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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顶旧蚊帐
文/寇力
趁着儿子放暑假,可以替换照看孩子的空闲,我和老伴暂时离开汉中,回到老家何家寨小住一段时间。半年没有回来居住,屋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又逢三伏天,高温少雨,旱情严重。踏进家门,顾不上歇息,先开窗通风,收拾屋子,给龙头接上塑料水管浇花浇树。忙忙碌碌大半天,才想起蒸馒头,翻遍厨房,找不到蒸馍用的笼布,老伴随手打开三十多年前的旧立柜。找出来的笼布,是早年家里老四从陕棉十一厂捎回来的包装棉花的平纹包皮布。那年月家境清贫,母亲剪掉布上的烂边,拿来做笼布,也做成了大小不一的包袱。这一番翻箱倒柜,除找出几片旧布料,意外地翻出一包颜色陈旧发黑的蚊帐。
这顶不值钱的旧蚊帐,是我们全部家当中最古老的物件。除过我的年岁比它大,家中再没有别的东西比它更久远。我伸手轻轻摩挲蚊帐,想起已经过世三十六载的母亲,思绪穿越时空,恍惚又回到旧日时光,忆起往昔在父母的庇护之下,钻进蚊帐度过的一个个盛夏夜晚。
从我记事起,每到夏天,母亲便早早在炕头挂好蚊帐。七八岁的孩童,望着这可以开合、人能自由进出的物件,只当是戏台上的幕帐。最早的蚊帐,是母亲历经一道道工序亲手缝制出来的。母亲先把浆洗妥当的纱线卷好,上机手工织成纱布;再依照土炕的大小,把五大块纱布一针一线缝在粗布帐顶之上,四个角还要打出几道褶皱。前面两片纱布中间剪开斜口,两边要留出两拃宽的布边,才能把缝隙严严实实地合拢。
邻里有些人家的媳妇孩子多,家务缠身,没有功夫纺线织布,就把生产队分的棉花,送到终南棉绒厂,或是周户交界的蒋村纺纱厂,换回现成纱布,再请来街坊邻里手巧的媳妇帮忙缝蚊帐。那时候关中农村,大大小小的土炕,大多两面、三面靠着墙壁。缝制蚊帐就要提前想好悬挂的地方:有的帐角缝成圆筒,可以穿进竹竿;有的四角系上绳环,直接拴在胡基墙的钉子上。父亲也不会闲着,寻来旧铁丝弯折成帐钩,方便白天把蚊帐撩起,夜里再缓缓放落。广袤的关中平原,几乎家家户户的炕头,都悬着一顶蚊帐。七八十年代,谁家腊月娶回新媳妇,来年开春,婆婆便要张罗着给儿媳缝一顶蚊帐,怕新媳妇初来乍到,尚未开怀行事拘谨,盛夏夜里赤身露体,被蚊虫叮咬,多有不便。
儿时记忆里的三伏天,一是暑气蒸腾,人像闷在蒸笼里一般;二是恼人的蚊子嗡嗡盘旋,稍不留意,身上就起满疙瘩,奇痒难熬。
暑假正是一年之中最热,蚊子也最为猖獗活跃的时候。天还未黑,一家人早早吃过晚饭。父母就在门前梨树底下,铺上烧炕换下来的旧羽席,枕着石膏枕头,手摇竹扇纳凉。老碗粗的梨树旁筑着土台,点上潮湿艾蒿为了生成烟气。一缕缕青烟袅袅升起,散出沁人的草木清香。没有经历过那样岁月的人很难想象,这缕缕青烟原是用来熏蚊虫。
大人们闲谈着队里锄地、上缴公粮的农活,还有锅碗瓢盆的琐碎家务。我和一对双胞胎弟弟懒得听这些闲话,早早穿件背心,钻进母亲撑好的蚊帐,嬉笑打闹。隔着纱帐望向窗外星月,聊到去耿峪河捞鱼捉螃蟹;无话可说时便念起旧时流传的童谣:
月亮爷,开白花,有个女儿给谁家。
给给终南王魁家,王魁爱戴缨缨帽。
媳妇爱穿板板鞋,咯吱咯吱上庙台。
庙台有个大狼狗,朝着沟子咬一口。
蚊子在帐外嗡嗡盘旋,却钻不进来,好似他们在耳边哼着催眠曲。待到童谣念尽,我们便沉沉睡去,睡得安稳踏实。
也有不少夏夜,为躲开蚊虫叮咬,我跟在大哥身后,卷上被单,借着朦胧月色,从后马道老城墙下,跑到生产队的打麦场下凉睡觉。三夏大忙一过,麦场被碾得光溜溜的,只剩几口防火的大水缸和一堆未拉运完的麦秸秆孤零零立在场边。打麦场坐落在村子东头,周围种的是耐旱的芝麻和高粱,再往东百十米临近耿峪河,夜里峪口吹来阵阵凉风,从头凉到脚,关键是风吹走了蚊虫。
来场上纳凉过夜的全是男人,从五六十岁的长辈到十几岁的少年。大家从麦草垛抱来麦草,平铺成地铺,捡场地边上光滑的石块当做枕头。大人们常常拿“狼吃娃抽蒜苔”逗小孩,故意吓唬我们。我们小孩子便不肯睡在地铺两边,总要挨着自家大人躺下。各家各户、年岁不一的男人们互相讲着少年听不懂的旧事,说着乡里坊间的趣闻,故意高声说笑,担心夜里耿峪口出来觅食的野狼,悄悄溜到场上来把哪个小孩叼走,所以故意放大声音。读过书的哥哥,教我们辨认夜空里清晰的天河(银河系),寻找牛郎织女,数着像勺子形状的北斗七星。
不知何故而今的雨后天晴,人们却再也见不到儿时那般澄澈璀璨的星河。
三伏天的漫漫长夜,大多数夜晚我们依旧喜欢睡在母亲亲手做的蚊帐里。最难忘的是,临睡之前母亲总要拿竹扇,把帐内的蚊子尽数赶出去,自言自语道“我看你还敢咬我娃”,然后再用旧衣裳、多余的枕头,把帐门压牢,将蚊虫彻底隔绝在外。
从前的冬日天寒地冻大雪纷飞,野外找不到食物,老鼠便钻进农家粮仓、家具缝隙寻找吃货。夜深人静,老鼠钻入母亲当年陪嫁的桐木箱子,把蚊帐咬出巴掌大的破洞。母亲挂蚊帐时未曾留意,夜里我被蚊虫咬得浑身发痒,挠动的声响将她惊醒。她坐在帐内,拽住麻绳开关,在十五瓦灯泡昏黄的微光下,仔细查看我们的身子,扫视帐子四周,搜寻钻进来的蚊子。吸饱人血的蚊子,一动不动趴在纱帐上,母亲出手飞快,双手拍死那些飞不动的蚊虫,掌心里留下淡淡的血痕。如今这顶旧蚊帐上,还留着母亲用碎纱布缝补破洞的补丁。
转眼到了八十年代,实行承包责任制,生产队解体,土地分到各家各户耕种。连片的棉花没人种,女人拾棉、纺线、织布、缝蚊帐这些手艺,慢慢成了过往。
我结婚的时候,母亲已经先后做过两次乳腺手术,年岁已高。那顶用了几十年的蚊帐,依旧挂在母亲的炕上。新婚的妻子拿当时流行的奥妙洗衣粉反复清洗,也没能把它彻底洗白。我们小两口炕上那顶崭新宽敞的蚊帐,还是在母亲的叮嘱下,妻子踩着“标准”牌缝纫机缝成的。
后来市场活跃,商店里开始售卖各式各样的成品蚊帐:尼龙的、网眼细密的,淡蓝、浅红、粉白各色都有,帐钩是精致好看的镀金样式。那时候我每月工资四十八块五,曾经想给父母换一顶新蚊帐,母亲却执意不肯。我懂她的心思,尽管家里有吃国家饭领工资的,但那时物资短缺,农民普遍生活水平低下,我家的日子也过得不宽裕。老一辈人从苦日子里熬过来,饱尝过年轻人难以想象的艰辛,能吃饱穿暖便已知足,并不追求更为优越的物质享受。
九零年底,母亲拖着体弱多病的身体,终于盼到我们二胎儿子降生。尽管母亲神情恍惚,看到我们添了个男孩,清瘦的脸庞露出难得的笑容。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的母亲,就此离开了人世。直到她离世,我想要给她换一顶新蚊帐的心愿,终究没能实现,成为我终生的歉疚。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现代生活追求便捷省心,可也丢掉不少传统自然的生活意趣。放眼城乡,老式蚊帐已经很难觅到踪迹,取而代之的是各式蚊香、六神花露水、电蚊香、紫外线灭蚊灯等驱蚊神器。我不敢断言这些驱蚊产品对人体有多大伤害,但单论睡眠感受,睡在纱帐之内,总归更为舒服。就像塑料袋极大便利了生活,却也被称作二十世纪最糟糕的发明。各类驱蚊产品,无论有味无味,多少含有微量药剂成份,对人体尤其婴幼儿与孕妇,或许会存在不易察觉的潜在影响。这只是我的个人猜疑,并没有做过深入研究。或许未来某一天,人们卸下繁重劳作,过上轻松的慢生活,床榻之上重新悬挂帐幔,既可以阻隔蚊虫,也能成为一种别致的家居装饰。
这顶发黄变黑的旧蚊帐,谁能舍得丢弃?我会把它好好珍藏在箱底,留作一份念想。待到六个孙辈长大成人,我便给他们讲这些远去的岁月和祖辈的童年往事。
2026/08/12于周至老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