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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词典(四)
文/景卫萍
草背篓
收拾牛圈时,牛圈土墙的木楔上,还挂着一只竹背篓与一副木背夹。目光落在这两件蒙满尘垢的旧物件上,心口猛地泛起一阵钝痛,公公埋身在草背篓下踽踽独行的模样,瞬间浮现在眼前。

公公走失已经十余年。亲人心上那道伤疤看似结痂平复,可只要一想起他,心底便翻涌着难以平复的酸楚与遗憾。在家乡,旁人说谁是个“好人”,算不上真心夸赞,反倒带着几分讥讽,专指忠厚木讷、不善营生之人,是村里精明人眼中不起眼的陪衬。公公之所以被人视作这样的“好人”,只因他三十多岁时患上癫痫,乡里俗称羊角疯。自从染上这桩旁人眼中不体面的病,从前精干爱说爱笑的他,变得沉默寡言。
我第一次撞见他发病,是全家围坐吃早饭的时候。捧着饭碗的公公毫无预兆直直栽倒,浑身剧烈抽搐痉挛,嘴眼歪斜,嘴角不断溢出白沫,碗里饭菜尽数翻扣在胸前。那骇人的场面惊得我险些摔落手中饭碗,惊愕之余手足无措。婆婆与丈夫早已习以为常,连忙将公公搀扶到炕边,婆婆动作麻利地擦去他嘴边白沫与胸前饭汤。缓过片刻,公公才慢慢恢复神智,如同刚从一场噩梦里惊醒,面色蜡黄,神情呆滞,眼底藏着几分愧疚。稍作歇息,神色便恢复如常,与普通人别无二致。
后来我私下向丈夫询问父亲的病根。他说父亲三十多岁那年,深夜独自赶路去磨坊磨麦子,途中受了惊吓,就此落下这桩顽疾。大小医院看过,各类偏方也试过,始终无法根治,起初只在夜间发作。待年岁渐长,白日也会突发病症,病情再也遮掩不住,公公自此羞于去往人多热闹的地方。田间劳作成了他唯一去处,家中人情应酬全由婆母操持,家事也尽数交由婆母拿主意。他只求安安静静打理农活,家人备好的治病药物,他也不愿再服用,一副听凭命运摆布的模样。
我嫁过来之后,对公公印象最深的两样东西,便是常年不离身的草背篓,还有那头枣红色乳牛。他吆着耕牛犁地时难得自在舒展,唯独对着自家牛肯发脾气,扬起鞭子呵斥抽打,颇有几分主人的气派;而耕牛身上那份隐忍又执拗的性子,恰是他自身的写照。面对老母与妻儿,他总带着几分怯懦谦卑,待人温和淡然。孙辈出世后,他从未主动伸手抱过,家里人也不愿把孩子递到他怀中。可他从不在意,只远远望着孩子们追逐嬉闹,眉眼间满是祖父藏不住的欢喜疼惜。
公公平生唯一嗜好便是抽纸烟,平日里走得最远,不过是偶尔去村头小卖部买烟。回来后要么背上草背篓去野外割草,要么铡草铺垫畜圈,其余时间便跟着婆母下地劳作。他饲养的乳牛每年产下一头小牛,待到次年,头年降生的小牛便能卖出不错的价钱。全家日常开销、二儿子读大学的学费,大半都靠养牛支撑。后来耕牛变卖,家中又先后养过羊群、生猪,每一样活计,公公都是儿子得力的帮手。他终日往返于田地与牲口圈,双脚只丈量过本村的土地。
若是在田间或自家院里突然发病,遇上路人路过,还能伸手帮扶;四下无人时,他便只能等抽搐平复,独自挣扎着爬起身。时常看见他满身泥土,额头脸颊磕碰出血,依旧背着草背篓劳作,每每望见,都叫人心生不忍。后来家中不再饲养牲口,那只草背篓便被挂了起来。农闲时婆母出门打麻将,他便叨着纸烟揣着小收音机,或是守在院中,或是去地头闲转,从不扎堆与人闲谈。
那是一个雾气浓重的早春午后,婆母照常出门打麻将。待到傍晚归家,院内早已不见公公踪影。这个十多年从未踏出村子半步的人,一离开便如同人间蒸发,再无音讯。丈夫连夜召集亲友邻里四处寻人,近处田垄沟壑尽数踏遍,县城四方村镇大路都搜寻遍,印着他照片的寻人启事,贴满各个集市、村口的电线杆。我们也曾寻访神汉巫婆卜算方位,终究得不到半点确切线索。最后婆婆含泪劝住头发熬白的儿子,不必再外出徒劳找寻。
公公离奇失踪一事,起初成了村里人闲谈的话题,时日一久,便渐渐被旁人淡忘。可我与丈夫无数次在梦里四处寻他,偶尔梦见他平安归来,紧紧攥住他的手,又哭又笑,可梦境终究虚幻,醒来只剩绵长怅惘萦绕心头。一个身患顽疾、与世无争的老人,究竟游走去了何处?抬眼问天,苍天默然;俯首问地,大地无声。那份压在心底、难以言说的憾恨只能独自深藏,无处排解。
灶台
拆挖老宅旧灶台那日,积着厚厚一层烟灰的灶台上,竟立发现一只蒙满尘垢的灰陶香炉。土灶台、黑铁锅、土陶香炉,模样土气又笨拙,落在我的记忆里,却格外亲切谙熟。农家土灶,是贫寒人家最温热的一隅,也是主妇一生里最荣光的方寸之地。

“铁锅是清贫家庭的圣器。硕大光洁的黑铁之锅,长年累月稳居于泥石砌就的阔大灶台上,沉默、宽容,泛着幽微的金属蓝晕。”这段话写的是铁锅,亦是写尽一辈子围着锅台打转的母亲们。一日三餐,铁锅、长柄锅铲与木风箱,是母亲最亲密的伙伴。岁岁年年,一口锅养大了满堂儿女,却压弯了母亲的腰身。
“当家的女人都命苦。”这是婆母常发的感慨。这份苦楚,也唯有掌家主事的妇人才能切身体会。公公是独子,中年染病,为了一家老小能体面度日,身形瘦削的婆母只得一肩扛起持家的重担,咬牙往前奔。在我的记忆里,中年的婆母身子单薄却筋骨健劲:不是下田收割、锄草、浇地,便是照料栏里的猪、驱赶坡上放牧的羊群;不是伏在案板上擀面揉馍,便是埋首缝纫机前缝补衣裳。家里盖新房、办丧事、供儿子上大学、儿子们的婚事,桩桩件件都是她牵头操持。凭着心思缜密要强,待人热忱亲善,性子不疾不徐,她硬是闯过了一道又一道难关,她是一大家人的主心骨。
岁月渐深,步入晚年,小儿子尚未成家,始终是婆母心头一桩缺憾。她不是不曾急着托媒人亲戚为他张罗婚事,只是缘分终究未至。可她并不苦闷怨怅,活得通透淡然:乡间娶不上媳妇的光棍千千万,各人自有各人的宿命与活法。几年熬煎愁闷过后,她终究看开世事,一切随缘。她同小儿子相伴度日,既然做不了儿子的主,便任由他单身自在,随心过日子。年逾七十的她身子依旧硬朗,在果园干农活,半点不服老;农闲时搓麻将,在牌桌上也是一把好手;赶庙会看秦腔,更是她最喜欢的消遣。
婆母脾性温和,待人热忱,但凡儿孙归家,总会精心烹煮适口的饭菜。每一位家人的胃口她都了然于心:谁爱吃她擀得薄而筋道的软面,谁偏爱野菜浆水做汤的漏鱼儿,谁贪恋她摊得薄软的煎饼,谁爱喝硬柴火慢熬的玉米糁子,谁喜欢啃她掰回来的嫩玉米棒子。每逢春节,二弟一家从南方归来,婆母心里欢喜,身子却不得清闲,变着花样做儿孙喜食的家常饭。待到他们动身返程,汽车后备箱总会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她亲手蒸的肉包子、炒的肉臊子,还有各色乡土特产。她偶尔也会念叨自己胳膊腿脚日渐乏力,但田里家里的细碎活儿依旧样样干。让她去南方二儿子家享清福,她说还是在乡里生活得自在随心。
婆母一辈子与土地相守,摸透了土地所有脾性。什么时节下种,什么时节结果,她心里明镜一般。我常看见她拎着种子袋,肩扛锄头或耙子,在院里、果园里躬身劳作。撒一把草木灰,培上腐熟的农家肥,锄净丛生杂草,再在地边插上竹篱笆。天旱了,便拉水管浇灌。菜地被她伺弄得肥沃松软,无论撒下什么种子,都能拱出鲜嫩禾苗,一年四季从不寂寞:春割韭菜,夏摘豆角,秋收茄子,冬拔青葱;丝瓜苦瓜绕满棚架,青菜芫荽齐垄生长。能时常吃上婆母菜园里新鲜菜蔬烹制的家常饭,我总感叹自己是个有福气的媳妇。如今,于我们而言,灶君与婆母,永远是家里最尊贵的大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