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轻装回家
诗曰:
行囊瘪瘪载秋风,一卷三毛入旧篷。
山转河回天渐阔,乡旗遥指故园东。
老良这次回家,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以学生的身份离开大学校园,也是最后一次从求学的艰苦路上抽身。
他的行囊很轻。肩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双肩包并不大,甚至因为没塞满而显出几分干瘪,背带勒在锁骨上,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包里只有几样简单的物件:一支他平时爱吹的竹笛,竹节处磨得发亮,那是他孤独时唯一肯听他倾诉的"老友";一条妈妈去年托人捎来的粗布被单,针脚粗粝却密实,凑近了闻,还隐隐带着点北方晒场上的日头味儿和黄土气;再有就是几本他死活舍不得卖的书。其中最打眼的两本,是三毛的《雨季不再来》和《撒哈拉的故事》,边角卷了毛,扉页上还有他用圆珠笔画的歪扭骆驼。
至于其他的行李,他处理得近乎残忍。四年攒下的专业书、笔记、杂志,论斤称给了校门口的废品站。脸盆、衣架、半新的台灯,白送给了还没毕业的室友和学弟,人家推让两句,他摆摆手说"拿着用吧,别嫌旧"。处理完这些,宿舍空得只剩一张光板床。老良把钥匙放在管理员桌上,没回头。
长途汽车颠簸在回县的盘山路上,老良靠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半边身子被午后的阳光烤得发暖。他懒懒地侧着头,右边车窗是连绵起伏的丘陵,秃子岭光秃秃的脊背在秋阳下泛着土黄,像谁随手抹了几笔赭石;左边车窗是奔腾的对马河,河水不宽,却急,映着夕阳碎金似的粼光一路往东撞。前方的柏油马路弯弯绕绕,像一条灰扑扑的带子,被山风扯着,一头系在身后那座回不去的城市,一头拽着他,直直通向平原深处。
车过山口的时候,风忽然变了方向,从燥热的河风变成了平原上特有的、裹着庄稼秸秆气味的干爽气流。老良深吸了一口,鼻子先到了家。
渐渐地,山退了,路平了,视野豁然撑开——华北平原像一块摊开的巨大画布,一望无际的玉米地刚收过秋,地里立着半截秸秆,远远看去是深浅不一的赭黄。地平线忽然变得很近,又很远。
在大山脚下与平原接壤的褶皱处,一个村落慢慢从地平线里"浮"出来。零零落落的农家院子,墙是红砖的,顶是灰瓦的,高高低低挤在一块儿;村中的土路坑坑洼洼,被秋雨泡过又晒干了,裂出龟背似的纹路。一切熟悉得让老良喉咙发紧,又陌生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四年了,村子好像没怎么变,又好像变老了,跟他一样。
这就是对马村。
车拐进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时,老良忽然坐直了身子。他看见不远处的村东头,一面五星红旗正硬朗地迎风展开,红得扎眼。旗杆底下是几排低矮的平房,墙上刷着白底红字的标语——那是村里唯一的对马小学,也是他童年坐了六年硬板凳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六岁第一天上学,也是秋天,书包里装着两块玉米面饼子,母亲在后面喊"别跑丢了"。如今他二十四岁,毕业证叠在包最底层,过不了几天,他就要站到那面红旗底下的讲台上,去给另一群鼻涕还没擦干净的孩子教拼音和算术。
想到这儿,老良的胸口莫名地鼓了一下。不是激动,是比激动更沉的东西——一种"我终于要派上用场了"的模糊确认感。那点即将为人师的使命感,像一小撮刚点燃的灶火,暂时烘暖了他对未来的茫然。
"终于马上回到老家了。"老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被发动机的轰鸣吞掉一半。他把手伸进瘪瘪的背包,指尖碰到竹笛冰凉的管壁,又摸到了三毛书脊上那道旧折痕。他忽然笑了笑,眼神亮了一下,心里忍不住翻腾起来——
这次毕业回来,谁会第一个迎上来呢?是灶台边忙活了大半天、一听见狗叫就要跑出院门的爹娘?是听说他今天到、躲在村口磨蹭却不好意思先开口的翠翠?都无从所知。
他把手从包里抽出来,拍了拍瘪瘪的包身。行囊轻了,脚步反倒重了。
有道是:
红旗一杆认东墙,旧巷暑风土味长。
谁立村头先候我,炊烟未起槐荫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