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一粒米
徐启文
一粒米,轻若鹅毛,却又重过须弥;一粒米,细如微尘,却又内藏乾坤。
我总在端起饭碗的时候,看见母亲的身影。
母亲是一粒米——
她从南方的春水田里播种、插秧,腰弯成了一张弓;从日出到日落,脚泡在凉水里耘田、除草,腿上爬满了蚂蟥也不肯直起腰歇息半刻;额头上一粒粒汗滴,就顺着收割的禾稻滚进泥里,让每粒米都带着阳光的重量。一辈子面朝黄土 背朝天,她的命和这粒米 长在了一起。
母亲是一粒米——
三伏天,日头把晒场的石板晒得发烫,她把一担担稻谷挑回晒场,把稻子摊成一地碎金;她舞动竹耙,阳光把她的脸晒得和新谷一个颜色,每一粒稻谷都在太阳下翻着身,汗滴落在谷粒上,直到每粒谷都裹上一层晒透的金黄;她扬起风柜、簸箕,把瘪谷、浮尘挑出去,等到把最沉的新谷留在竹箩上。
母亲是一粒米——
她手推磨柄,竹篾编就的磨盘发出“沙沙”声;她推磨推到胳膊发酸,每一道纹路里都嵌着半夜的星光,一圈圈啃着金黄的谷粒,粗粝的谷壳在磨盘间簌簌剥落,金黄的谷粒慢慢变成细白的糙米,所有的难都熬了过来,这细碎的辛苦里全是踏实的粗米之清香。
母亲是一粒米——
寒夜的灯影落在石臼上,碓头起起落落的声响,都裹着时光的厚重与温柔;她攥着竹篙的手磨出薄茧,每一次搅动都让谷壳轻轻翻飞;百遍捣舂,她从不喊苦,每粒米都盛着半寸劳作的暖光。旧石臼磨出了深浅的凹痕,把她的清寒和苦心,捣进了每一粒白米的甘甜。
母亲是一粒米——
小时候我们吃饭,她总是留意我们的饭碗, 把每一粒米饭都吃干净;偶尔漏下一粒半粒,她不骂我,只是叫我一颗一颗轻轻捡起,放进自己嘴里,然后摸着我的头,说“糟蹋不得的!”读出那首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母亲是一粒米——
那年闹饥荒,是1947年北江闹水灾吧,我们家每餐吃青豆掺南瓜,整整吃了一个多月。有一天,我实在吃不下去,母亲就从邻居借来一“竹升”大米,分成6茶杯,煮成6餐稀粥,她把米粥倒进我们兄弟的碗里,自己把水煮南瓜咽了下去……
一粒米,放在手里,感觉不到丝毫的分量;一粒米,平凡似空气,却又是藏着整个世界的慈悲;一粒米,养着我们 这辈子都还不完的 暖心与感激。
2014.9.16于羊城麓湖畔
2026.7.26改于羊城麓湖畔
作者简介
徐启文 中山大学中文系专科毕业。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州市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曾任广州市新闻出版局处长,广州市文学创作研究所所长,广州市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兼秘书长,广东省作协理事和省文学创作职称系列高评委,广东省传记文学学会和广东散文诗学会副会长,广州旅游文化研究会会长兼广州《旅游文化》报主编等职。出版诗集《情眸》《生命的超越》《海岛行游》等9部,歌词集《心中的歌》1部,散文诗集《生命的行旅》1部,散文集《祖居的龙眼树》《北江水·.珠江浪·.南海潮》《登山临水》等4部,报告、纪实文学集《南国之星》等2部,论文集《感悟星光》1部,小说集《天魔海怪》(合作)1部,《徐启文自选集》等文学类专著共20部,计有500多万字。1965年赴北京出席全国青年业余文学创作积极分子大会。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