圭峰山下，那支蘸着鄠邑土的笔

            ——郑义林印象

                     石侃之

        圭峰山的云，在庞光镇的上空飘了七十多年，最后都轻轻落在了郑义林先生磨得起毛的案头。

郑义林先生近照

        东焦将的老堡墙是他的老相识了。少年时他光着脚踩着墙根的青苔疯跑，指尖蹭过城砖上被风雨啃出的凹痕，那凉丝丝的触感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埋进了他的骨血里。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往后大半辈子的深夜，自己会就着一盏昏黄的台灯，把这些散落在风里的、快要被人遗忘的旧事，一个字一个字重新刻回纸上，像给漂泊的魂找到了归处。太平河的水波也认得他，后来无数个浸着晨雾的清晨，他沿着河岸往村子深处走，裤脚沾着草叶上凉润的露水，鞋缝里嵌着田埂的黄土，去敲一户户老人家的木门。他捧着磨掉漆的笔记本，坐在农家的矮板凳上，听白发苍苍的老人絮絮叨叨，讲民国的月光曾怎样洒过村头的老槐树，讲古堡的垛口曾藏过怎样的烽火，讲那些连他们的子女都懒得听的、快要被时光埋进泥土里的名字。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听，听到太阳爬到头顶，连手里的凉馍都忘了咬。

         最早站在讲台上的那些年，他是孩子们眼里会“从墙缝里掏出故事”的老师。别的老师只讲课本上印好的字句，他却会突然停下板书，指着窗外云雾缠绕的圭峰山，说那是东焦将人的魂，山那边的峰顶上，一千多年前一行和尚就站在那儿数星星；说脚下这条我们天天走的土路，北宋的状元杨砺当年曾穿着布靴一步步走过。他把对这片土地的热爱，顺着粉笔末轻轻吹进孩子心里，后来捧着那枚烫金的“师德标兵”奖章回家，他擦了又擦，转身就塞进了装旧资料的木箱子里——他说自己哪里是“标兵”，不过是把小时候趴在爷爷膝头听来的故事，又小心翼翼递到了下一代人手里。

         后来他走进县志办那座飘着墨香的小院，从此案头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比巷口卖油条的摊子醒得还早。旧志的纸页黄得像深秋落了一地的梧桐叶，指尖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他戴着断了腿用胶布缠好的老花镜，脸几乎贴在纸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把明崇祯年间的鄠县旧事，从几百年厚的尘埃里，像捧着易碎的瓷器那样轻轻捧出来。为了写好一个村子的志，他能在半个月里跑遍村里所有的老户，把压在箱底几十年的旧照片哄出来，把老人带进棺材都想带走的往事录下来；为了核实一个只有短短七个字的史实，他骑着叮当作响的旧自行车，顶着三伏天的大太阳跑几十里山路，去寻那一块埋在荒草里、字迹模糊的残碑，膝盖摔破了流着血，他先摸的是怀里揣着的笔记本，怕血滴在写满字的纸上。

          那些年西安的报纸副刊上，渐渐多了“瑞土”这个温厚的名字。从《教师报》的灯下漫笔，到《西安晚报》的乡土絮语，228篇文章，五十五万字，没有一句是从书里抄来的空话。每一个字都沾着鄠邑的黄土，每一段故事都带着太平河的水汽，连标点符号里，都藏着他走过的田埂路。旁人到了退休的年纪，都提着鸟笼去公园遛弯，围着石桌下象棋，他反倒比在职时转得更忙了。政协找他写文史，镇子找他修镇志，学校找他编校志，连邻村的老农都攥着半张皱巴巴的红纸找上门来，攥着他的手说，郑老师，我们村的事儿，也想请你给记下来，不然后辈人就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了。

         他一口就应下了。就这么握着一支磨得光滑的钢笔，一笔一笔熬白了鬓角，熬花了眼睛，写出了四百四十一万字。十八本厚厚的书在书架上从地面摞到屋顶，从《东焦将志》到《庞光镇志》，从《终南英烈谱》到《一行与金峰寺》，那些原本像风一样抓不住、像水一样留不住的人和事，都在他的纸页里安安稳稳落了脚，再也不会被时光冲散。有人当着面笑他傻，说你熬坏了眼睛累坏了腰，天天啃冷馍喝凉水，一分多余的钱也赚不到，图啥呢？他只是慢慢翻开书页，指着上面一个陌生的名字，指尖轻轻摸着那行字，声音软得像化了的棉花：“你看，这个人的故事，要是我不记，再过十年，这世上就再也没人记得他了。”

         如今他的书架上，摆着省志办发红的获奖证书，摆着县人才基金会烫金的奖励证书，连他自己的名字，也被郑重地印进了2013年的《户县志》里，成了被后人仰望的一段印记。可他还是总爱偷偷跑回已经被拆迁了的东焦将旧址，如今成为一片厂房的地方，默默的站上半天。风从南山吹过来，掀动他的衣角，像无数个被他记下的故人，在凑过来和他说悄悄话。

         这南山脚下的人来来去去，多少烟火往事都被风吹得无影无踪。可我们都记得，有这么一个人，握着一支蘸着鄠邑黄土和太平河凉水的笔，花了一辈子的时间，给故乡的每一缕风、每一块砖、每一个被遗忘的名字，都在纸页里安了家。后来的人只要一翻开这些书，就能摸到这片土地滚烫的心跳，就能看见，有一个背影，始终站在终南山的云影里，守着我们的根，不肯让它被时光冲走半分。

      链接：   郑义林笔名瑞土，1947年出生于陕西省鄠县庞光镇东焦将人。户县首届师德标兵，户县文史工作先进个人。曾任《户县志》编辑，九部史志主编，西安日(晚)报副刊特约作家，教师报特约记者，县、市文史资料征编员。

       1996年后先后在《教师报》、《西安日(晚)报》、《户县报》、《陕西农民报》、《陕西省政协报》、《西安工人报》及《星期天》、《金秋》、《泾渭》、《当代陕西》、《户县文史资料》、《西安文史资料》、《说古道今》等22种报刊、杂志发表文章228篇，55万字。2003年调户县县志办，参编《户县志》十年。2007年退休后受聘户县政协、城建局、档案局、民族宗教局、化阳建筑公司、陕西省红色文化研究中心、电厂中学、草堂镇、庞光镇、东焦将、杨家堡等单位，主编(著)18部地方志、文史读物共441万字，主要有《东焦将志》、《明轩小学志》、《庞光镇志》、《户县城建志》、《鄠邑年鉴·2018》、《庞光古今》、《天文学家一行》、《千年古堡东焦将》、《一行与金峰寺》、《户县文史大观》、《民国实录》、《终南英烈谱》、《户县佛教史话》、《三宝弟子杨作舟》、《崔荣直回忆录》、《宋朝第一状元杨砺》、《鄠邑第一名中共党员刘安仁》，主持译注明崇祯《鄠县志》。曾任京西药厂三十周年厂庆纪念文集《跨世纪的京西人》撰稿人、三原高中百年校庆纪念文集《情与缘》编审、户县公安局《刑侦志》编审、教育局《师德心声》编审、教材《家庭教育读本》编辑、《旧泉坊村志》特邀顾问、《0702工程庞光工程营纪实》顾问。译注的明崇祯《鄠县志》获省档案局三等奖，主编的《庞光镇志》获省志办三等奖。文学创作和史志编写成果载入2013版《户县志》，同时获县文联奖励和户县人才基金奖励。

​石侃之，追日楼主。读书好读百家，交友惟交君子。先务农，后文秘，再编辑，于教苑卸甲。挥毫，摄影，凑句，此一日之乐，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