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秋

作者/冯贵章

俨然像一队潜伏的士兵

默默地蹲守在田埂树后

其实是几个衣衫褴褛的少年

正满怀激动随时准备战斗

眼前是一片秋日的田野

庄稼已收走只剩下一片土豆

秋阳下的秧苗已泛黄变枯

寓示着地底下埋藏着一场丰收

喇叭里传来队长的命令

社员们下午拿上铁锨地里收秋

要精心下挖小心铲断连株

灾年里充饥一半靠这宝贝土豆

地下的土豆刚喜见天日

又被社员装进了麻袋的黑屋

眼䐐着太阳就要落山

只盼着收土豆的社员收工早走

忽一声收工更吹起号角

呐喊中冲锋的正是童子军

补丁连缀的口袋高高扬起

磨得发亮的铁勺紧握在手中

挖过的没挖过的再重刨一遍

总把希望寄托在侥幸之中

土深处还真有遗珠深藏

捡半袋土豆像个凯旋的将军

       饥饿诗学与童真之眼——评冯贵章《捡秋》

        冯贵章的《捡秋》是一首值得细读的现代叙事诗，它用冷峻而节制的笔触，书写了一个特定年代里少年的生存境遇。诗人选择了一个极具张力的瞬间——秋收之后，孩童们在已经收获过的田地里捡拾遗落的土豆，这个看似简单的场景里，埋伏着深刻的时代印记与人性光亮。

       这首诗最动人之处，在于诗人对“少年之眼”的精准把握。开篇即以“潜伏的士兵”设喻，将捡拾行为建构为一场庄严的军事行动，“满怀激动准备战斗”的孩童心理，与“衣衫褴褛”的现实形成强烈反差。这种将饥饿生存需求提升为英雄行为的视角，恰恰是儿童心理的真实投射——在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生存本身就需要勇气与智慧，而孩童通过自我想象将这一行为浪漫化、英雄化，既是心理防御机制，也是生命活力的自然流露。同样，“凱旋的将军”收束全诗，与开篇的“士兵”形成闭环，构建了一个完整的心理图景。

       诗中意象的运用颇具匠心。秋阳下“泛黄变枯”的秧苗，既是季节的真实写照，也暗示着土地最后一丝养分即将耗尽；“麻袋的黑屋”这个意象尤为深刻，将装土豆的麻袋与“房屋”联系起来，暗喻着收获物被集体占有的状态，那些土豆被装进“黑屋”的同时，也意味着少年们的希望被暂时封锁。而“磨得发亮的铁勺”这个细节极具质感——铁勺不是正常农具，而是从生活用品改作挖土工具的替代品，它的“发亮”诉说着反复使用的痕迹，成为饥饿岁月里人与土地关系的微小物证。

        诗人采用了严格的叙事结构，从“蹲守”到“等待”再到“冲锋”与“收获”，层层推进，戏剧张力拿捏得当。尤其是“忽一声收工更吹起号角”的转折，以声效带动节奏，将全诗推向高潮。结尾“土深处还真有遗珠深藏”一句，“遗珠”之喻耐人寻味，既指被遗漏的土豆，也可引申为在集体收割时代里被忽视的个体生存智慧与童真微光。

        如果说这首诗有什么可以深化之处，或许在于诗人对苦难的呈现方式近乎白描，而童真之眼与残酷现实的碰撞本可以产生更多诗意的褶皱。但正是这种克制，让诗歌获得了某种档案式的真实力量——它没有煽情，没有控诉，只是将一个时代切面沉静地呈现在我们面前，如同那半袋被重新挖出的土豆，朴素，沉重，带着泥土的气息。

        冯贵章以清醒而温柔的笔触，为那段特殊岁月里的少年们树起了一座微小的诗碑。在那个物质贫瘠的年代，未被集体收尽的不仅是地下的土豆，更是那些孩子心中不肯熄灭的、对“凱旋”的渴望与想象。这或许就是这首诗最珍贵的价值所在——它让我们看到，即便在最匮乏的生存状态里，人类精神依然能够通过想象的转化，为自己寻得尊严与光亮。

作者简介：

        冯贵章，内蒙古包头市人，原包钢日报总编辑。著有《诗歌点亮人生》诗歌散文书法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