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殿云
我家失联的三老爹,我是从父亲的讲述里知晓他的。所以,这篇文字,得先从我的父亲说起。
父亲今年九十二岁,出生在淮阴城外一个小村,现在的八亭桥附近的清安村。他和他的同龄人一起,亲眼见过日本鬼子的飞机怎样在头顶轰鸣,炸弹怎样在脚下炸开。
有些画面,他至今仍然忘不掉。
飞机贴着屋顶俯冲,炸弹落在运河里,水柱冲起几丈高;七八个鬼子端着机枪,追到野外,围捕一条大狼狗;村子里火光冲天,粮食被抢尽,鸡鸭被捉净,有人倒在血里……
父亲讲得最多的,是他四岁那年,如何从鬼子的轰炸里捡回一条命来。
那是个春日。天是灰蒙蒙的,地是乱纷纷的,人们像惊弓之鸟,没头没脑地往南边大运河跑。日本鬼子的飞机一早就呜呜响,不知从哪个方向飞来,爆炸声一声接一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黑压压的人群扑向运河边唯一一条小渡船,都想过河逃命,河边的芦苇荡被踏倒一大片。父亲被人群推来搡去,跌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跌倒了。他不敢哭,嘴唇紧闭,眼睛睁得滚圆。四岁的小孩,满眼都是陌生人的脚跟,家人呢?满心都是不明白和真实压过来的恐惧。
飞机更近了。看得清机翼上的太阳旗,看得清俯冲的姿势,看得清炸弹落下来爆炸的火光碎片,水花和泥块一次次砸在父亲身上。
那天他能活下来,全凭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堂姑姑。堂姑姑也在人群里跌倒,又跌倒,有一次正好倒在他身上,替他挡了纷乱的踩踏。尔后她紧紧攥着他的小手,再不放松,把他从别人脚下拽起来,拽着他跟着慌乱的脚步,东躲西藏,和炸弹“躲猫猫”。
那位堂姑姑,前些年在北京过世,享年九十六岁。
父亲每一次讲到这里,眼里的东西都很复杂——有活下来的庆幸,有几十年未散的惊恐,也有对日本鬼子刻进骨子里的痛恨。我坐在他对面,听一次,心跟着紧一次,好像那些飞机就在我头顶盘旋,那些炸弹就在我身旁炸裂。
父亲讲三老爹的时候,那种痛,是别一番滋味。
三老爹是爷爷的三弟。在父亲的印象里,他三叔这个人,是突然就没了的。
那个年月,那样的家庭。爷爷是长兄,父母早早过世,底下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全靠他拉扯。爷爷没有一寸地可种,所有生计靠的是给人帮工,奶奶也给人帮工,一家人生活本就艰辛,哪堪战火。
爷爷的二弟,我二老爹,几岁就出去帮人弄船,后来被东家招了女婿,搞起船运。我小时候,上世纪七十年代,二老爹家的船还常停靠在我们家后头的里运河边,我去他船上吃过饭,如今他家还有后人接着跑船。小姑奶奶嫁在市区牛行街,摆摊卖旧衣旧鞋,小姑爹四处淘货,有一回从上海带回一条旧洋裙子,送给了我。
二老爹留下来了,小姑奶奶留下来了,他们的后人也留下来了,和我们一样,根扎在淮安这片土地上。
只有三老爹,不见了。
父亲说,三老爹十二岁那年,正在帮东家放羊的时候,被保长带人抓了壮丁。抓走之后,再也没人见过他。
爷爷没放弃过,四处打听,四处奔走。一会儿有人说他跟国军上前线了,一会儿又说撤退了;一会儿有人说他跟了共产党抗日了,一会儿又有人说被日本鬼子俘虏了。他死了,他活了,那些消息像风,吹过来,又吹走了。
三老爹在哪儿?成了爷爷一生的心病。
爷爷是病故的。临终前,他把找三老爹的事,托付给我的父亲。
父亲记了一辈子,可又无从寻找。
那一年,跟随蒋介石去台湾的老兵可以回大陆探亲了。父亲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地把三老爹寄望在这些老兵里,希望某一天,三老爹就真的回来了,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痛——三老爹始终没有回来过。
每一次说起三老爹,父亲都要把日本鬼子再痛骂一遍。在他心里,三老爹的消失,和那场战争、那些轰炸、那种把人命当草芥的暴虐,是捆在一起的。
三老爹到底去了哪里,是死是活,没有留下过一句话、一个物件——
甚至没留下自己的名字。
一个活生生的人,忽地没了踪影,亲人何以接受?爷爷记得他,父亲记得他,我记得爷爷和父亲记得他。那场战火是否记得他?
我家三老爹是被抓壮丁抓走的,在战争中,他有没有立功,是不是英雄,有没有传奇故事,有没有一张照片,他知道否?
我家三老爹,他是千千万万个被那战火卷走的人当中的一个,他也确确实实是中华儿女中的一员。他十二岁那年从羊群里被拖走,从此消失在这片山河的烽火硝烟里——像一滴水落进土里,连个印子都没剩。
他的一生有多长——
从日本鬼子的铁蹄踏上中国土地的那一刻起,这片山河便经历了十多年的掠夺屠虐。先是东北,再是华北,然后一路烧到长江边。村子里火光不灭,运河里漂着尸首,孩子在人堆里找不着娘。多少像三老爹这样的人,正放着羊、正插着秧、正哄着怀里的弟妹,冷不防被绳子一套,拖走,从此没了音讯。
在那十四年的烽火硝烟中,像我家三老爹这样失联的人,何止千万。
今天是抗日战争胜利八十一周年。硝烟早散,运河的水也静了。可有些人的一生,就是被那场战争劈成了两半——一半在亲人的记忆里活着,一半消失在永远没有回音的路上。
我坐回父亲身边,给他读这段文字。他听完,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你三老爹要是活着,该一百多岁了。”
在这个特别的日子,谨以此文,为像三老爹一样失联在战火中的亲人——刻一块墓碑,立在我们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