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彩莉
朗诵/张彩莉
“明天就是七月七了,怎么过?”老公忽然问我。我应声道:“包饺子吃吧,你去超市买些饽花。”老公叹了口气:“如今的七月七呀,再也找不回咱小时候的味道了。”他嘟囔着走出家门。这声叹息,按下了我记忆的遥控器,儿时过七月七的一幅幅画面,在我的脑海里徐徐铺展而来。
七月七这天,我们本地有吃饽花的风俗。老一辈人常念叨:丫头吃饽花,做活手灵巧;小子吃饽花,聪明心眼活。为了应验这句话,每到七月七,妈妈们都要亲手烙上一锅饽花,给孩子们讨个吉利。
那年头,农家多多少少都有饽花卡子,可款式有限,磕出来的饽花样式太单调,孩子们拿出去显摆底气不足。为了满足自己小小的虚荣心,孩子们只好东借西凑卡子。适逢七月七家家都要做饽花,每家的卡子都忙得不可开交。为了不耽误使用,他们私下商量出一个好主意:给卡子来一场接力赛。东家的小鱼卡子用完,便火速送往下一家,换回西家的小猴卡子……一群孩子穿梭在大街小巷,风风火火,乐在其中。
大清早,妈妈就着手准备饽花面团。那时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做饽花的食材格外简单,只有面粉、清水与酵母,为了增甜还会放上几粒糖精。面团醒好了,妈妈把它端到炕上的面板上。我和姐姐、三妹盘腿围在面板旁,给妈妈打下手。奶奶则带着弟弟、小妹坐在小板凳上,守在屋子的炕旮旯里,忙着置办配饰用料。
一家人各司其职,七月七忙碌热闹的场面,就这样正式拉开了序幕。
开始做饽花了,妈妈唱重头戏磕饽花,我和姐姐揉面,三妹把成型的饽花收放到小盖垫上。妈妈手法娴熟,一填一压一磕,一个个精致漂亮的饽花就蹦蹦跳跳地落到面板上。看着妈妈做得这般得心应手,我心里十分发痒,嚷嚷着自己也要磕饽花,妈妈笑着答应了。我揪下一块面团搓成长条,分成大小匀称的小剂子,逐个填进卡子模子里,用力压实,又担心面坯脱落时磕出来的饽花变形,我本能地拿着卡子在面板上轻轻磕碰。可方才在妈妈手里温顺服帖的面坯,到我手中一点也不听话,它们蔫蔫地卡在模子里迟迟不愿脱身。我越发着急,两手攥着卡子狠狠敲打面板,几块面坯才不情愿地从模子里脱出来,东倒西歪地躺在面板上。
其中最滑稽的,要数那只懒猴饽花。它死死地赖在模子里,怎么磕碰都不肯出来。我心急火燎,揪着它的耳朵,硬生生地把它拽了出来。它身子歪斜,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逗得大家哄堂大笑。我脸上挂不住,心里不自在,打算把它们揉碎重做。妈妈连忙拦住我,温柔打趣道:“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你看这只小猴,还裹着斗篷呢,多威风。”欢快的笑声响彻整个屋子。妈妈诙谐的话语给我的窘迫打了一个圆场,更是巧妙地护住了我小小的自尊心。我顿时信心满满,学着她的样子,剂子小了就加点面,大了就减点面,把控好按压磕碰的力度。在妈妈的耐心指点下,我很快摸准了窍门,她乐呵呵地夸赞我:“学得蛮快,小手还挺灵巧。”
奶奶带着弟弟、小妹准备小串子的配饰材料,样样打理得井井有条。她舞动着剪刀,修长金黄的麦秸转眼就被裁成拇指长短的小段,弟弟忙不迭,但还是认认真真地把一段段麦秸理顺,摆在桌子上。它们泛着温润的金光,整装待发;旁边一堆一元硬币大小的小红布圆片,也被小妹层层摞起,码放得整整齐齐,期待着派上用场。
奶奶望着眼前这群得力小干将,乐得合不拢嘴:“你们今天帮了大忙,奶奶给你们讲个牛郎织女的故事吧。”奶奶娓娓道来:牛郎是人间的放牛娃,织女是天上的仙女,王母娘娘的第七个女儿,人称七仙女,有一次织女偷着来到人间,偶遇牛郎,两人相爱,过上了安稳幸福的日子。这件事被王母娘娘知道了,她派天兵天将硬把织女抓回天上,又拔下金簪在空中一划,化作一条天河,两人从此天河相隔。
奶奶讲得绘声绘色,我们听得聚精会神。“后来呢?”我们迫不及待地追问。“后来王母娘娘动了一丝恻隐之心,准许七月七这天,喜鹊搭桥让两人相会一次。你们看,现在这天阴下来了,恐怕要下雨了。传说这雨点就是他们诉说心事落下的眼泪。”我们顺着奶奶的视线望向窗外,怜惜之情涌上心头。她顿了顿,又接着说:“七月七这天夜里八九点钟,躲在葡萄架下,说不定还能听见他们的悄悄话呢。”听完故事,我们心里都替两人抱不平,却又无能为力,这份牵挂久久不能放下。
奶奶的故事讲完了,磕出来的饽花们仿佛还沉浸在动人的情节里,带着几分悠然的睡意,似醒非醒。妈妈拿起一个饽花掂了掂,不慌不忙地说:“火候差不多了,热锅吧。”
我自告奋勇揽下烧火的活,小跑来到草垛旁,抱来一大捆麦草堆在灶台边,点火热锅。锅热了,妈妈把一个个饽花摆进锅里。我想让饽花快点熟透,就往灶膛里猛添干草,火苗一下子蹿得老高,这下可好,一股焦糊味瞬间扑入鼻子。我知道闯了祸,心里七上八下。妈妈快速掀开锅盖,锅底的饽花已经被烤得黑乎乎的,活脱脱几个黑包公。妈妈把“黑包公”拣了出来,又小心翻动翻动锅里的饽花,重新盖好锅盖,和声细语地对我说:“别怕,没事,别再一个劲往里添草了。”
不多时伴着浓郁的麦香,饽花顺利出锅了。小篓、小鱼、元宝、蝙蝠、树叶、桃子、小猴……样样都藏着美好的期许。个个饱鼓鼓的,微黄的嘎渣点缀其身,宛如落日余晖映衬天边,那么灵动,那么迷人。除了我的几件处女作,样子丑丑怪怪的,余下的都体态标准,模样俊秀。
分饽花喽!我们兴高采烈攥着各自的小容器,一窝蜂围到妈妈身边。妈妈挑出一个桃子饽花递给奶奶,让她尝尝鲜。又拣出我的处女作单独盛放,说要留着晚饭吃。
弟弟、妹妹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小手指指点点:“妈,给我一个小猴吧!”“妈,我想要那个元宝。”……他们叽叽喳喳,手舞足蹈,其乐融融。妈妈乐此不疲地分着饽花,一一满足我们的小心愿。饽花分完了,大家皆大欢喜,拿着这些稀罕物去找奶奶了。妈妈悄悄将我拉到一旁,把那只歪扭的懒猴饽花塞到我手里,柔声说道:“奖励你的,拿着。在我眼里,它是所有饽花里最亮眼的一个。”妈妈的这份心意珍贵厚重,我捧着它,如同捧着一座金灿灿的奖杯。我心怀感激地说了句:“谢谢妈妈。”
接下来就是串饽花了。分到的饽花里有一种板栗大小、样子乖巧可爱的小饽花,我们本地叫作小串子。奶奶拿来备好的串饰,穿针引线,将麦秸、红布、小串子来个大串联。它们交错搭配,紧紧相依,浑然一体。串联后的小串子颜值大增,色彩错落有致,身形细长多姿。像男孩子爱不释手的一挂鞭炮,又像女孩子心心念念的一串项链,乐得我们欢呼雀跃。而我更喜欢那个小篓样式的饽花,奶奶用红绳从篓的空隙里穿过去,将绳子系牢,挂在我的胸前,它就像孩子过百岁时佩戴的长命锁,保佑我平安健康。
和伙伴们显摆显摆心爱的饽花,也是一件很开心的事。街巷里,麦香醉人,伙伴们三人一伙、五人一群,凑在一起,乐字当头,开启了一场热闹的饽花盛会。有举着“鞭炮”比长短的,有脖颈挂着“项链”比俊俏的,有手里捧着饽花比手艺的。几个小馋猫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费劲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音符:“好吃,好吃!”心眼活泛的孩子,干脆拿出饽花以礼相赠,联络联络彼此的感情……每个人的脸上笑意灿烂,小小的虚荣心刹那得到满足。
七月七欢乐的气氛也感染了大人们,这天他们放下手中的活,趁着这份热闹,给自己的心情放个假,走出家门,互赠饽花,观赏盛会,闲聊家常。整个街巷老少同乐,喜气洋洋。
七月七的白天,我们陶醉在饽花营造的欢喜里;到了夜晚,调皮的我们披星戴月,要去做一件秘而不宣的事。
八点多,我约上两个小伙伴,蹲坐在葡萄架下,静静等候鹊桥相会的悄悄话。月亮升起来了,时隐时现,给静谧的夜空增添了几分梦幻。起风了,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虫鸣声此起彼伏,零星的雨点也跟着洒落下来。我忽地想起奶奶说过的话,这雨点是牛郎织女的倾诉泪。我立马回过神,煞有介事地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比出噤声的手势,低声叮嘱身旁的小伙伴:“嘘,别出声。来了,来了!”我们个个屏气凝神,侧耳细听。一阵凉风掠过,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这一声好似惊雷,两个小伙伴惊得同时摔了个大马趴。他们爬起来,气呼呼地指着我:“你的喷嚏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来,这下可好,把两位仙人都给吓跑了!”我自知扫了大家的兴,不住地低头赔罪,可大伙的兴致早已消退。其中一个伙伴不耐烦地嘀咕:“不听了,不听了,回家吧。”几个人就这样不欢而散。
回到家里,感觉浑身刺痒,借着灯光一看,不得了,慷慨的蚊子竟送了我满身的红包。
第二天,我心甘情愿拿出两个饽花,分给昨夜闹别扭的小伙伴,我们又和好如初了。
七月七的烟火气连着几天都不曾消散。节日当天的“鞭炮”、“项链”、“小篓”,我们实在不舍得吃,便把它们挂在房间里当作装饰品,时不时看一眼,摸一下。时间一长,饽花慢慢干透,硬得跟小石头似的。即使这样,我们也不忍心丢弃,想吃便掰下一个,用温水泡软吃掉,那香甜软糯的节日滋味依旧荡漾心底。
儿时的七月七,有滋有味,令我难忘。它是我记忆中的珍宝,亮晶晶,暖心田。恍惚间,鼻尖又飘来街巷里饽花诱人的麦香,那只“懒猴”欢跳着向我跑来,披着别样的斗篷,周身萦绕着母爱的光辉。我醉在这份暖意里。回过神来,决定亲手烙一锅饽花,和老公好好聊聊儿时过七月七的光景。我拿起手机,拨通了老公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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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彩莉,1965年出生,退休语文老师,城阳区作家协会会员,青岛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