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

——江村笔记

文/蒋雪峰

       江村有不少六十年代修建的筒子楼。据说有六十多栋，现在有四十多栋水电气齐全，功能完整，还在使用。红砖混凝土结构，前不久江村改造，每栋楼都涂了一层黑乎乎的涂料。我租住的就是两层小楼下的一楼，牛哥在二楼。有时，我能听见牛哥惊天动地的呼噜声。

       筒子楼属于苏式建筑，不高于四层。特点是对称，外部有绿化带，内部走廊连接各家各户，厕所和厨房公用。厕所一般是楼外公共厕所。很不方便。牛哥和我，都自己建了一个厕所。厨房因为同层邻居没有居住，现在能独立使用。先生产后生活，是那个年代的主旋律。三线建设时期，职工的住宿只讲究多快好省。筒子楼由于材料简单，可以就地取材，建筑周期短，容纳人员多，加之我国当时没有完整的工业体系，工业建筑和生活建筑都是从苏联照搬照学，军队和企业有熟练的建筑经验。所以，在靠山隐蔽的千山万壑里，雨后春笋般林立起一排一排集体生活的筒子楼。在筒子楼之前，宿舍是黄泥和竹木为墙的干打垒，外面下大雨，里面就下小雨。更为简陋。

       和中国传统的四合院、单家独户，私密性强，血缘亲情为主要生活成员相比，筒子楼的核心就是集体生活。私人空间被极度压缩，私人生活暴露在公共区域，光天化日之下。天南海北、南腔北调的陌生人，为了国家目标，从四面八方汇聚在一栋楼里不得不朝夕相处。酸甜苦辣、口味不一；豪爽喜静、性格各异；工人专家、职责有别；一线后勤、分工不同。这是一个不断磨合适应调整的过程。其结果是北京人、上海人、湖南人、重庆人、成都人、绵阳人、遂宁人、当地人融合在一起。一家炒菜，另一家就等炒完再炒；一家孩子放学回来，家里没有大人，就自然到邻居家吃饭；一家晾的衣服吹落在地，另一家就捡起来，如果弄脏了，就洗一遍，重新晾在绳子上。有好吃的了，邻居相互分享，你一口，我一口。筒子楼来了一个生人，就知道哪家有客人了。一栋楼的孩子读一个学校，大人在一个厂区上班，单位发带鱼，家家户户晚饭都飘着带鱼的香气。浓厚的群居生活氛围，邻里互动频繁，应了一句古话：远亲不如近邻。每个职工都发了五块钱的保密费，再融恰，他们也懂何时该守口如瓶。江村就是个小社会，当时有粮站、商店、邮局、医院、幼儿园、子弟校、俱乐部。。。。。自成体系，像一根根毛细血管，连接着一栋栋筒子楼。苏式建筑的核心是国家意志和集体精神，这样的生活环境，潜移默化，无形中强化了人们的集体主义意识和团队精神。

       在筒子楼长大的三线子弟，自称是没有故乡的人。但是，他们都有筒子楼情节。也许，筒子楼才是他们的精神故乡。这一代人，大都离开了江村，在外地发展。有时相约发小回来看看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垮塌为废墟的子弟校、不知所踪的幼儿园、只有2、3个护士留守的医院。。。。。。。。只有大庆路、大寨路两侧的梧桐树、香樟树，生机勃勃，高大粗壮，直上云天。有的经常回到江村，因为他们高龄父母，不愿意离开筒子楼到城里和子女居住，他们随时要回来看望。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里，受外界各类思潮影响相对少一些，传统孝亲文化在江村保留得相对完整。常常看见，六十，七十多岁老人，搀扶着或者推着轮椅，陪着父母在林荫道、文化广场、银河边散步，附耳交谈，

       八五七厂六五年建厂至今，六十年过去了，世事如云，天翻地覆。离开筒子楼和离不开筒子楼的两代人三代人，江村是一张永不磨损的老唱片，记忆深处，总是回放着他们昔日的成长与梦想、曾经的光荣与失落，一遍又一遍，一年又一年。。。

附昨日短诗一首：

◎门前电线上的鸟儿

三根电线上

有时站成一排

有时在每根电线栖落

相互聊天

聊着聊着

有的互换位置

和能聊在一起的

站在一根电钱上

有的叼着一根青草

当玩具 蹦蹦跳跳

有的在亲嘴

非同类的鸟儿

默默地站在电线的另一端

仿佛并不存在

这些天空的雨点

落在电线上发呆

梳理着身上的羽毛

居高临下

也看我在清晨和黄昏发呆

有的嘴里叼着一根青草

蹦蹦跳跳 当玩具

我每天吃饭 睡觉 发呆

它们每天觅食 飞翔 发呆

有时“轰”的一声

突然全部飞走

没有一只鸟

回头看我一眼

留下我继续发呆

（2026.8.11於江村善斋）

2026年8月12日於江村善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