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床的轮回(小小说)
作者/杨永春

老年科的病房,素来清冷沉寂。唯独十七、十八、十九三张病床,曾熬出一点难得的人间暖意。
三张病床,三位独居老人。儿女远在他乡,无人陪护,无人照料。暮年多病,本就孤苦,三个素不相识的老者,便在方寸病房里,彼此搀扶,互相照拂。
谁行动利索,便顺手替邻床带回餐饭;谁药量繁杂,旁人便轻声提醒;夜半起夜,脚步轻放,开关灯极缓,生怕惊扰了病友安眠。没有客套,没有计较,日复一日的相守,让冰冷的病房褪去寒凉,成了一处安稳栖身的角落。科室的医护私下也常说,这一间病房,是整层楼最省心、最和睦的一处。
只是底层人的安稳,向来最不经风。
那日正午,毫无征兆,护士推门而入,语调平淡却不容置喙:十八床、十九床,即刻调房。
两位老人怔怔地坐着,满心茫然。身子无碍,病情平稳,朝夕相处和睦安稳,无端被拆分开,心里满是不解。可病患弱势,虽也乞求,终是人微言轻,纵有万般疑惑,也只能默默收拾零碎物件,默然搬离。
旧人离去,病房清空,变局悄然而至。
新入住十九床的,是一位气度从容的老者。自他踏进门的那一刻,整间病房的气息便彻底变了。

往日里来去匆匆的主治医生,每日必专程前来问询,细究饮食冷暖、睡眠深浅;素来公事公办的护士,变得格外殷勤,端水、擦身、整理床褥,细致到极致,恭谨到过分。

病房之内,只剩十七床的老爷子孤身一人。
老人年迈体虚,夜尿频繁,每夜总要起身数次如厕。他深知病房养病不易,次次轻抬脚步、缓开缓灭灯火,佝偻着身子贴墙慢行,极尽小心,半点不敢惊扰旁人。
可安分守己,换不来半点容情。
次日清晨,一纸调令落下,理由含糊笼统,只一句“病区调整”,便将谨小慎微的十七床老人匆匆迁走。
十七床空置未久,一位重症心衰老人入住进来。
心衰最需静养,卧榻安眠便是续命之本。可这位可怜的老人,夜夜胸闷憋气、喘息难平,无法平躺,只能在家人帮扶下反复翻身、坐起喘息。病痛缠身,身不由己,皆是人之常情。
无人苛责病患的痛苦,可短短两日,这位无力自控的重症老人,再度被调离。
十七床,像一张挑剔至极的筛子,静静筛走所有寻常病人。
下一任入住的,是一位即将痊愈出院的胖老头。病情将愈,本是喜事,奈何常年鼾眠。他在别床数日安然无事,偏偏入了这十七床,一夜鼾声,便成了不可饶恕的过错。
一宿未过,天色微亮,他便被匆匆催促转房。
数日之间,十七床三易病患。
可荒唐的是,腾出来的十八床,一直没有安排病人。却让陪护十九床的两个女儿长期占领。

医院床位本就极度紧张,走廊过道常年摆满临时加床,无数病患忍着病痛挤在过道,排队等候一席病床,还有的病人应“暂时没有床位”被劝返回家等待通知。

可这间病房的十八床,独独闲置,不纳病患、不做公用。所有人都无法理解——这张救命的病床,为何专门留十九床的家属休憩。

好坏不论,强弱不分,但凡寻常百姓,皆不配在这张床上安稳养病。唯有十九床老者,安居不动,尊享全院最优的照料,独享一室清净。
某日上午,三位被无端调房的老人,在病区走廊偶然相遇。
寥寥几句闲谈,尽数是满腹困惑与郁结。人人安分养病,无人滋事扰人,为何偏偏在这十七床,人人待不长久?无端调动,肆意驱赶,全无章法,全无公允。几人低声慨叹,只当是医护偏颇、科室无序。
话语轻浅,却被路过的护工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

护工在科室多年,看遍了藏在白墙之内的明暗规矩、冷暖尊卑。她驻足四顾,确认无人之后,压着极低的嗓音,道出了这层层怪事的根源。
“老爷子们,别怨医生护士。她们也没办法,她们也得靠这家医院吃饭……”
她抬眼望了望紧闭的病房门,语气平淡,却透着彻骨的寒凉与无奈:“只因为,十八床,十九床住的是本院某位领导的亲戚,占着十八床的两位美女是这位领导的情人,十九床住的,是他两位小情人的父亲 ……”

一语落定,周遭寂然无声。
所有的不解、蹊跷、荒唐,瞬间有了最丑陋的答案。
走廊的日光洁白明亮,稳稳落在墙上“厚德仁心”的标语之上,字字端正,熠熠生辉,落在眼前的荒唐现实里,只剩无尽的讽刺。

【编后语】
原来,所谓病区调整,从不是为了诊疗秩序;所谓统筹规划,从来只为特权让路。
为了权贵老者一夜安眠,容不得平民老人夜半三步;
为了特权家属一席闲适,容不得重症病患半步喘息;
为了专属的极致清净,容不得普通人一夜酣眠。
世人皆言医院济世救人、病痛平等。可在这一间病房里,病痛分贵贱,病患分尊卑。
紧缺的医疗资源,不是救命的根本,而是逢迎上位者的人情筹码。无数底层老者谨小慎微、安分守己,只求一方病床安养病痛,却辗转流离、无处容身。
那张常期空置的十八床,是明目张胆的特权铭牌。那张反复清人的十七床,是底层小人物无处申辩的卑微与悲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