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十年前洋芋面
文图/巩钊
自打记事起,一到放暑假,我便会去山里的亲戚家耍几天的。沟虽不深,却是羊肠小道,土路蜿蜒曲折,还时不时的有巨石横卧路中间。林木遮天蔽日,山里的知了没有山外知了体形大,叫声也没有山外的那么歇斯底里,而是绵长悠扬的。这个时间除了坐在河边砸绿皮核桃以外,还有山下见不到的五味子野葡萄,还有逮不完的蚂蚱,上午逮一个不会叫的瓜瓜,下午又去放了,再逮回几个叫声响亮的绿板。
因为亲戚家所在的山上土质好能打粮食,平日里没有为吃的发过愁。家里早晚经常吃的是掺和了少量玉米面的白馒头,午饭便是一锅洋芋四季豆汤面片。没有半点荤油,调料也只撒一把粗盐,有时候还没有辣椒,可那口滋味,我记了几十年,如今再怎么复制,都寻不回当年的味道。
那时候山里交通不便,买一盒火柒一斤煤油都要去十里路外的山下集镇。亲戚家的菜园子就在门外坡下面,春末种下四季豆,入夏藤蔓爬满竹架,翠生生的豆角长的一串挨着一串。屋后坡地全是零碎山地,种不出精细庄稼,唯独洋芋长得旺,土层薄,洋芋个头不大,皮色发黄,挖出来带着湿漉漉的山泥土气,是山里人一年四季离不开的吃食。
每回我一进门,姨就放下手里的锄头,转身去菜园掐一笼新鲜四季豆。不用刀切,直接用手掰成一寸长的小段,中间的嫩筋顺手撕扯干净。再挎着竹篮去屋后挖几苗新洋芋,泥巴在山泉边搓洗干净,削去薄皮,切成四方四正的洋芋块。灶膛里添上干柴,铁锅烧热,不放油,直接把洋芋块倒进锅里干煸,小火慢慢烘出洋芋本身的甜香,再倒进四季豆一同翻炒。
锅里添上山泉活水,盖上木锅盖焖煮。等洋芋煮得绵软,豆角炖得透亮时,姨才端出面盆,揪起提前揉好的面团。山里人做面片讲究的是把面擀薄擀匀。面团揉得紧实,在案板上转着擀成园形后再切成面片,一片片甩进翻滚的菜汤里。面片吸饱山泉水,煮出来软滑筋道,汤头清清淡淡,全是洋芋与豆角天然的清甜。
调味简单到极致,只抓一把盐粒撒进去,连葱花都少有。盛到粗瓷大碗里,面片吸满菜汤,洋芋绵糯入口就化,四季豆脆嫩回甘。没有肉香提味,没有辣椒、花椒、香油堆叠的厚重滋味,全是食材本身纯粹的本味。三伏天山里有风凉快,端着碗坐在院子的老柿树下,吹着山风呼噜呼噜吃下两大碗,浑身舒坦,连汤汁都要喝得干干净净。

姨每次总怕我吃不饱,都要解释说这饭是山里人被逼出来的法子,物质匮乏,只能靠着地里自产的东西过日子。可在年幼的我眼里,这锅清汤面片,胜过邻居家过红白喜事时所有油水厚重的臊子面。每次临走,我总恋恋不舍,盼着下一个假期,再来吃碗姨做的洋芋四季豆面片。
后来山路修通,山下集市物资齐全,家家户户顿顿能吃上肉,调味品样样俱全。洋芋也换了新品种,产量翻了好几倍,个头硕大,外皮光滑,菜市场随处都能买到。我也学着姨当时的样子,买回洋芋、四季豆,亲手煮一锅面片,油、调料样样备齐,可入口的瞬间,心里就不满意了。
如今的洋芋,看着饱满,吃起来寡淡,少了当年山地洋芋自带的绵甜;大棚四季豆长得整齐,却没有山间日晒雨淋养出来的清鲜。自来水替代了清甜山泉水,电灶大火猛煮,少了柴火慢炖焖出来的温润。锅里佐料堆了不少,反倒盖住了食材原本的香气,一碗面片吃下来,满嘴调料味,寻不到儿时那股干净纯粹的山野滋味。
我时常琢磨,变的或许不只是洋芋和蔬菜。当年深山日子清贫,物资稀缺,一碗简单的洋芋面片,是难得的热乎吃食。叔和姨亲手耕种、采摘,把面揉好醒到擀薄再用柴火慢煮,藏着山里人朴素的温情。儿时心性简单,没有过多口腹欲望,一点天然鲜香,便能填满满心欢喜。

昨天去了一次周至最南边的老县城,在农户家里见到了当地产的洋芋和篱笆墙上的四季豆,特意让主人做一顿洋芋四季豆面。看着女人擀面男人折豆角的情景,急忙拍了下来。
不一会儿,屋里飘来了香味,那是一种纯粹的面香菜香的味道,绝对没有生抽老抽鸡精味精等化工调料。房檐下粗瓷大碗,清汤裹着面片,洋芋绵软,豆角清甜,一碗下肚,酣畅淋漓。
这么多年,吃过了陕西乃至全国各地的面食,不论是久负盛名的山西刀削面还是黄鹤楼下的热干面,都没有陕西人的一碗洋芋面实在。它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各种陪衬,却能滋润五脏六腑,回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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