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清晨，细雨濡湿远山。半梦之间，我又跌进旧日小城的光阴里。

　　夜色还未散尽，几声鸡鸣隐约漫进窗内。先是父亲熟悉的脚步声缓缓走近，接着木门轻轻推开，我听见他语声沉倦，对着母亲轻声说道：“小郑，没有借到钱。”寥寥数字，沉沉融进清晨清凉的空气里。

　　彼时老宅恰逢拆迁，清贫的家骤然扛起一副重担。那时他不过四十出头，眼底意气尚且未褪。八十年代初，人人日子清苦，我和小伙伴们的衣服都打着补丁，有能力帮扶的亲友寥寥无几。为安顿一家老小往后的栖身之处，他放下面颜，四处奔走求人。生计的窘迫，现实的重压，他尽数独自咽下，从不愿让儿女窥见他内里的无助。

　　昏沉睡意里听见的那句话，就此落进心底。无数次午夜梦回，这番场景总盘旋在我的心头，慢慢化作心底深藏的不安。待到年岁渐长，步入中年，心里多年的心结才慢慢释然。如今三餐安稳，衣食无忧，旁人常说我日常俭省近乎吝啬，可对待友人我向来重情温厚，但凡朋友身陷难处，我总要倾力相助。大抵是亲眼见过旧岁清贫的无奈，深知囊中羞涩的难堪，年少尝过拮据的滋味，便懂得体谅旁人难处，待人总想厚道几分。

　　伴着心底这份绵长的不安恍然梦醒，窗外烟雨依旧。回过神才惊觉已是七月，今年的父亲节又被我悄悄疏忽。父亲仙去四年有余，如今我的年岁早已超过当年的他。搁在如今，四十岁仍是意气未尽的年纪，可在物资匮乏的当年，他一力承担起一家人的归宿，身边并无可以依托之人。身在衣食无忧的此刻回望过往，我才真切体会他当年的窘迫，心底漫开深深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