走了没三天,夜里刮了一场八级大风,把所有塑料仿真鸟全刮飞了,绿塑料布刮得挂在沙坨子的杨树枝上,像一堆破破烂烂的绿飘带,两百多盆荷花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天,全变成了干荷叶。第二天全镇人都跑去沙坨子看热闹,小孩们捡着满天飞的塑料鸟,满街喊:“快来看啊!胡文驴的荷仙飞天啦!”
胡文旅非但没慌,反而连夜让老周写了篇《辽北沙培荷仙技术白皮书》,大张旗鼓在镇大礼堂开“高科技成果发布会”,给全镇老头老太太都发了白大褂当“科研团队”。一群老头把白大褂套在棉袄外面,戴着棉帽子蹲在礼堂门口抽旱烟,远看像一群刚干完活的兽医。县农科所的老专家站起来提问,胡文旅张嘴就扯“诗句里的仙气是营养液”,还放了一段自己偷偷录的“荷仙听诗生长”的视频,结果视频里录到一半,传出胡文旅自己的骂声:“你个死荷仙,老子给你买三块钱的化肥你都不吸收,再不长叶我把你拔回去炖排骨!”全场哄堂大笑,胡文旅脸涨成紫茄子,硬着头皮圆:“这是我独家研发的‘挫折育花法’,植物听了骂声长得更快!”
当天这段“挫折育花法”的视频就传遍了辽北乡镇群,邻镇的文旅干部见了他都竖大拇指:“胡总,你这技术比太空育种还牛!”
第三章 大白鹅当水鸟的文化节闹剧
沙培荷仙垮了,胡文旅一点不气馁,翻着自己的旧笔记本,翻出之前记的“凌波仙子水鸟”几个字,当场拍板:咱搞“第一届黄花岭凌波仙子文化节”,主打“全国独有的珍稀水鸟集群观赏”,肯定能火!
老周憋了三天三夜写活动方案,写出来的内容全是“水鸟是天庭仙姑娘下凡,来黄花岭传递吉祥”的鬼话。胡文旅看了拍案叫绝,让二肥把全镇的墙都刷上“来黄花岭看凌波仙子,一年平安吉祥”的标语,花三万块钱在县城所有出租车顶打广告,说“辽北千年一遇珍稀水鸟集群栖息,错过等一百年”。
可黄花岭的辽河边上,平时最多只有几只野鸭子,哪来什么成千上万的凌波仙子?胡文旅的歪招比谁都多:让二肥去周边花鸟市场,花十块钱一只,买了五百只大白鹅,用卡车拉到辽河苇塘里,雇了十几个村民拿竹竿,游客一来就往天上赶鹅,大白鹅飞起来远看跟水鸟一模一样。
文化节开幕那天,胡文旅特意请了县里电视台来录像,还请了两个县城的网红来直播。开幕仪式刚剪完彩,胡文旅一声令下,村民们举着竹竿往苇塘里冲,五百只大白鹅嗷嗷叫着往天上飞,场面壮观得像小型鸟类迁徙。网红举着手机对着镜头喊:“家人们快看啊!成千上万的凌波仙子飞起来了!太震撼了!辽北独一份的奇观!”
结果有个网红的粉丝是邻镇的养鹅专业户,当场在直播间刷弹幕:“这哪是水鸟啊!这是我家隔壁王老二养的大白鹅!我家鹅背上的红漆记号都跟这一模一样!”直播间当场炸了锅,评论区全是“大白鹅文化节”“凌波仙子是家鹅”的调侃,没半小时就冲上了本地热搜。偏巧市林业局的野生动物保护专家跟着朋友来凑热闹,举着望远镜看了半天,走到胡文旅跟前问:“胡主任,你说的珍稀凌波仙子,就是这五百只大白鹅?我搞了三十年水鸟研究,从来没听说家鹅是珍稀品种。”胡文旅脸涨得像猪肝,嘴硬道:“这……这是我们人工培育的新品种水鸟,叫‘家鹅仙’!全国独一份!”专家差点笑背过气去。
当天下午,饿疯了的大白鹅自己晃悠晃悠跑到附近的玉米地,把村里王老太家半亩刚长出来的玉米苗啃得精光。王老太坐在文旅办门口哭天抢地,让胡文旅赔她玉米苗。胡文旅没办法,自掏腰包赔了两百块钱,还得雇人把五百只大白鹅一只一只抓回来还给养殖户,最后算下来连买鹅带雇人,亏了小十万。老周为了挽尊,连夜写了一首长诗贴在镇政府公告栏,开头第一句就是“五百仙子落辽河,鹅声阵阵唱赞歌”,全镇小学的学生都把这首诗改成了顺口溜,下课就喊:“胡文驴,办节庆,大白鹅当水鸟骗游人!”
胡文旅觉得必须给这些“凌波仙子”一个官方身份,不然以后没法在文旅圈混。他让老周连夜写了《黄花岭凌波仙子水鸟认定标准》,一共三条:第一,能飞三米以上;第二,会在水面上游;第三,听了“荷仙赞歌”会叫三声。三个人在苇塘边现场给大白鹅做认证,老周扯着嗓子朗诵“天赐灵性小鸟啊”,二肥拽着鹅翅膀往天上扔,胡文旅举着个盖章的小本子,鹅叫一声他就盖一个章。有只大公鹅脾气暴,被扔了三次之后急眼了,扑棱着翅膀追着胡文旅咬,从苇塘边追到沙坨子,胡文旅的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蒺藜上,扎得满脚都是刺,边蹦边喊:“反了!反了!这凌波仙子成精了!敢咬它的认证官!”最后还是王老太拿着玉米棒赶过来,把大公鹅按住,才把胡文旅从鹅嘴底下救出来。他把盖了章的“凌波仙子身份证”用红绳拴在鹅腿上,结果第二天鹅主人找上门,说他家的鹅自从拴了这个红绳,连饭都不吃了,以为自己要被拉去宰了。胡文旅没办法,自掏腰包给每只鹅买了十斤玉米当“精神损失费”,才把鹅主人打发走。
第四章 北国普罗旺斯的连环翻车
接连两个项目砸了,胡文旅的驴脾气反而更倔了:我就不信我搞不成一个像样的文旅项目!他刷短视频看见南方的薰衣草花海火得一塌糊涂,当场拍板:咱在沙坨子种千亩薰衣草,打造“辽北国普罗旺斯”,让城里的小情侣都来咱这拍婚纱照!
二肥又给他出了个“金点子”:“胡总,薰衣草籽贵,出芽率还低,咱不如买便宜的葵花籽,撒下去长出来一片金黄,比薰衣草还出片,成本连十分之一都不到。对外咱就说这是‘金色普罗旺斯’,主打差异化文旅,全东北独一份!”胡文旅一听太有道理了,把剩下的专项款全拿出来,买了十吨葵花籽,雇人把之前种荷花的沙坨子全翻了一遍,把葵花籽撒了下去。沙地里的葵花长得还真旺,俩月就长到一人多高,黄灿灿的花盘铺得漫山遍野,风一吹金浪翻滚,还真有那么点网红花海的意思。
胡文旅高兴坏了,在花海中间修了个木头观景台,花十万块钱买了二十个彩色大风车沿着观光道摆开,还搞了个“花海相亲大会”活动,门票定价二十块,立个大牌子写着“在金色普罗旺斯告白,成功率百分之百”。开幕那天,还真来了不少城里的小年轻,有拍婚纱照的,有情侣来打卡的,胡文旅站在观景台上,看着密密麻麻的游客,嘴都合不拢,跟老周说:“看见没!我胡文驴的文旅梦,这回真成了!”
有个城里的小伙子,专门带着女朋友来这里求婚,单膝跪地刚掏出戒指,一阵大风刮过来,旁边的大风车没固定牢,“哐当”一声倒下来,正好砸在小伙子屁股上,直接把他砸得跪在了泥地里。姑娘当场就哭了,以为小伙子故意在泥地里求婚,感动得立马答应了。胡文旅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转头跟老周说:“看见没!咱这花海的浪漫劲儿是真管用!风车砸一下,直接求婚成功!”他转头就把牌子改成了“被风车砸中,爱情必成正果”,结果第二天来了十几个小年轻,专门跑到风车底下等着被砸,吓得胡文旅赶紧让二肥把所有风车都用粗铁丝焊死,生怕真把人砸伤了。
可他忘了,沙坨子的葵花地旁边,就是村里养蜂专业户李老憨的蜂场。上千人涌进葵花地,把蜜蜂吓得炸了窝,铺天盖地往人身上蛰,当天就蛰伤了二十多个人,有个小姑娘脸肿得像馒头,哭着喊着要投诉。胡文旅吓得赶紧让二肥去买杀虫剂,往花海里乱喷,结果把李老憨的两百多箱蜜蜂全毒死了,李老憨抱着蜜蜂尸体堵在文旅办门口,要胡文旅赔他十万块蜂钱。屋漏偏逢连夜雨,当天晚上下了一场大暴雨,沙坨子的土路全被冲毁了,游客的车全陷在泥里,胡文旅没办法,雇了十台拖拉机往外拖车,拖一台五十块,拖到后半夜才把所有车拖完,拖车钱花了小两万。第二天县里的新闻就报了:“黄花岭网红花海变蛰人陷阱,游客被蜜蜂蛰伤,车辆集体陷泥”,镇长气得把胡文旅叫到办公室,拍着桌子骂:“胡文旅!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二十万专项款全让你造没了,还欠了李老憨十万块蜂钱!你这个文旅办主任,不想干就趁早下台!”胡文旅站在镇长办公室里,脖子一梗:“镇长你懂啥!文旅项目哪有一帆风顺的?咱这葵花地明年接着长,后年就能回本!我这是为咱镇长远发展考虑!”镇长被他气得哭笑不得,指着他说:“你可真是头不折不扣的胡文驴!”
胡文旅还不死心,要给花海搞“升级配套”,贷款二十万在花海中间修网红玻璃栈道。沙坨子的地基软,施工队刚修了二十米,栈道就开始往下晃,工人站在上面腿都抖。胡文旅为了拍宣传视频,第一个冲上去在栈道上跳迪斯科,结果“咔嚓”一声,玻璃裂了个大缝,他半个身子差点掉下去,被旁边的工人一把拽住,才没摔到下面的葵花地里。最后这条栈道花了二十万,只修了三十米,成了全镇人的笑柄,大家都叫它“驴版悬空栈道”。
第五章 荷仙雕像和诗会的连环社死
接连三个项目砸了,胡文旅非但没消停,反而搞了个更离谱的大工程:又贷款三十万,在沙坨子最高的土坡上,修一座十米高的“荷仙朝圣巨型雕像”,雕像的脸照着他自己的样子雕,手里捧着一朵塑料荷花,美其名曰“荷仙本尊降临黄花岭”。
雕像揭幕那天,胡文旅特意请了县里的领导来剪彩,结果揭幕的红布一拉开,全场人都傻了:雕像的脸雕歪了,一只眼大一只眼小,手里的塑料荷花还掉了半瓣花瓣。有个小孩当场喊:“这雕像长得跟胡文驴一模一样!”全场哄堂大笑。当天夜里刮了一阵小风,十米高的雕像直接从底座上倒下来,“轰隆”一声砸在沙地里,摔得四分五裂,胡文旅花三十万,最后就落了一堆碎水泥块。镇里的老头老太太把碎水泥块捡回家,垒了自家的鸡窝。
胡文旅把自己这辈子写的所有大白话诗,打印成了一本《文旅诗选》,自掏腰包印了一千本,要在黄花岭搞“全国乡村诗人高峰论坛”,邀请全国各地的诗友来沙坨子的葵花地里开诗会,打造“中国乡村诗歌之乡”。老周当诗会秘书长,二肥当后勤部长,三个人把文旅办的破房子腾出来当接待处,在葵花地的观景台上搭了个破舞台,挂起横幅“相逢皆是过客之疑——首届黄花岭乡村诗会”。胡文旅还给全国各地的诗友发邀请函,包吃包住,来回路费报销,说要和大家“推敲诗歌语言艺术,写出时代精品”。
还真让他忽悠来了三十多个全国各地的中老年诗友,有从河南坐二十小时绿皮火车来的,有从山东骑摩托车骑了三天三夜来的,全是和胡文旅臭味相投的“民间诗人”。诗会当天,面向全国征集的三百多首诗作全是大白话打油诗,有个山东的诗友写了首《咏胡总》:“胡文旅啊是好汉,沙里种荷鹅当仙,文旅项目千千万,赔钱也敢接着干。”胡文旅看完拍案叫绝,当场给这首诗评了一等奖,奖品是十斤葵花籽加一只“凌波仙子”大白鹅。有个河南的老诗友,写了八百句的长诗,每句结尾都是“啊我的黄花岭”,朗诵的时候连续喊了五十多声“啊我的黄花岭”,喊到最后缺氧差点晕过去,胡文旅赶紧给他递了半瓶散装白酒,老诗友喝了一口瞬间精神,接着往下喊。最绝的是邻镇的农民,从来没写过诗,听说写诗能领十斤葵花籽,连夜写了一首:“胡文旅,是个驴,种荷花,养大鹅,花海蛰人蜂死绝,最后赔得直哆嗦。”老周气得要把人赶出去,胡文旅拦住他,当场给这首诗评了“最佳写实奖”,上台给农民颁奖的时候说:“这首诗写的是真!比那些空喊啊的诗强一百倍!以后我写诗,就照着这个路子写!”
诗会开到一半,李老憨带着十几个农民堵在舞台下面要蜜蜂钱,王老太跟着来要玉米苗钱,之前被蜜蜂蛰伤的游客家属也找上门要医药费,三十多个诗人站在舞台上,看着底下吵吵嚷嚷的人群,手里的诗稿都吓掉了。镇长带着派出所的人赶过来,好不容易把人群劝走,把胡文旅拉到一边,说:“老胡,诗会你接着开,欠老百姓的钱,镇里帮你兜底,但是你这个文旅项目贷款,你自己慢慢还,镇里正常给你开工资,职务降格,接受这场深刻的教训吧,以后千万别再瞎搞贷款搞大项目了,踏踏实实在沙坨子搞点实事。”
第六章 雕像碎块垒的鸡窝
雕像碎块垒的鸡窝,在沙坨子各家各户安安稳稳待了小半个月。胡文旅每天绕着村子转三圈,路过谁家院门口,都能看见那半张歪眼荷仙脸露在鸡窝沿上,芦花鸡蹲在上面下蛋,看见他过来就扑棱着翅膀叫,活像在念打油诗。
三十万欠款清单摊在文旅办的破桌子上,红笔圈得密密麻麻,一笔一笔加起来,像沙地上的石子,硌得胡文旅指尖发疼。
老周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亮了又暗:“老胡,之前你搞的那些项目,不是没想法,是脚不沾地,沙坨子的土你都没踩实,就想盖摩天楼,那不摔你摔谁。”
二肥嘴里念叨道:“这可咋整?三十万啊,咋整?咋整?”
“住嘴!”胡文旅瞪着二肥,“你摊一半,馊主意都是你出的!”
二肥顿时傻眼了,“我跪求你还不行吗?我可担不起。”
胡文旅一看二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可怜样,心就软了:“以后别瞎出馊主意了,本来我就不够清醒。放心,我自己担着,在哪里倒下,哪里爬起来!”当天他就把文旅办的“荷仙文旅开发指挥部”大牌子摘下来,找村里的木匠重新刻了块木牌子,刷上桐油,黑字写得亮堂堂:黄花岭葵花籽产销合作社。他把之前印剩下的九百多本《文旅诗选》全抱出来,堆在合作社门口,谁来买十斤葵花籽,就白送一本。
邻镇那个写“胡文旅是个驴”的农民王大夯,这天扛着半袋新收的葵花籽找上门,把袋子往地上一墩:“老胡,我那首诗你给我评了奖,我也不占你便宜,我种了二十亩葵花,籽儿比别人家的饱满,我跟你干。”
胡文旅抬头看他,俩人对着笑,之前那点别扭,全在沙地里的风里吹没了。
李老憨本来堵着门要蜜蜂钱,结果被胡文旅拉到葵花地里,指着漫山遍野的葵花盘跟他算:“之前咱养蜂是为了给游客看,现在咱不搞花架子,就卖真真正正的葵花蜜。我给你搭线上直播,你就在蜂箱跟前播,让全国人都看看咱黄花岭的花是啥样,蜜是咋摇出来的。”
二肥之前当后勤部长剩下半车没花完的横幅布,胡文旅全拿来做背景布,红布上用白漆刷了七个大字:沙坨子的蜜最甜。没有打光,没有脚本,李老憨戴着防蜂帽往蜂箱边上一坐,拧开摇蜜机的把手,金黄的蜜顺着桶边往下淌,镜头往地里一照,全是晃眼的葵花。
头一场直播就进来两千多人,有人在评论区刷:“这不是之前那个雕像摔碎的黄花岭吗?”胡文旅也不藏着,直接把之前的糗事全抖出来,指着身后垒着碎水泥块的鸡窝拍特写:“之前我胡文旅瞎折腾,花三十万雕了个自己的像,最后碎块全让老太太垒鸡窝了。今天咱不搞虚的,就卖咱自己地里长的葵花籽、蜜蜂酿的蜜,假一赔十。”
那天晚上订单爆了,三百多斤葵花蜜、两千斤葵花籽一夜之间全被拍光。李老憨攥着手机数订单,数得手都抖,之前欠他的一万二蜜蜂钱,没出半个月就全连本带利赚了回来。他塞给胡文旅一瓶最新摇的蜜,瓶子上贴了个手写的标签:“胡总牌不歪眼蜂蜜”。
之前诗会留下来的三十多个诗友,走的时候没要胡文旅退的路费,反倒每人留了一沓自己写的诗稿。胡文旅把文旅办的空屋子腾出来,墙上钉满了这些诗稿,又从镇上小学淘来十几张旧课桌,办起了黄花岭农民诗歌小学堂。
每天干完地里的活,村里的老头老太太、年轻的小媳妇,甚至放了学的半大孩子,都往这儿钻。没人教写那些空喊“啊我的黄花岭”的长诗,胡文旅就让大家写自己天天见的东西:写芦花鸡下蛋,写辽河边上的风刮过葵花地,写摇蜜机转起来嗡嗡响,写孙子放学跑回家蹭了满脸葵花籽壳。
之前写八百句长诗的河南老诗友,特意寄来一摞自己印的诗稿,还附了首新诗:“如今黄花岭不整景,鸡窝上面晒诗稿,蜜罐子里泡诗句,风一吹就全是香。”那天王大夯站在学堂门口,当着全村人的面念自己新写的诗:“葵花盘大像锅盖,嗑完瓜子嗑诗页,胡文旅不再当驴,领着大伙把钱赚。”
全场人笑得直拍大腿,胡文旅站在边上跟着笑,手里的小本子记得飞快,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却比之前任何一首印在《文旅诗选》里的诗,都要扎实。
第七章 鸡窝边上的新雕像
入秋的时候,黄花岭的葵花全收完了,村里的账上第一次有了富余钱。大伙凑在一起商量,要给胡文旅立个新雕像,胡文旅赶紧摆手拦:“可别再雕我了,再雕歪了又得垒鸡窝。”
结果半个月后,沙坨子最高的土坡上,真立起了一座新雕像——不是十米高的水泥巨人,是用村里废弃的蜂箱、葵花盘、旧磨盘拼起来的,底座是之前摔碎的荷仙雕像的水泥块,上面雕着一只大白鹅,鹅背上坐着个戴草帽的农民,手里捧着半盘饱满的葵花籽,脸没照着任何人雕,看着谁都像村里的熟人。
揭幕那天没有领导剪彩,全村人拎着葵花籽、抱着蜂蜜罐往坡上走,之前喊“胡文驴”的小孩,举着自己刚写的打油诗,贴在雕像底座上:“鹅驮葵花站坡上,不歪眼也不晃荡,沙坨子长出真东西,风一吹就香四方。”
胡文旅靠在旁边的鸡窝上,手里攥着半瓶散装白酒,看着漫山遍野收完葵花的黑土地,风从辽河那边吹过来,带着蜜的甜香。他终于明白,之前折腾了那么多花里胡哨的项目,都不如脚下这捧实实在在的沙,能长出真东西。
这时,一辆锃亮的黑色小轿车就顺着坑坑洼洼的土路,直接开到了胡文旅面前。下来的是个穿西装的南方老板,姓车,拎着个真皮公文包,一见面就掏出烟,说自己是做坚果批发的,要把黄花岭今年所有的葵花籽全收了。
胡文旅赶紧把人往黄花岭葵花籽产销合作社屋里让,老周给泡上了沙瓤西瓜水,二肥在旁边搓着手乐,以为今年的销路直接稳了。结果车老板翻开账本,手指在报价单上敲得哒哒响,开出的价直接比市场价低了三成,还笑着说:“胡总,我这是包圆的价,你不用自己搞直播、找渠道,省下来的运费、人工钱,算下来你还赚的。”
胡文旅没接话,转头看了看堆在墙角的葵花籽样品,颗颗饱满得像小石子,是全村人在地里蹲了大半年,一棵一棵侍弄出来的。他刚要开口,车老板又往前凑了凑,压着声音说:“我私人再给你这个数,好处费直接打你卡里,你对外就说我给的是市场价,两边都方便。”
这话刚落地,旁边的王大夯“啪”的一声就把手里的葵花籽往桌上一摔,瓜子皮溅了半桌子:“你这是收瓜子还是抢瓜子?我们起早贪黑在沙地里晒了大半年,你压三成价,这不等于把我们的血汗钱往沙子里埋吗?”
车老板脸一下就沉了,把公文包合上往胳膊底下一夹:“胡总,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们这地方偏,物流贵,除了我,没人能一次性收走你这么多货。你今天不同意,等再过半个月,新瓜子大量上市,你这货砸手里,到时候连本钱都收不回来。”说完转身就上了小轿车,轰着油门走了,留下一屋子人站在原地,风从破窗户吹进来,把桌上的报价单吹得哗哗响。
当天晚上合作社开大会,一屋子老头老太太蹲在地上抽旱烟,烟味裹着煤油灯的光,飘得满屋子都是。有人说要不就答应吧,好歹能把货卖出去,总比烂在手里强;也有人说不能卖,这价太亏,对不起地里晒脱的几层皮。胡文旅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半把葵花籽,突然站起来把烟袋往鞋底一磕:“咱不卖。之前我瞎折腾赔了三十万,我自己担着,不让大伙亏着,现在咱好好种出来的东西,凭啥贱卖给别人?咱自己找销路。”
第二天一早,胡文旅就给之前来参加诗会的三十多个诗友,挨个打了电话。没说别的,就说咱黄花岭的新葵花籽下来了,之前大伙在沙地里喝散装白酒唠过的葵花,现在熟了,要的话按最实在的价给他们寄过去。
没成想电话打出去的第三天,订单就像雪片似的飞了过来。河南的老诗友直接订了五十斤,说要分给身边的老伙计尝尝“能写出诗的葵花籽”;山东那个骑摩托来的诗友,直接拉了个本地的团购群,一周就订出去两百多斤;连之前在直播间刷“看你瞎折腾”的网友,都特意找上门下单,说就冲胡文旅改邪归正这股实在劲儿,也得买两斤尝尝。
可新麻烦紧跟着就来了:村里的旧麻袋不够用,快递点离镇上二十多里地,每天只有一趟班车往外运货。二肥骑着村里的破三轮车往镇上跑了三趟,累得满头大汗,最后还是赶不上订单的发货速度。李老憨把自己家装蜂箱的旧麻袋全扛来了,王大夯领着村里的半大孩子,连夜在合作社门口缝新麻袋,老太太们坐在台阶上,把葵花籽里的瘪粒、沙石子一颗一颗挑出来,挑得指尖都磨红了。
有天半夜下了场秋雨,胡文旅想起合作社院子里还堆着三百袋没发货的葵花籽,从炕上爬起来披着雨衣就往合作社跑。到了地方才看见,全村十几个壮小伙都在,有人扛塑料布,有人往屋里搬麻袋,雨点子砸在脸上生疼,可没人喊一句累。王大夯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冲胡文旅喊:“老胡,咱这瓜子淋了雨就不值钱了,大伙熬夜也得把这点货护住,不能让咱的心血烂在雨里!”
等把最后一袋葵花籽搬进屋里,天已经蒙蒙亮了。大伙坐在麻袋堆上,就着热水啃凉玉米,胡文旅掏出小本子,一笔一划把每个人的名字都记在本子上,字里行间全是热乎气。他突然想起之前搞雕像、办诗会的时候,从来没这么踏实过——原来一群人往一处使劲,比任何花里胡哨的点子都管用。
半个月后,车老板的电话突然打过来了。他在电话里语气有点急,说自己之前收的一批外地葵花籽,抽检的时候查出了超标添加剂,下游的超市全要退货,现在急着找一批无添加的好货,愿意按之前的报价再加两成,把黄花岭剩下的葵花籽全收走。
胡文旅在电话里没立刻答应,说你过来看看货再说。第二天车老板就开车回来了,一进村子就傻了:之前他以为会烂在手里的葵花籽,大半都通过直播间、老诗友的渠道卖出去了,剩下的一点,全是村里特意留出来的精品大颗粒,颗颗都像小铜子似的亮。
他拿起一把葵花籽嗑了两颗,脸一下子就红了。原来他之前收的那些外地货,为了增重、提亮,全偷偷做了手脚,可黄花岭的葵花籽,全是在沙地里自然长熟的,连炒的时候放的都是自家晒的大粒盐,一点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没加。
车老板攥着胡文旅的手,半天没松开:“胡总,我走南闯北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头一回见你这么实在的。之前我压价是我不对,我这次不光要收你剩下的货,还想跟你签三年的长期合同,价就按市场价顶格给,我帮你把货铺到全国的超市里,你就负责给我供最实在的货。”
胡文旅笑了,把他领到合作社的墙上,指着满墙的农民诗稿给他看,其中就有王大夯写的那首“胡文旅不再当驴”。车老板看完笑得直不起腰,当场掏出笔,在诗稿的空白处写了一句:“沙坨子里出真货,比任何营销套路都强。”
签合同那天,全村人在葵花地边摆了几桌酒席,没有领导讲话,没有剪彩仪式,就着花生米、炖大鹅喝散装白酒。车老板喝得脸通红,站起来举着酒杯喊:“我以前总觉得做生意要耍心眼,今天才明白,你们黄花岭的人,把心种进沙子里,长出来的葵花籽,能不香吗?”
底下的村民全拍起手,胡文旅站在人群里,看着漫山遍野的葵花秆,风一吹就晃出一片金浪。他终于懂了,之前那些“荷仙朝圣”“诗歌之乡”的虚名头,全是飘在半空的泡沫,只有把脚踩进沙地里,把心贴在老百姓的日子上,才能长出真真正正的好日子。
第八章 歪眼荷仙成了打卡点
入了冬的沙坨子本来该是冷清清的,可这年不一样,线上线下的游客顺着短视频的指引,一波接一波往黄花岭钻。没人是来看什么网红景点,全是奔着“胡文旅的传奇往事”来的。
最先火起来的,是村东头张老太家的鸡窝。那鸡窝垒着半块当年摔碎的荷仙雕像,露在外面的半张脸,正好是那只一大一小的歪眼睛。有游客上门收葵花籽,一眼就瞅见了蹲在鸡窝上的芦花鸡,旁边露着半张歪脸水泥块,当场掏出手机拍了条短视频,配文写着:“三十万造的荷仙雕像,现在在这儿看鸡下蛋。”
这条视频发出去三天,直接涨了几十万播放。游客们开着车从全国各地赶过来,就为了站在鸡窝跟前,跟这只歪眼荷仙合个影。张老太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后来干脆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门口,旁边摆个小竹筐,五块钱一袋自家炒的葵花籽,游客拍完照随手抓两把,香得直竖大拇指。没出半个月,张老太靠卖瓜子赚的钱,比之前种两亩地的年收入还多。
胡文旅一开始还臊得慌,觉得这是自己当年的黑历史,总想着跟游客解释两句。结果王大夯拽住他:“老胡你解释啥,这玩意儿比咱花钱造的任何景点都管用,人家大老远来,就是冲你这股敢作敢当的实在劲儿。”大伙一合计,干脆把散落在全村各家鸡窝上的雕像碎块,全收集了大半,在合作社门口的空地上,拼了个半人高的“碎块纪念碑”,旁边立个木牌子,胡文旅亲手写的字:三十万买个明白,往后再也不整景。
开春的时候,之前来参加诗会的三十多个中老年诗友,组团回黄花岭探亲了。这次没人喊“啊我的黄花岭”,也没人抢着上台领葵花籽奖品,大伙扛着自己的锄头,往葵花地里一扎,跟着村民一起点种子、浇地,晚上就睡在合作社的大通铺上,就着风写出来的诗,全是沾着沙粒的烟火气。
胡文旅干脆把当年的“全国乡村诗人高峰论坛”的横幅找出来,洗干净重新挂在葵花地的观景台上,办起了黄花岭春耕诗会。规则改得明明白白:想上台朗诵诗可以,先下地干满俩小时活,写出来的诗不能有半句空喊的虚词,一等奖的奖品不再是大白鹅,而是“半亩葵花地的一年体验权”——获奖者可以随时来沙坨子种地、收籽,所有收成全归自己。
消息传出去,周边十里八乡的农民全来了。有养牛的老大哥写“牛尾巴扫过葵花盘,带下来半首打油诗”,有村里的小媳妇写“给葵花浇水的时候,溅起来的水珠比珍珠亮”,连之前堵着门要蜜蜂钱的李老憨,都写了首新蜂诗:“蜂箱摆在花海里,蜜里全是诗的甜味儿。”
县文化馆的人听说了这事,特意扛着摄像机过来拍素材,本来以为是个闹哄哄的野诗会,结果站在葵花地边上听了一下午,当场拍板,要把黄花岭设成县里的乡村诗歌创作基地。临走的时候馆长拍着胡文旅的肩膀笑:“老胡,你之前瞎折腾搞的诗歌之乡没成,现在脚踩在地里,反倒真把诗种进沙坨子里了。”
入夏的那天,胡文旅领着全村人,往之前种荷花赔得精光的烂泥塘里,重新撒上了荷花种子。这次没人搞什么“荷仙朝圣”的噱头,也没往里面投几十万搞观光,就顺着辽河的水势,种了满满一塘适合东北气候的野生红莲。
没人指望这塘荷花能当网红景点赚大钱,就是想着夏天荷花开了,村里的老人能来塘边乘凉,小孩能摘个莲蓬玩,秋天收的莲子、莲藕,还能加到合作社的特产大礼包里,多给大伙添一笔收入。
荷花开的那天,胡文旅坐在塘边的土坡上,手里攥着半本旧《文旅诗选》,风从辽河面上吹过来,荷花的香混着旁边葵花地的清香气,往鼻子里钻。之前摔碎的荷仙雕像碎块,现在全铺在荷塘的田埂上当垫脚石,人走在上面,再也不会陷进烂泥里。
二肥骑着三轮车从镇上回来,举着个快递喊他:“老胡!之前那个写‘胡文旅是个驴’的农民诗,登省里面的农民诗刊了!”胡文旅接过杂志,头版上印着那首歪歪扭扭的打油诗,旁边配的照片,就是合作社门口那个碎块纪念碑。
远处的沙坨子上,新立的鹅驮葵花雕像站在风里,大白鹅伸着脖子,像在对着满塘荷花唱歌。胡文旅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写了起来:"沙坨子不养歪眼仙,只长葵花和白莲,三十万块买个理,脚踩实地比啥都甜。”
他刚写完,旁边的大白鹅扑棱着翅膀飞起来,掠过荷塘的荷花尖,带起一阵风,把纸页吹得哗哗响。远处的葵花地里,传来村民的笑喊声,新一天的日子,正带着蜜的甜香,往沙坨子的每一寸土里钻。
胡文旅毕竟欠了一屁股债,被逼得没办法,也学着拍短视频当文旅博主,给自己起了个网名“黄花岭荷仙大叔”,天天在沙坨子里拍视频。
有一回他想模仿别人拍“花海变装”,穿着破军大衣站在葵花地里,喊完“三二一”一转身,军大衣里面套着个之前搞活动买的仙女裙,刚转完身,一阵风把他的假发吹飞了,直接挂在了葵花盘上,视频发出去当天涨了一万多粉丝,评论区全是“大叔你这变装比花海还辣眼睛”。还有一回他想拍“辽河日出”,凌晨三点就爬起来往河边跑,结果踩进了泥坑里,半个身子陷进去,折腾了半天才爬出来,浑身沾满了黑泥,像个刚从河里爬出来的泥人。他干脆直接举着相机拍自己,对着镜头说:“家人们,咱黄花岭的黑泥,纯天然无污染,敷在脸上美容养颜,免费体验辽河泥膜!”这条视频直接爆了,第二天真有不少人开车来辽河边上,专门挖黑泥往脸上抹。
他还搞过“荷仙认养”活动,让网友花九十九块钱认养沙坨子里的一棵向日葵,成熟之后给网友寄葵花籽。结果有个网友认养的向日葵,被村里的山羊啃光了,胡文旅没办法,自己掏腰包买了五斤最好的葵花籽给人寄过去,还附赠了一首自己手写的诗道歉。他搞“辽河野鸭蛋代捡”服务,收网友五十块钱,保证捡十个野鸭蛋,结果去苇塘里找了半天,一个野鸭蛋都没找到,最后自己掏腰包从村里农户家买了十个野鸭蛋给人寄过去,还搭了二十块钱快递费。
有个网红听说了胡文驴的各种传奇事迹,专门来黄花岭拍“文旅奇葩大赏”的视频,把他之前的沙培荷仙、大白鹅文化节、三十米玻璃栈道全拍了进去,视频发出去之后,胡文旅意外火了,几十万网友涌进他的直播间,没人骂他,全在刷“这大叔虽然瞎折腾,但是太实在太搞笑了”。慢慢的,越来越多的人专门开车来黄花岭,不是来看什么假荷仙假普罗旺斯,就是来看看这个把文旅搞成笑话的胡文驴,吃一口农家院的笨鸡蛋,在沙坨子里散散步,看看辽河边上的野鸭子。年底一算账,全镇的农家院收入,比之前胡文旅瞎搞项目的时候翻了五倍。
第九章 漫山野花的葵花香
胡文旅之前欠的债,十年后,居然慢慢还上了。镇长拍着他的肩膀笑:“老胡啊,你之前瞎折腾了那么多回,最后反倒把文旅搞几成了,你说邪门不邪门?”胡文旅挠挠头,嘿嘿一笑:“那是!我胡文驴搞文旅,靠的不是什么高科技荷仙,也不是什么普罗旺斯,靠的是咱黄花岭这沙坨子,实在!”
入秋的一天,胡文旅沿着辽河往沙坨子深处走,漫山的野菊花开得金灿灿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葵花籽的香气,几只野鸭子扑棱棱从苇塘里飞起来,掠过他的头顶,往远处的蓝天飞去。他掏出兜里的小本子,想写一首新诗,刚写下“这美丽的原野”几个字,一阵风刮过来,纸页哗啦啦往后翻,后面全是空白的。
远处的土坡上,之前摔碎的荷仙雕像碎块垒成的鸡窝旁边,几只老母鸡正卧在上面晒太阳。沙坨子里,之前铺的绿塑料布碎片,被沙子埋得只剩一点点绿边,旁边长出了几株没人种的小野花,开得艳艳的。辽河边上,几个游客跟着胡文旅的指引,正蹲在苇塘边拍野鸭子,笑声飘得很远。
胡文旅把小本子揣回兜里,往远处走,沙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风一吹,脚印慢慢被细沙盖住,往无穷无尽的原野深处延伸过去。没人知道他下一回要搞出什么新的文旅笑话,也没人知道下一个被他折腾出来的项目,是继续翻车,还是真的能长出漫山遍野的、实实在在的花。
沙坨子的风还在吹,老辽河的水慢悠悠地流着,那些被胡文驴折腾出来的笑话,最后都变成了黄花岭最鲜活的烟火气,飘在漫山遍野的野花香气里,往更远的地方飘去。
胡文旅在短视频上火了十年,连省里文旅厅的人都刷到了他的“挫折育花法”和“大白鹅凌波仙子”名场面。刚好全省要开“乡村文旅创新发展经验交流会”,点名让黄花岭乡的胡文旅上台发言,分享“基层文旅的特色探索经验”。
镇长接到通知的时候,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在地上,连夜跑到文旅办找胡文旅:“老胡啊!你这回可给咱镇露大脸了!省里让你去省城发言!这可是咱镇有史以来第一个登上省级文旅大会讲台的人!”胡文旅听完当场就蹦起来,拍着胸脯打包票:“镇长你放心!我这回上台,肯定把咱黄花岭的文旅经验讲得明明白白,让全省的文旅同行都知道咱沙培荷仙的厉害!”
老周和二肥比胡文旅还激动,三个人连夜筹备发言材料。老周熬了三个通宵,写了一份三万字的发言稿,全是“高举旗帜、文旅赋能、产业升级”这类胡文旅听着就头大的词。胡文旅翻了两页就扔在一边:“这玩意儿不行!太文绉绉的,台下的领导听着犯困,我得讲咱黄花岭老百姓听得懂、外地同行也能学的实在东西!”他自己掏出那个卷边的破笔记本,把自己这几年搞文旅的所有翻车经历,一条一条全写了进去:沙培荷仙用绿塑料布、大白鹅当水鸟、蜜蜂蛰游客、雕像摔成碎块垒鸡窝……写得明明白白,连欠李老憨十万块蜂钱的细节都没落下。
二肥特意给胡文旅置办了一身“行头”:一件八十块钱的藏蓝色西装,裤腿短了一截,露出里面的秋裤边,再配一双十块钱的塑料黑皮鞋,还给他买了个印着“黄花岭文旅”的红色绶带,说上台的时候往身上一披,绝对有仪式感。胡文旅还特意把自己那本《文旅诗选》塞在公文包里,装了十斤自家产的葵花籽,还有两只“凌波仙子”大白鹅的鹅腿,说要给省里的领导尝尝咱黄花岭的土特产。
三个人开着那辆冒黑烟的破桑塔纳,往省城开。车刚开到高速口,发动机就冒起了白烟,二肥捣鼓了半天也没修好,最后没办法,三个人把车扔在高速口的修理厂,打了个滴滴快车往会场赶。胡文旅怀里紧紧抱着装土特产的编织袋,西装扣子崩开两颗,一路上跟滴滴司机唠了一路自己的沙培荷仙,把司机师傅听得目瞪口呆,到地方死活不收他车费,说:“大哥你这故事比相声还好笑,我就当免费听段子了!”
第十章 讲台之上的“翻车式封神”
全省文旅大会的会场,坐满了全省各地的文旅局长、专家学者,前面的领导发言全是标准的官方话术,台下不少人听得昏昏欲睡。主持人念到“下面有请黄花岭乡文旅办胡文旅同志,分享基层文旅创新经验”的时候,台下几乎没人在意,大家都以为又是一个照着稿子念的基层干部。
结果胡文旅披着红绶带,晃悠晃悠走上台,裤腿短一截,露出秋裤边,怀里还抱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一上台就先给台下所有人鞠了个九十度的大躬,差点把编织袋掉在地上。他拿起话筒第一句话,直接把全场人喊精神了:“各位领导、各位同行,大家好!我是辽北黄花岭的胡文旅,大伙背地里都叫我胡文驴,今天我就给大伙讲讲,我这头驴,这几年在沙坨子里搞文旅,是怎么一步一步把自己搞成全镇笑柄的!”
台下瞬间安静了两秒,紧接着哄堂大笑,前排的文旅厅领导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差点直接喷出来。胡文旅也不看稿子,站在台上唾沫横飞,从最开始种沙培荷仙,用绿塑料布铺荷塘,被领导当场抓包,讲到大白鹅当凌波仙子,五百只鹅追着自己咬,鞋都跑丢了一只,再讲到花海蛰人、雕像摔碎垒鸡窝,把自己这几年所有的翻车糗事,原原本本、绘声绘色全讲了出来,连自己当初想靠“诗句仙气养荷花”的蠢话都没落下。
他讲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讲到大公鹅追他的时候,还在台上模仿自己光着脚踩蒺藜蹦跶的样子,台下的人笑得直拍桌子,有个女文旅局长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趴在桌子上直不起腰。原本两个小时的发言环节,胡文旅一个人就讲了一个半小时,台下没有一个人犯困,连后排玩手机的人都把手机收起来,盯着台上的胡文旅听故事。
讲到最后,胡文旅往编织袋里一掏,掏出十斤葵花籽往主席台上一放,又掏出两个用塑料袋包着的鹅腿:“各位领导,我之前搞了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假景点,欠了一屁股债,最后才明白,咱乡村文旅根本不用搞那些花架子。咱黄花岭没有名山大川,没有5A景区,但是咱有沙坨子、有辽河、有漫山的野花,有笨鸡蛋、有葵花籽、有会飞的大白鹅,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比任何假雕像、假花海都强。现在游客来咱这,不是来看我吹出来的荷仙,是来看我这头瞎折腾的胡文驴,吃咱老百姓家里的农家饭,临走带两斤葵花籽,咱老百姓的收入真真切切涨上去了。我胡文驴搞文旅,没别的本事,就是敢折腾,敢把自己的丑事往外说,只要能让老百姓赚到钱,我当全镇、全全省的笑话,都值!”
他话音刚落,全场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所有人都站起来给他鼓掌,掌声持续了快五分钟,文旅厅的厅长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老胡啊!我开了这么多年文旅大会,从来没听过这么实在、这么有意思的发言!你这不是笑话,你是给全省的基层文旅干部上了最生动的一课!”
轮到领奖的时候,胡文旅低着头,刚伸手要接奖杯,抬头就愣了——给他颁奖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年被他用“沙地里出灵气”忽悠到黄花岭,最后踩了一脚泥的那个农业大学老教授。
俩人四目相对,先愣了三秒,紧接着同时笑出了声。老教授攥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指着他,笑得胡子都抖:“胡文旅,我可算逮着你了!当年你跟我说沙坨子底下有古代荷仙遗迹,我跟着你在沙地里转了三圈,最后一脚踩进烂泥塘,鞋都拔丢了一只,我回去跟我学生说,我被个乡村诗人给‘拐’了。”
台下的人不知道这段往事,都跟着鼓掌笑,胡文旅脸涨得通红,攥着奖杯直挠头:“教授我错了我错了,当年我是瞎折腾,满脑子想的都是搞噱头赚快钱,把您老忽悠过来踩泥,我后来想起来都臊得慌。”
老教授把奖杯塞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后来刷到你们村的视频了,看见你把三十万的雕像碎块垒鸡窝,领着大伙种葵花、搞合作社,没走那些花里胡哨的歪路子,这就对了。我今天来之前,特意跟学校的课题组打了招呼,往后我们团队的盐碱地作物改良试点,就定在你们黄花岭沙坨子了。”
胡文旅当场就傻了,本来以为领奖是来拿个奖状,结果直接捡着个天大的宝贝。他赶紧把揣在兜里那半袋葵花籽掏出来,往老教授怀里塞:“教授,这是我们村自己炒的葵花籽,无添加,香得很,您尝尝,就当我给您赔当年那只丢了的鞋。”
台下的代表们笑得更响了,主持人赶紧打圆场,说这是今天表彰大会最有“乡土味”的见面礼。
散会之后,胡文旅拉着老教授在会场门口的台阶上坐下,俩人就着那半袋葵花籽唠了俩小时。老教授跟他说,沙坨子的盐碱地看着贫瘠,其实只要选对耐盐碱的品种,不光能种葵花、养荷花,往后还能试种沙棘、蛋白桑,能挖的潜力大着呢。胡文旅掏出那个翻得卷边的小本子,一笔一划把老教授说的每句话都记下来,字比之前任何时候写得都认真。
临走的时候老教授坐上车,摇下车窗冲他喊:“胡文旅,下次我去你们村,你可别再带我去看什么荷仙雕像了,我要去看你们的葵花地、荷花塘,顺便尝尝你说的那个‘喊五十声黄花岭’的散装白酒!”
胡文旅站在路边挥着手,看着车开远了,低头看手里亮闪闪的奖杯,又摸了摸兜里记满字的小本子,突然忍不住笑出了声。谁能想到,当年那个被他忽悠得踩了一脚泥的老教授,最后成了黄花岭最金贵的客人。
他掏出手机给村里打视频,镜头一接起来,王大夯、李老憨一群人正围在合作社门口等消息。胡文旅把奖杯对着镜头晃了晃,又把身后县农业大学的牌子拍进去,扯着嗓子喊:“大伙准备好,过两天省里的专家就来咱沙坨子扎根,往后咱这地里,不光长葵花、长蜜,还要长出更多金贵的好东西!”
视频那头的欢呼声隔着屏幕传过来,飘得老远,像一阵风,直接吹回了几十里外的黄花岭,吹过漫山的葵花盘,吹过荷塘里的红莲,吹得沙坨子的每粒沙子,都跟着热乎起来。
当天晚上,胡文旅在省城大会上的发言视频,就传遍了全省的文旅系统群,连省台的新闻都播了,标题写着《基层文旅干部的“翻车式经验”,用真心换来了游客的真心》。胡文旅一下子从辽北的胡文驴,变成了全省有名的“文旅网红干部”。
第十一章 返程路上的“终极乌龙”
大会结束之后,胡文旅成了香饽饽,周边十几个市县的文旅局,都要邀请他去当地分享“胡式文旅经验”,还有不少文旅投资商,专门跑到黄花岭找他谈合作。胡文旅带着老周和二肥,坐着镇长特意派来接他的新面包车,往黄花岭赶。三个人坐在车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车刚开到辽北境内,胡文旅的手机就响了,是镇里打来的,电话那头的村支书急得声音都变调了:“胡主任!不好了!你在省城发言的视频火了之后,今天一下子来了三百多辆私家车,全堵在咱镇口的土路上,把路全堵死了!不少游客喊着要来看大白鹅、看你那三十米的玻璃栈道,还要吃你说的辽河泥膜蘸大酱!”
胡文旅听完愣了两秒,紧接着一拍大腿,笑得直拍座椅:“慌啥!赶紧让村里的妇女们把农家院的大铁锅烧起来,笨鸡蛋、炖大鹅、玉米棒子全端出来!让游客们吃好喝好!咱黄花岭的文旅,这回是真的要火了!”
面包车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往黄花岭开,远远就能看见镇口的土路上,排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汽车队伍,不少游客举着手机,对着路边的葵花地拍照,还有小孩追着大白鹅跑,笑声飘得老远老远。胡文旅推开车门,往沙坨子的方向望过去,漫山的野花开得正艳,辽河的水泛着金光,风裹着葵花籽的香气吹过来,吹得他的西装衣角猎猎作响。
他之前吹过的所有牛、闹过的所有笑话、摔过的所有跟头,最后居然真的把他那个看起来异想天开的文旅梦,给折腾成真了。没人再说他是胡文驴,全镇的老百姓看见他,都远远地笑着跟他打招呼,喊他“胡主任”。
老周掏出他那个卷边的笔记本,当场吟诗一首:“沙海折腾整三年,鹅飞荷烂笑满川,一朝真话惊全省,黄花岭上尽开颜。”二肥在旁边补充:“胡总!咱明年把全镇的大白鹅都注册成‘凌波仙子’商标,搞个‘飞鹅观光园’,门票卖二十,绝对能火!”胡文旅摆摆手,笑着说:“别瞎搞那些花架子了,咱就踏踏实实把路修好,把农家院的饭菜做好,让游客来咱这,能看见野鸭子,能吃到笨鸡蛋,能在沙坨子里安安稳稳晒晒太阳,比啥都强。”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金灿灿的沙地上,远处的大白鹅扑棱着翅膀飞起来,掠过葵花地的上空,往漫天的晚霞里飞去。胡文旅的文旅大梦,没有靠什么高科技荷仙,也没有靠什么普罗旺斯的浪漫,就靠着他这头“胡文驴”的一股傻劲,在辽北的沙坨子里,跌跌撞撞,最后真的开出了漫山遍野实实在在的花。
故事到这里还远远没结束,谁也不知道明天胡文旅又会冒出什么新的歪点子,又会闹出什么新的文旅笑话。但黄花岭的老百姓都知道,跟着这头敢折腾、敢说实话的胡文驴,日子肯定会越过越红火,沙坨子里的风,永远都带着希望的味道。
第十二章 ‘驴式文旅密码’解密
自打胡文旅在省城文旅大会上“翻车式封神”之后,隔壁太平镇的文旅局王局长坐不住了。太平镇和黄花岭紧挨着,守着一片比黄花岭还大的芦苇荡,搞了三年文旅,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门票收入加起来还不够买打印纸的钱。王局长刷完胡文旅的发言视频,拍着大腿跟手下说:“人家胡文驴靠闹笑话都能把文旅搞火,咱守着这么好的资源,凭啥不能干出点动静?明天咱就组团去黄花岭取经,把胡总的‘驴式文旅密码’全学回来!”
第二天一大早,王局长带着两个副手,拎着两箱本地特产的黏玉米,开着喷着“太平文旅”字样的公务车,直奔黄花岭文旅办。刚进门就看见胡文旅蹲在门口给大白鹅喂玉米,裤腿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沙子。王局长上前紧紧握住胡文旅的手,激动得差点掉眼泪:“胡总!我可算见到真人了!你现在可是咱辽北文旅圈的传奇人物!我今天专门带着人来拜师学艺,你可得把你搞文旅的独家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我们!”
胡文旅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嘿嘿一笑:“啥传奇不传奇的,我就是瞎折腾。既然兄弟你来了,我今天就带你好好转转咱黄花岭的核心文旅景点,保证你看完回去就能落地新项目!”旁边的老周赶紧掏出个小本子,准备给王局长一行讲解“沙培荷仙遗址”“三十米悬空栈道”“荷仙雕像鸡窝遗址”三大核心打卡点,二肥已经偷偷溜出去,给那只当年追着胡文旅咬的大公鹅“鹅仙一号”做赛前准备了。
第一站先去“沙培荷仙遗址”,现在那片铺过绿塑料布的沙地上,已经长满了金灿灿的小野花,不少游客蹲在里面拍照打卡。胡文旅指着地上零星露出来的绿塑料布碎片,唾沫横飞地介绍:“王局长你看,这就是咱当年全国首创的沙培荷仙基地,主打‘遗址文旅’,游客来了都要摸一摸这剩下的绿塑料布,沾沾咱荷仙的灵气,拍出来的视频比真荷塘还火!”王局长蹲下来,小心翼翼摸了摸绿塑料布,一脸崇拜地跟副手说:“看见没!人家胡总这思路就是超前,别人搞新景点,他搞翻车遗址,自带故事和笑点,游客来了自动就想发朋友圈,这流量密码咱之前想破头都想不到!”
第二站去“三十米网红悬空栈道”,现在栈道两边已经挂满了游客自发挂的许愿牌,上面全是“希望别被蜜蜂蛰”“希望风车别砸我”这类搞笑留言。胡文旅站在栈道上蹦了两下,玻璃发出“咚咚”的响声,吓得王局长赶紧扶住旁边的栏杆,胡文旅笑着说:“别怕!现在我让二肥在底下焊了十根粗钢管,绝对安全!现在这栈道,游客排队半小时都要上去走两步,体验一把当年我差点掉下去的刺激感,比那些几百米长的正经玻璃栈道受欢迎多了!”王局长掏出笔记本奋笔疾书,把“短栈道+惊险故事=流量密码”这句话,用红笔圈了三圈。
第三站去最经典的“荷仙雕像鸡窝遗址”,那堆摔碎的水泥块垒成的鸡窝旁边,现在立了个木牌子,写着“荷仙本尊羽化登仙处,摸鸡窝财运旺三年”,不少游客排着队伸手摸鸡窝,旁边的老母鸡蹲在上面下蛋,被摸得一脸茫然。王局长看得眼睛都直了:“胡总!你这思路太绝了!别人雕像摔碎了自认倒霉,你直接把碎块改成网红打卡点,连二次建设的成本都省了,还自带传奇故事,我服了!我是真服了!”
转完三大核心景点,胡文旅拍着胸脯跟王局长说:“今天我让你体验咱黄花岭独一份的王牌文旅项目——‘凌波仙子飞鹅追逐赛’!就是当年我给大白鹅做认证的那个项目,游客骑着电动车在前面跑,大白鹅在后面追,追上你就给你送个鹅蛋当奖品,刺激又好玩,城里的小年轻来了都玩疯了!”王局长一听就来了精神,当场就要报名体验,说回去就把这个项目复制到太平镇的芦苇荡里。
二肥早就把那只当年追过胡文旅的大公鹅“鹅仙一号”牵过来了,这鹅现在是黄花岭的“镇园神兽”,见过几百个游客,追人的经验比胡文旅搞文旅的经验还丰富。王局长自告奋勇第一个上,骑上二肥给他准备的小电驴,戴好头盔,胡文旅一声令下,二肥松开鹅绳子,大公鹅嗷的一声就扑棱着翅膀冲了出去。
王局长之前从来没被鹅追过,吓得拧满电门往前冲,小电驴在沙地里歪歪扭扭,大公鹅在后面扑棱着翅膀紧追不舍,速度比小电驴还快,眼看鹅嘴就要啄到王局长的脚后跟,王局长吓得手一抖,小电驴直接冲进了旁边的葵花地里,连人带车摔进了软乎乎的沙堆里。大公鹅扑到他跟前,照着他的头盔“哐哐”啄了两口,才昂着脖子得意洋洋地走了。
胡文旅和老周二肥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赶紧跑过去把王局长扶起来。王局长浑身沾满了葵花叶和沙子,头盔上被鹅啄出两个小坑,非但一点没生气,反而兴奋得满脸通红:“太刺激了!太好玩了!这项目绝对能火!我回去就买一千只大白鹅,在芦苇荡里搞‘千鹅追逐大赛’,门票定价五十,游客肯定排队来玩!”
当天晚上,胡文旅在镇里最大的农家院,招待王局长一行吃“全鹅宴”,炖大鹅、鹅蛋炒笨韭菜、鹅杂汤,满满摆了一桌子。几个人就着散装白酒越唠越投机,王局长喝得脸通红,跟胡文旅碰杯:“胡总,我之前搞文旅,总想着要搞高大上的景点,要请大牌网红,要花几百万搞灯光秀,结果钱花了不少,游客一个都没来。今天我才明白,乡村文旅根本不用搞那些虚的,就搞老百姓看得懂、玩得嗨、能笑出来的东西,哪怕是大白鹅追人,哪怕是摔碎的雕像,只要真实、有意思,游客自然就来了!”
胡文旅喝得晕乎乎的,拍着王局长的肩膀说:“兄弟!咱辽北的文旅,以后就靠咱两头驴一起折腾了!明年咱联合搞‘辽北飞鹅文化节’,让全省的游客都来咱这体验被鹅追的快乐,咱把大白鹅做成咱辽北的文旅IP,火遍全中国!”
第二天王局长临走的时候,把胡文旅的“驴式文旅经验”记了满满三大本,还把那只“鹅仙一号”的儿子抱回了太平镇,说要回去当“太平飞鹅总教头”,培训全镇的大白鹅学习追逐游客的技能。结果没过半个月,太平镇的“千鹅飞仙文化节”就开幕了,第一天就来了两千多个游客,全是冲着“被大白鹅追”来的,当天的农家院营业额直接破了十万,把王局长乐得给胡文旅打电话,声音都飘了:“胡总!你这经验太好使了!昨天有个游客被鹅追得摔进芦苇荡,拍的视频直接上了抖音热门,现在周边城市的游客都往咱这涌!”
胡文旅站在沙坨子的土坡上,拿着手机听王局长报喜,看着底下游客追着大白鹅跑的热闹场面,风从辽河面上吹过来,吹得他的《文旅诗选》哗哗翻页。他突然发现,自己当年那些看起来蠢得离谱的文旅笑话,居然真的像种子一样,在辽北这片沙坨子里,长出了漫山遍野的、热热闹闹的花。
后来辽北周边的十几个乡镇,都来黄花岭取经,搞出了“芦花鹅赛跑”“沙地鹅拔河”“鹅仙摄影大赛”一堆奇奇怪怪的文旅项目,整个辽北的乡村文旅,都被胡文驴这头瞎折腾的驴,给带得热热闹闹的。没人再觉得胡文旅是个笑话,大家都说,辽北文旅能有今天的热闹,全靠这头敢想敢干、敢于承担责任、敢把自己的丑事往外抖的“胡文驴”。
夕阳落在辽河的水面上,泛着碎金一样的光,几百只大白鹅扑棱着翅膀从水面上飞起来,嘎嘎的叫声飘得很远很远,漫山遍野的葵花和野花,在风里晃啊晃,把整个辽北的沙坨子,都浸在了热热闹闹的烟火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