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初见赛里木湖，被天地撼动。 海西草原那场没有边界的那达慕，封存在记忆之中。
雪山碧水，野花漫岸，盛夏的赛里木湖，浓郁得不像人间该有的色彩，湖水蓝得夺目动人，当地牧民叫它“三台海子”。墨绿的雪岭云杉错落生长，各色鲜艳的小花星星点点散落在无边草地，湖风拂过，草浪轻扬。
雪峰怀抱的海西牧场，这是一片难得的高山湖滨夏季草场，名副其实的空中草原，碧茵顺着山势漫向湖畔。 三十年前，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湖的四周没有围栏，没有景区收费卡口，往来游客寥寥，保留着浑然天成的纯粹。那是一片未曾污染的草原，是一处治愈人心的净土。这片草场自然得像电脑特效，原始得像宫崎骏动画里才会出现的景致。草场真正动人之时，便是春夏时节草木复苏，漫山野花次第绽放，金莲花、郁金香、勿忘我，还有诸多不知名的小兰花肆意生长。远处是终年积雪的天山，中间铺展深蓝湖水，近处延绵无际花海。微风吹来，草浪起伏，花香弥漫，没有人工雕琢，没有步道，没有围栏，像是置身童话之中。草原是这样无边的平展，就像风平浪静的海洋，牛羊散落各处，慢悠悠低头啃食青草，太阳下那点点水泡似的蒙古包闪烁着白光。
久闻湖畔草原盛会的盛名，我有幸亲历这场博尔塔拉草原那达慕大会。七月，远近各处的牧民接踵赶来。蒙古族牧民心中，敖包是神圣庄严的存在，大家齐聚于此举行庄重的祭祀仪式，祈盼草原风调雨顺，牛羊肥壮。仪式落幕，热闹的那达慕大会便正式开启。 各族群众身着盛装，天空中云朵浮动，状如棉絮，风掠过，云影在地面游走，鲜活又柔软。蒙古族长袍织满繁复纹样，哈萨克族帽子缀着艳丽流苏，斑斓色彩铺满大地，汇成一幅徐徐延展的油画。
这场盛会从不是刻板的赛事比拼，而是草原牧人与八方来客共享的盛大狂欢。草场上人声鼎沸，搏克手身着镶铜钉的卓得戈坎肩走入摔跤赛场，两两对峙，步法灵活，浑厚吼声震彻草原；女子们围坐一处闲谈歌舞；孩童穿梭在大人腿脚之间吃着零食。不远处的赛马场上，骑手策马奔驰；射箭场地立起靶牌，赛手握弓搭箭，凝神瞄准。草原上最勇敢、最彪悍、最有力量的牧民齐聚赛场，全力角逐赛马、摔跤、射箭三项传统项目。我学着当地人的模样翻身上马，不料马匹性情桀骜，径直冲向松林，松枝刮得我狼狈，摔落草地时，却瞅见马儿在回头看我，眼神带着几分戏谑。我试着拉弓射箭，箭支屡屡射偏，一位老者上前手把手教我搭箭，粗糙掌心裹着草原的温热，指导沉稳耐心，这份质朴热忱令我温暖。
那达慕在蒙古语中为娱乐和游戏的意思，盛会让平日宁静的草原成为繁华的彩城。那达慕是力与美的显现，体能和智慧的较量，速度和耐力的比拼。
正午时分，辽阔草原浸满歌声与酒香。当地友人引我们走进毡房，言道那达慕的酒只醉心，不醉人。 宴席一开，三大碗烈酒端了上来，这是草原待客的礼性。流程开启，指尖蘸酒弹向天空，敬苍天庇佑；再蘸酒弹向大地，敬厚土滋养；最后蘸酒轻点额头，敬祖先护佑。整套仪程落定，要将三碗酒喝干。当地友人做起这套步骤娴熟利落，神情庄重，礼毕之后便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随即倒持空碗示意喝得干净。我本就不胜酒力，望着三碗烈酒心里发怵，没有照着标准礼节来做。轮到我时，伸手从碗中抓起一把酒撒向天空，再抓一把溅向大地，随后掬起碗中的酒往脸上一抹，紧接着把碗底的酒喝干，引得满堂大笑，才算熬过这轮敬酒。 宴酣之际，乌兰牧骑的歌手捧着银碗走入毡房，祝酒歌声不停，酒不断。众人轮流共用牛角杯，杯不能落地，轮番劝酒。我干脆把牛角杯插进衬衫口袋，避开接连不断的敬酒。
午后的场面愈发热闹，电子琴轻快的调子铺满整片会场，草原处处飘着笑声。舞台上，身着蒙古族传统服饰的女歌手歌声清亮穿透云层，裹着草原独有的辽阔；几名琴手合奏《万马奔腾》，马头琴声调苍茫悠远，如同千群骏马踏尘奔来。俄罗斯族手风琴灵动的旋律穿插其中，和马头琴的厚重、电子琴的轻快交织，谱出专属于这片牧场的曲调。 这片草原生活着蒙古、哈萨克、俄罗斯、维吾尔、锡伯、汉等多个民族，多样民族乐器交织的旋律，是多元风情的写照。这场盛会延续着土尔扈特部东归的精神，锡伯族同胞的加入，又添上西迁节厚重的底蕴，两段迁徙岁月，在草原上相融成曲。
暮色铺满大地，草原上燃起篝火，橙红火苗跃动，映红每个人的脸庞。几箱白酒敞放在一旁，手把肉直接铺在油布上，各族同胞围在篝火边，肉香酒香四处散开。大家不分彼此，手拉手围着篝火起舞。哈萨克青年男女跳起黑走马，舞步轻快有力，身姿宛若骏马驰骋；维吾尔族舞者旋着裙摆加入人群，艳丽衣料在火光里翻飞；锡伯族贝伦舞刚劲洒脱，汉族秧歌热闹红火。手风琴拉出《山楂树》，众人跟着轻声哼唱。歌声、琴声、舞步声混着木柴噼啪的燃烧声，凑成草原夜色最动人的旋律。 酒意漫上来，我跟着人群唱跳，不知何时沉沉睡去。再次睁眼，天已经大亮，身下垫着牧民的毡子，带着羊毛温润的暖意。昨夜明明睡在毡房，醒来却躺在开阔的草地上。毡垫旁留有一张字条，草地上拴着一只小羊。纸条上写着：朋友，我们转去冬牧场了，留了只羊给你们，宰了煮上。这份草原人的热忱厚道，深深印在我的记忆里。
继那次盛会之后，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和静县巴音布鲁克那达慕草原节，塔城地区和布克赛尔江格尔那达慕大会我都去到现场。博尔塔拉那达慕留存民族相融的温情，巴音布鲁克拥着无边草场，江格尔那达慕承载着厚重史诗豪情。 那达慕大会带着草原人民的祝福，是丰收的庆典，团圆的盛会，更是民族团结的见证。
如今赛里木湖沿岸推进旅游开发，环湖修起观光步道，岸边建立防护栅栏，早年在临湖草原举办的那达慕，已改至博乐市区体育场。那达慕是献给草原的，景区配套虽便利游人，却冲淡了湖畔原生氛围。往昔盛会旷野辽阔，人声欢腾，现只剩回忆得以留存。
作者简介
余成刚，新疆石河子市人。1975年出生，1991年入伍，任某部第12师47团一营文书。退伍后历任乌苏啤酒公司新疆区负责人，新疆机场集团乌鲁木齐机场营销运营总监，现任北京逸行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法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文学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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