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光明举过头顶的人——一位鹤岗老矿工的心声
照片里,女记者微笑着递过话筒。对面的矿工师傅,安全帽檐下,一张沾着煤灰的脸笑得灿烂。那笑我认得——是升井后见着天光时才有的豁达,像煤块深处压了亿万年的亮,猛地刺进我这双看了七十年矿山的眼睛。
我是鹤岗人,古稀之年,在这座煤城活了大半辈子。脚下的路是煤铺的,屋里的暖是煤烧的,养家糊口的钱,是拿命从地底下换的。
“四块石头夹一块肉”,井下最常挂嘴边的话。机器换了一茬又一茬,可粉尘还在,瓦斯还在,顶板垮落的风险还在。女记者把话筒递过去,或许想听个励志故事,可我闻到的,是他身上散不尽的汗馊味和机油味。世人都说煤炭是“乌金”,是光明的化身,可光明背后的代价呢?是肺里洗不掉的煤尘,是手指皲裂处渗进的黑,是关节里住着的风和湿——那些被煤尘腌入骨髓的岁月,连呼吸都带着地底的重量。
可我们矿工,偏能在苦里咂摸出甜。升井后,一帮黑脸汉子挤在澡堂里,互相搓背,骂着俏皮话,水汽里都是笑声。谁家婆娘送来饺子,必被大伙抢去半盒,香味飘满更衣室。井下干活,一个眼神就递过扳手;顶板掉渣,老哥一把将我拽进怀里,碎石擦着他后脊梁过去。他拍拍灰,咧嘴笑:“咋的,想跟阎王爷喝两盅啊?”那嗓门粗粝,却是井下最动听的声音。
我曾陪一位老工友取退休体检报告。大夫拿着X光片,眉头拧成疙瘩。他咧开牙花子笑:“我这辈子把太阳都藏在那黑窟窿里了,身体里有点煤灰,正常!”话是乐呵,旁边的人哪个不泛酸?那黑窟窿里,埋着他年轻时的力气、中年的脊梁,和晚年咳出的血痰。
我们煤矿工人,干的是天下最危险、最辛苦的活,图谋的不过几件事:给儿女交上学费,让爹娘吃口热乎饭,过年时能给媳妇添件新衣裳。我们不要歌功颂德,也从不觉得自己卑微。我们的尊严,不在镜头前,而在每次下井前系紧的安全带里,在升井后拍掉煤尘时那声轻快的“嘿”,在儿女喊“爸”时那瞬间挺直的腰板里。
所以,看见记者把镜头对准我的工友,我愿意相信,这个社会正在努力看见我们。我代表不了所有人,但作为一个老矿工,我恳请大家:请善待煤矿工人。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发自心底的尊重。
当你在北方的寒冬里守着暖气,当城市的霓虹彻夜闪烁时,请别忘了,是这些人用脊梁骨当顶柱,在地底深处,为你换来了这跳跃的火焰。善待煤矿工人,就是善待每一个在黑夜里把光明举过头顶的平凡英雄。那安全帽下的笑容,就是这座城市的脊梁。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半生深耕黑土,古稀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乡音旧事、经年冷暖,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文风质朴,不事雕琢;诗语清浅,落笔见情。常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光斑,落纸成篇,自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