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午饭时分,我正好路过老妈住的那个老小区附近。楼下的梧桐树依旧茂密,只是枝干比记忆里粗壮了许多。我心里忽然一动,掏出手机给她打了个电话。
“妈,我过去您那儿吃饭。”
电话那头,老妈明显愣了一下。沉默的两秒钟里,我几乎能想象出她意外的表情。随即她连忙应道:“我中午在擀面汤呢,你吃得惯不?”
我笑了:“吃得惯,当然吃得惯。”
挂掉电话,我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好久没来看老妈了。上次是什么时候?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成年人的日子过得像翻书,哗啦啦就过去了,谁也没留意夹在中间的某一页。
在上楼的时候,我细细数了数,竟有差不多三十年光景,没有再吃过妈妈亲手擀的面汤了。
三十年。一个人的半生,一个母亲的暮年。
推开家门,厨房里飘出熟悉的面香。那味道像一把钥匙,喀哒一声,打开了记忆深处某扇尘封的门。老妈站在案板前,弯着腰,双手握着那根枣木擀面杖,一下一下地推着面团。面团在案板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啪,啪,啪。
那身影,那动作,还是儿时记忆里的模样。利落、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韵律。老妈,今年82岁了,她的背有些弯了,像一株被岁月压弯的老竹。动作也比从前慢了些许,每推几下,就要停下来歇一歇手腕。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没出声。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上。恍惚间,我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放学回家、书包一扔就往厨房跑的小男孩。
“别站那儿碍事,去坐着等。”她头也不回地说。
还是那句老话。
面汤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氤氲了镜片。碗是那只青花大碗,边沿有一个细小的缺口——从我记事起它就在那儿了。汤色微黄,飘着细细的油花,户子(瓠子)切成薄片,软软地卧在汤里。面条有小拇指那么粗,粗犷得不像这个精致时代的产物,却透着一股踏实的家常气。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
猪油的醇厚、面汤的清甜、户子的鲜嫩,三种味道混在一起,温温热热地滑过喉咙。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了——是记忆,是时光,是那些我以为早已遗忘的、属于童年的午后。
再夹起一筷子面条,筋道,弹牙,带着手工揉制才有的韧性。老妈的手艺从未变过,面条永远这么粗,这么有嚼劲。小时候我嫌它太粗,如今却觉得,粗一点才好,粗一点才像她做的东西。
让我意外的是——碗底依旧卧着两个煎得焦香的荷包蛋。边缘煎得微微焦脆,中间的蛋黄还是半凝固的,用筷子轻轻一戳,金色的蛋液就缓缓淌进汤里。
这是老妈几十年不变的老习惯。小时候家里穷,鸡蛋是稀罕物,她总把两个蛋都埋在我碗底,生怕我先看见了就不肯好好吃面。如今日子好过了,她依然这么做。好像只要把蛋藏进碗底,那个馋嘴的小男孩就还会坐在对面,呼噜呼噜地把整碗面汤喝个精光。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轻声问:“味道怎么样?咸了还是淡了?”
我低头扒了一大口面,故意发出很响的吸溜声。然后抬起头,冲她笑:“咸淡正好,妈,还是那个味儿。”
她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被风吹皱的湖水重新归于平静。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起身又去给我倒了杯温水,放在碗边。
一碗面汤,跨越三十年的时光,把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连在了一起。味道从未改变,因为那是妈妈的手艺,更是她从未说出口的牵挂。岁月带走了她的年轻,带走了她的利落,却带不走她为我下厨时的那份用心。
我的父亲去世得早,母亲为了我们兄弟的成长付出太多,我们成家后,总说等有空了再回家,等忙完这阵子就多陪陪母亲。可是等着等着,母亲的头发就白了,背就弯了,擀面的动作就慢了。这世上有很多事可以等,唯独陪伴这件事,等不起。
吃完面汤,我主动收了碗。老妈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洗碗,像我看着她和面一样。
“下次什么时候来?”她问。
“过两天就来。妈,再给我擀面汤吃。”
她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好,想吃了就回来,妈随时给你做。”
我想,以后要常回家吃饭。不为别的,就为那碗热腾腾的面汤,就为碗底那两个永远不会消失的荷包蛋,就为对面那个人眼里,藏也藏不住的欢喜。
2026年8月15日 夜 于一竹谷
何万根,笔名:一竹谷人,七十年代生人,合肥庐江人。 毕业于安徽中医药大学,曾悬壶济世,执业于安徽省中医院。后因缘际会投身商海,从销售一线起步,历任业务经理、企业法人、总经理,在商贸、农业、文旅、饰品等多个领域深耕实践。 目前,主要致力于生态农业与文旅产业的融合发展,担任合肥虚竹谷生态农业科技有限公司负责人,探索自然、农业与人文体验的结合之道。
多年来,始终心怀乡土,积极投身地方商业生态建设,现任庐江县黄屯商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县电商协会副会长等职务,致力于连接资源、服务企业、促进交流。
业余笔耕,记录乡情旧事与商业思考。笔下文字,既有泥土深处的记忆与温情,亦有一路走来的洞察与体悟。
主要领域: 科技农业、文旅策划、企业管理、商协会运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