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抢渡华湖看电影
沈中海
我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长大的人,现在岁数大了,闲着没事总爱回想小时候的日子。说句实在话,现在的年轻人根本体会不到,我们那时候的日子有多单调、多枯燥。
那时候农村,啥娱乐都没有。没有电视,没有手机,连个收音机都是稀罕物件。老百姓一天到晚,就是下地干活、挣工分,日出干活、天黑睡觉,年年岁岁都是一个样。日子苦,心里也空,没个盼头。
要说当年唯一能让我们全村老少打心底兴奋、疯一样往前凑的好事,就一件事——看露天电影。
那会儿我们这边乡下偏僻得很,村里从来不会放电影。整个天门乡下,就一个县电影队,骑着自行车、挑着机器下乡跑场子。轮到哪个村,哪个村就算过节。一年到头,能看上两三场电影,就算运气极好的了。本村没得看,想看,就只能跑远路,赶去城关、华湖这些大一点的场子。
我这一辈子,看过不少老电影,但最难忘、刻在骨子里的,就是年少那次,跟一帮乡里伙伴,抢渡华湖、冒风险去看《卖花姑娘》。这件事过去了几十年,我到现在记得一清二楚,一点细节都没忘。
那年头,没手机没广播通知,放电影的消息全靠人嘴传。谁从街上、从大场子回来,带一句今晚哪里放电影,不出半个时辰,十里八乡全都知道,传得比风还快。
那天下午,日头还没落山,村里有人去华湖办事回来,一进门就喊,今晚县电影队在华湖放电影,放的是《卖花姑娘》。
这话一出,村里瞬间炸锅了。不管大人小孩,全都坐不住了。大人放下手里的锄头、家务,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更是欢喜得乱跑,心里就一个念头:一定要去看!
那时候我们根本不懂什么电影好不好看,也不知道《卖花姑娘》讲的啥内容。在我们眼里,只要是电影,就是天大的好事,再远的路、再大的难处,都不怕。
华湖离我们村有好几里地,正常大路绕得太远,走大路赶过去,电影早就开场大半,啥也看不着。当地所有人赶场子,都是抄近路,直接蹚水过华湖浅滩。
那天傍晚,天刚麻麻暗,村里前后的小伙子、半大孩童、中年乡亲,自发凑成一大群。晚饭都顾不上好好吃,随便扒两口稀饭、啃一块红薯,背起小凳子,呼啦啦一大队人就往华湖赶。
一路全是窄田埂,坑坑洼洼,野草绊脚,但是没人嫌累。一路上,到处都是赶电影的人,这边一村、那边一组,人人脚步匆匆,都是同一个目的地。整条乡间小路,人声哄哄,热闹得很。
等到了华湖湖边,我才算真正见识到啥叫人山人海。
天刚擦黑,湖边黑压压站满了人,四面八方来的乡亲,挤得水泄不通。男女老少,拖儿带女,全都盯着湖对面的放映场,一个个急得不行。
那时候华湖这里没有桥、没有渡船,就一片浅水滩。平时天干水浅,刚没过小腿,大人小孩都能走。可那天不一样,前几天下过雨,湖水涨起来了,水深得快到大腿根。底下全是烂淤泥,踩上去又软又滑,站都站不稳,看着就危险。
所有人都心急,生怕晚了挤不进去、看不上电影。没人愿意绕远路,也没人舍得白跑一趟。不知谁带头抬脚往水里走,紧跟着,上百号人,齐刷刷往下蹚,抢着过河。
那个场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一湖的人,乌泱泱的,全都挤在水里。傍晚的湖水冰凉,风一吹,浑身发冷。人挨人、人挤人,前面的人走得慢,后面的人往前推,根本由不得自己停步。脚下淤泥陷脚,一不小心就打滑,踉踉跄跄。
人一多,乱象就出来了。
好多个子小的孩子,力气小、站不稳,被人群一挤,直接一头栽进水里。整个人坐进湖里,衣服裤子全湿透,满头满脸都是泥水,吓得哇哇大哭。旁边的大人赶紧伸手捞、用力拽,好不容易把孩子拉上岸。孩子冻得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家长也不回去,擦干泥水,照样带着孩子往前挤。
还有不少大人,鞋子被淤泥吸住,拔都拔不出来,干脆光脚往前走;有的人被挤得东倒西歪,满身泥水,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说句实话,当时看着真狼狈,可没有一个人打退堂鼓。大家心里就一股劲:好不容易等来一场电影,再苦再险也要看上一眼。
我和几个同村伙伴,全程手拉着手,死死拽住彼此,生怕被冲散、被挤倒。短短几十米湖面,走得步步惊心,每一步都要试探虚实,不敢大意。
好不容易蹚过湖水,爬到岸上,所有人都是一身狼狈。满身是水、满裤是泥,脸上又是汗又是水汽,一个个累得直喘气。可奇怪得很,没人叫苦,没人抱怨,大家互相看着彼此的泥样子,还忍不住笑。
歇都不敢多歇,赶紧擦干手脚,一路小跑往晒谷场放映点冲。
等我们赶到,场子里面早就满了。来得早的,都占好了前排板凳,安安稳稳坐着。我们晚到的,根本挤不进去,只能站在最后面,踮着脚尖、伸着脖子,从人缝里往里看。
当时场上就立着两根木桩,扯一块大白布,就是银幕。旁边一台老式发电机突突作响,放映机摆在跟前。在现在人看来,设备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可在我们眼里,这就是最金贵的东西。
天色彻底黑透,场上密密麻麻全是人,鸦雀无声,全都安安静静待着等开场。刚才渡河的冷、赶路的累、拥挤的慌,这一刻全都忘了,心里只剩期待。
没过一会,机器一转,光束打在白布上,《卖花姑娘》正式开演。
黑白画面一出来,整个场子彻底安静了。所有人眼睛死死盯着银幕,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时候的电影,没有花哨画面,没有精彩特效,剧情朴实、苦难,特别抓人。看着卖花姑娘受穷受苦、受尽委屈、苦苦熬日子,全场好多大人都悄悄抹眼泪。我们小孩子年纪小,不懂太多人世疾苦,但也看得心里发酸,安安静静站着,一点不敢吵闹。
我们一群人,全程站着,一站就是两个多小时。脚站麻了、腿站酸了、夜风冻得人发冷,衣服还是潮的,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可谁都不愿意挪一步。
那个年代的快乐,真的太纯粹了。不是电影有多好看,是这份得来太不容易。翻路、蹚水、拥挤、冒险,千辛万苦换来的一场电影,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格外珍贵。
电影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点多了。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乡下没有路灯,一片漆黑。散场的人群慢慢散开,说说笑笑、议论着剧情,一路往各个村子走。
我们几个伙伴结伴返程。再到华湖湖边,夜里水更凉、风更猛,湖面黑漆漆的,看着比傍晚吓人多了。但我们几个半大孩子,一点不怵,依旧手拉着手,慢慢蹚水过河。
一路摸黑走田埂,深一脚浅一脚,时不时踩进泥坑。路上冷得打哆嗦,浑身又累又困,可嘴巴一直没停,从头到尾都在聊电影里的情节,谁可怜、谁委屈、哪一段最感人,一路聊得热火朝天。
回到家,已经半夜十一点多。
家里人一看我满身泥水、衣服全湿、满头大汗凉透了,又心疼又生气,数落我疯得没边,为了一场电影不要命。一边骂,一边赶紧找干衣服让我换,烧热水让我暖身子。
我躺在床上,人累得快散架,可心里特别满足。脑子里反复回放电影里的画面,久久睡不着。
现在几十年过去了,时代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家家有电视,人人有手机,随时随地都能看电影、看视频,想看啥看啥,不用走路、不用挤、不用冒险,舒服得很。
可我说实话:现在唾手可得的娱乐,再也给不了我们当年那份快乐了。
当年苦是真的苦,累是真的累,狼狈也是真的狼狈。但那份期盼、那份奔赴、一群人热热闹闹、不顾一切追一场光影的滋味,是现在年轻人永远体会不到的。
那时候的露天电影,真的是我们六七十年代农村人唯一的精神寄托。日子太寡淡,太熬人,就靠着这一场场电影,给平淡的苦日子添一点亮光、添一点盼头。
这么多年过去,当年跟我一起抢渡华湖、一起淋雨淌水、一起站着看《卖花姑娘》的小伙伴,现在都老了。有的在外安家,有的常年不见,有的已经不在人世了。
华湖还在,路还在,可当年那群追电影的少年,再也回不去了。
我现在时常坐在家门口发呆,一闭眼,就能想起当年的画面:黄昏的湖边、人山人海的乡亲、冰凉的湖水、挤倒的孩子、满场黑白光影,还有晚风里那台突突作响的老放映机。
这辈子看过无数影片,唯独那场历尽辛苦、冒着风险看完的《卖花姑娘》,刻在心底,一辈子忘不掉。
这就是我们老一辈农村人,最真实、最朴素、最难忘的青春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