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渡的蝉
文/李文晓
入住这家名为”泊渡”的民宿,层高很低,我中等个头,一举手便能触到天花板。屋内还算整洁,厨房摆着几件旧灶具,勉强可以开火做饭。一家人出来旅游,将就几日罢了。比起屋内的简陋,窗外的景象倒是让人心头一亮。
隔窗望去,满眼尽绿。高高低低的树木几乎罩住整扇窗户,浓荫泼洒进来,将屋子染成一块温润的碧玉。蝉鸣从我们踏进小区的那一刻起就此起彼伏,仿佛一场夏日交响。推开窗,那声音便如潮水般涌进来,不由分说地灌满耳朵。
我推门站在台阶上。秋日的阳光穿过肆意生长的树木,在浓密厚重的叶片间碎成点点金箔。蝉鸣在这里更加嘹亮,彼此呼应,这边那边,高处低处,到处都是。我走进树丛,仰头探寻,只见枝叶背面爬满了黑褐色的蝉,枝条和树干上也一串串挂着,密密麻麻,像赶集似的排满了。有的振翅欢唱,有的默默敛翅,但都一动不动地守着各自的位置。若是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看了,定会头皮发麻。我又顺着小道往前走,地上竟落着不少死去的蝉,薄翼微张,有的与身体紧贴,有的还保持着飞翔的姿态,却无一例外地失去了生气,像一枚枚被风遗落的枯叶。
没想到,秦皇岛这个小区的蝉竟如此之多,比我住的太原小区还多,甚至比老家村里还要多。
其实仔细想想,蝉本生长在有树之处,无论城市乡村,凡树木繁盛处,便有蝉声。可这里的情形还是出乎我的意料。我牵着小橙子的手,走在老槐树下,仰头细看,忽然想起一则成语,恰是这满树喧嚣的来历。小橙子歪着头问:”什么成语呀?”我说:”你听爷爷讲完就知道了。”
蝉的一生,是一场漫长的等待与短暂的燃烧。它们在地下度过漫长岁月——少则两三年,多则四五载,靠吸食树根汁液默默生长,在黑暗中经历数次蜕皮,从微尘般的蚁蝉,长成胖乎乎的”知了猴”。直到某个夏夜,土壤的温度触动了它们体内某种神秘的感应,才纷纷破土而出,拖着金黄色的身子,缓慢而坚定地爬上树干。然后在某个寂静的夜里或黎明,背部裂开一道缝隙,嫩白的成虫从旧壳中挣脱,倒挂身体,将体液注入翅脉,让那对折皱的软翅在晨风中渐渐舒展、硬化。这便是古人所说的那个成语。小橙子脱口而出:”金蝉脱壳。”
是啊,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蜕变,一场从黑暗走向光明的涅槃。然而羽化之后的生命,却短得令人心惊:雄蝉振翅高歌,只为吸引异性;雌蝉默默聆听,交尾后便将产卵器刺入嫩枝,产下数百粒卵。任务完成,它们便纷纷坠落,将短暂的一生还给风与泥土。从破土到死亡,往往不过几周。那响彻整个夏天的蝉鸣,原是它们竭尽生命唱出的绝唱。
可在我的家乡,这地下数年的苦修、枝头数周的歌唱,却常常等不到完成的那一刻。
家乡有吃”知了猴”的习俗。人们说那是极其鲜美的野味。每到蝉从地下钻出、刚刚爬上树干、尚未打开翅膀的时分,就被人捉了去。蝉出土多在夜晚,于是树林里每到黄昏便是一片光影幢幢——捕蝉人头戴矿灯,或打着手电筒,提着塑料桶,挨着树逡巡,寻找那些正奋力攀爬的”知了猴”。有人一夜间便能捉回一大桶,足有成百只。到家后下锅油炸,端上桌便大快朵颐。那金黄酥脆的外壳下,是雪白紧实的肉身,据说营养极丰。后来这竟成了生意,商家收购,送往饭店,成为不少食客这个季节的口福,一时间甚至成了紧俏货。
没几年,家乡便少听蝉鸣,少见蝉影了。
我和小橙子默默站在泊渡小区的浓荫里,耳边是铺天盖地的蝉声,像一场盛大的合唱,像无数生命在齐声宣告自己的存在。而在我的家乡,夏日的午后常常是安静的,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那曾经响彻童年的”知了——知了——“,如今成了稀有而遥远的记忆。
一时间,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涌上心头。
这里的人不知是否也吃蝉,但这里的蝉似乎并不惧怕人。它们大剌剌地趴在树干上,有的甚至趴在窗台上,仿佛这座城市是它们的地盘。而家乡的蝉,却学会了在黑暗中潜行,在人的手电光到来之前匆匆完成蜕变,或者干脆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默默死去。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状态:一种坦然鸣叫,一种惊恐躲藏;一种满树喧哗,一种万籁俱寂。
我想,这其间或许不是树木的多寡,也不是气候的冷暖,而是一种对待生命的态度。当我们把一种生灵当作可以无限索取的资源,当作餐桌上的一味佳肴,当作可以换算成人民币的商品,便在不知不觉中拆毁了一座看不见的生态大厦。蝉在地下蛰伏数年,在枝头歌唱数周,它们疏松土壤,为树木修剪冗余的枝条,为鸟类和螳螂提供食物,为夏日的午后提供背景音乐。它们不是害虫,也不是益虫,只是生态链条上普通的一环。而当这一环被大量抽走,链条便会松动,甚至断裂。只是这断裂的声音,往往被城市的喧嚣掩盖,被人们的口腹之欲忽略。若干年后,当夏日的树林变得鸦雀无声,我们也许才恍然发觉——那些被吃掉的,不仅仅是几只虫子,而是整个夏天的声音,一段童年的记忆,一种生命与生命之间本该有的和谐。
地上又落下一只死去的蝉。小橙子一直拉着我的手,她害怕这些到处都是的蝉。我在树干上捏住一只让她看,想让她触摸一下,她仍然拒绝。我弯腰拾起地上那只蝉,透明的翅翼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把卵留在了某根树枝的深处。那些卵将在明年春天孵化,落入泥土,开始新一轮漫长的等待。而在我的家乡,那些未能爬上树干的”知了猴”,那些未及歌唱便进了油锅的生命,它们地下数年的黑暗苦修,又有谁来偿还呢?
小橙子看我把那只死去的蝉轻轻放在树根处,脸上的笑容敛了。在她幼小的心灵里,对一个生命的逝去满是怜悯。我拉着她继续走在树林里,抬头望去,满树蝉鸣依旧,像一场永不疲倦的咏唱。
我们一家不过是这小区里的匆匆过客,几日之后便要收拾行李离开。可这几日里,我日日听着蝉鸣入睡,又听着蝉鸣醒来,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归属感来。泊渡,泊渡——这世间谁不是暂泊的旅人?蝉在地下泊了数年,才换得枝头一夏的欢唱;我们从远方泊来,只为在这浓荫里偷得几日清凉。而”渡”,又何尝不是一种期许?蝉从黑暗渡向光明,从沉默渡向歌唱;而我们,是否也该从贪婪渡向节制,从索取渡向敬畏?
晚霞暗了,蝉声渐渐低了下去,像一场大戏缓缓落下的帷幕。我知道,明日太阳升起,它们还会再度开唱。而我,也该收拾心情,继续上路了。只是这泊渡小区里铺天盖地的蝉鸣,怕是要在我心里泊很久,渡很远。
2026年8月12日于秦皇岛泊渡民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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