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中的婆姨
.清涧.叶子
月光漫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梢,忙碌了一天的农人都歇息了。一盏,两盏,村里的灯次第熄了,把无边无际的漆黑,留给这个叫憨憨的婆姨。
每晚九点,她借着如水的月色准时出门。一手提着塑料瓶,一手举着蓝色荧光手电,腰间的镊子叮叮咣咣,这三样工具伴随着她像去赴一场只有星光知晓的夜间约定——捉蝎子。
看着她的背影走下村口最后一道坡,沟底的狗冲她叫几声。她从地下捡起一块土疙瘩朝狗扔过去:“叫甚里?砍脑鬼!你又不是不认得我。”她自言自语。
六十岁,本该是坐在炕头上纳鞋底、享清福的年纪。可儿女们去了县城打工,老伴找了个营生在远处工地看大门。她便成了这孔土窑、土院的留守者。白日里,放羊耕地、砍柴、担粪,待到星斗满天,她又把自己交给黑夜。常常折腾到凌晨一两点,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那背影,在月光下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村里的婆姨们都早早休息了只有不知疲倦的她借着手电光,在村外的山峁沟渠里寻找蝎子。
不是她不知疲倦,而是她要实现她修新窑和娶儿媳妇的梦想,她的梦想比山梁上的枣树叶还绿。
那把蓝色的荧光手电,是她的第三只眼。光柱扫过,石缝土崖无处遁形。蝎子们金黄的身躯泛着幽冷的青光,尾钩高翘,宛如某种古老的图腾。可憨憨的镊子比蝎子更快,夹起、入瓶,动作利落得像在田里掐谷穗。想当年,不识字的她嫁到村里,也是一朵水灵灵的山丹花,针线活远近闻名。如今,日子把那朵花风干了,却把她磨成了一块结实的“磐石。”村里人说她苦力好,一顿能吃五六个馍馍,男人们掰手腕摔跤都输给她。没人记得她曾经如花似玉,只看见一个有着男人般力气的女“汉子”。
那晚,正在山峁的草丛中行走脚背猝然一痛,钻心的疼直冲头顶。蝎子早已逃匿,她迅速扯下裤带死死缠住脚踝,咬着牙,一瘸一拐地挪动。疼极了,便靠在黄土崖壁上,抓一把黄土撒在伤口上揉搓。仰头,满天星斗沉默不语,它们照了她几十年,最懂她的苦,也见过她年轻时明媚的笑。
凌晨,瓶里装满了多半瓶蝎子,那一刻,恐惧、疼痛和疲劳被远远地甩在身后,她眼里满是沉甸甸的希望和期盼。
那晚,她在邻村交界处一脚踩空了虚土,掉入几米深的地洞。醒来时天已蒙蒙亮,瓶子碎了,蝎子跑了,嗓子喊得冒烟也无人应答。绝望像黄土一样将她掩埋,她以为再也上不来了直到日头当空,邻村一个放羊老汉路过,才把她拽上来。她瘫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不为劫后余生,只为那一夜的心血,那半瓶跑了的蝎子。
赶集,是乡下农人见世面的日子。每隔五天,她翻山越岭去镇上。看人家做各种买卖。赶集的路陡沟深,她的腿脚却比年轻人还快。每到集市上,黄米馍馍和油饼大烩菜的香气飘过市场,她从不舍得花一块钱,只坐在石头上,看着别人吃凉面,吃煎饼。自己贪婪地闻着那股香气,直到那半斤蝎子换成薄薄一沓票子,捏在手心才让她心底更踏实——每一张都浸着汗水,每一张都带着被蝎子蛰过的痛。
憨憨家三孔新窑齐崭崭立在村口最高处,木门窗换成了亮堂堂的玻璃门窗。新窑洞落成那天,身材佝偻的憨憨站在窑前,旧衣裳洗得发白,她笑得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她知道,那些夜晚流过的汗、受过的疼,忘不了月光把她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长的能盖过整座山,都已被她亲手砌进了这黄土墙里。
一个婆姨的力气能有多大?不过是日复一日,把黑夜走成黎明,把苦日子熬成这亮堂堂的新窑洞。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清涧•叶子,陕北清涧人,陕西省散文协会会员,汉中市、区作协会员,作品发表于《西南商报》《三角洲》杂志《乡村经典散文》《延安日报》《鄂州周刊》《汉中日报》《中国诗乡》《路遥文苑》《衮雪》《榆林文学作品》《清涧史志》《读书村》等网络杂志。现居住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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