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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斤散装白酒(散文)
◎周志良
二十世纪70年代,东北乡下的日子,朴素、清贫,却又安稳踏实。岁月慢得像功成号屯子西边缓缓流淌的小河,风吹过田埂,掠过低矮的土坯房,卷起漫天细碎的尘土,也卷起一代乡下人简单纯粹的欢快生活。
我的家乡功成号屯,依偎在辽阔的黑土地上,没有繁华烟火,没有琳琅商品,家家户户日子过得相差无几,粗茶淡饭,布衣粗衫,温饱勉强维系,生活算不上富裕,甚至处处透着艰难的拮据,可全村老少,脸上很少愁容,心中皆是安稳。
那时没有攀比,没有贫富差距,谁家日子都一样清苦,上工挣工分,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种秋收,夏锄冬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大人辛勤劳作,孩子肆意奔跑,邻里之间和睦亲近,东家借米,西家借油,互帮互助,不分你我。清贫没有消磨人心,艰苦没有黯淡生活,家家户户,平淡安乐,无忧无虑,小小的村庄,盛满了质朴温暖的人间烟火。
只是生活总有不便。70年代物资匮乏,乡下闭塞偏远,寻常百姓过日子,离不开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做饭要用食盐,点灯做饭要用火柴,缝补衣裳离不开针头线脑,还有肥皂、洋油(煤油)、简单的日用杂货,都是家家户户必不可少的生活必需品。可功成号屯位置偏僻,离韩甸集市太远,离最近的三家子屯供销社也有四五里路,想要置办这些东西,社员们必须徒步走上四五里崎岖土路,赶到前面三家子屯的供销社去购买,很是不方便。
晴天还好,脚下干爽,走起来不算费力。若是阴雨天,泥泞湿滑,土路坑洼难行,一脚泥一身水,来回十里路,折腾半天,只为买一点细小物件。老人走不动,孩子跑不远,妇女带着家务脱不开身,社员们来来往往奔波赶路,心中满是无奈与不便。春耕忙、秋收紧,家家户户都离不开田地劳作,日复一日往返奔波,费时费力,所有人都期盼着,屯子里能有一处就近买卖东西的地方。
长久下来,村民的难处被生产队队长看在眼里。经过生产队管委会反复商议、认真考量,大家一致决定,向上级公社郑重提交申请,希望能解决本村老百姓购物难的问题。经过层层上报之后,公社格外体恤乡下社员疾苦,很快批复同意,委托韩甸供销总社统筹安排,由三家子供销社牵头,在我们功成号屯设立一处便民代销点。
消息传遍全村,家家户户满心欢喜。闭塞5里远的奔波终于结束,足不出屯就能买到日常所需,往后衣食琐碎,针头线脑,再也不用长途跋涉啦。而代销点售货员这份差事,责任重大,关乎全村百姓日常,关乎公家财物分毫,人品、心性、信誉,缺一不可。经过生产队全体干部开会商议,慎重挑选、反复斟酌,最终决定,任命我的父亲——周礼,担任屯里代销点售货员一职。
父亲一生坦荡,品行端正,无人不敬重。他是久经沙场的四野老兵,年少从军,奔赴战场,保家卫国。战火纷飞的辽沈、平津战役里,枪林弹雨之中,他坚守阵地,英勇无畏,凭着一腔赤诚与忠肝义胆,英勇杀敌,火线光荣入党。后来随军南下,渡江渡海征战琼崖,投身解放海南岛的惨烈战役,枪火无情,硝烟弥漫,父亲不幸身负重伤,落下终身伤残,最终被评定为二等甲级伤残军人。
历经生死战火,熬过艰苦岁月,父亲从不居功自傲,不倚老卖老,不贪图特殊待遇。退伍返乡扎根乡土,回归平凡农家,依旧保持军人本色,做事一丝不苟,待人忠厚诚恳,一生大公无私,严于律己,清白本分。在全村人心中,父亲靠谱、正直、可靠,守得住底线,扛得住责任,由他看管公家代销点,所有人都放心安心。
代销员这份工作,看似简单平常,不过售卖日用杂货,打理小店收支,实则万分考验人心。这份差事容不得半点马虎,一丝懈怠,一丝私心,一丝贪念。做人要正直坦荡,做事要认真严谨,不占公家一丝一毫便宜,不损集体一分一厘利益,不掺杂作假,不徇私偏袒,清清白白售货,公公正正待人。
即便掌管屯里代销小店,父亲依旧和普通社员一样,照常赚取生产队每天八分劳动工分,没有额外补贴,没有特殊待遇,没有优厚酬劳。代销点所有售卖商品产生的利润,韩甸供销社给的利润是销售总额的3%,产生的利润全部一分不留、一毫不差,全数足额上缴生产队,归入集体账目。不私自扣留,不暗中挪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始终坚守本心,恪守本分。
平常需要进货是个难题,开始是用生产队的马车去三家子供销社进货。后来爸爸看到,生产队的牛马车力有限,春种秋收紧张时,一挂马车去拉一趟货虽方便了村民,却常常耽误农时农事,父亲建议队里,由爸爸自己掏腰包买一匹小毛驴,由爸爸在家喂养,用自家手推车改装成一架小驴车,哈哈哈……我家有驴车啦。自此,每天天刚蒙蒙亮,爸爸就起来喂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无论刮风下雨,严寒酷暑,风雨不误,喂驴,赶车,进货。从不多挣一分工分,无怨无悔。
生产队办公大院,坐落在村子西南角落,是一座古朴简陋的四合一面青砖土坯房大院。院落方正,土房环绕,朴实厚重。东面一排是羊圈猪圈,东南角左面是牛圈,右面是一排库房,西面是一排马棚。北面九间相连的大筒草房是正房,左边三间是仓库,中间一进屋是厨房,厨房里有两口100印的大锅,往里就是四间宽敞明亮,全村最重要的地方的会议室。村里召开大小会议、群众大会、集体宣讲、村务商议,全都在这里。生产队办公室,也安在这会议室的通长大屋里。
而小小的代销点,就设在正房里屋最深处最里边的一间小屋。屋子不大,陈设简单,靠墙摆放木柜台,老旧木架分层摆放食盐、火柴、针线、煤油、肥皂、糖果、烟酒各类杂货。一方小木桌,一个旧钱匣,一口封存白酒的大陶缸,便是小店全部家当。没有华丽装潢,没有精致摆设,朴素简陋,却承载着全村人的日常烟火,温暖着一整个年代的岁月。
岁月悠长,记忆绵长,时隔几十年,儿时往事依旧清晰如昨。在我稚嫩懵懂的童年印象里,父亲一生朴实节俭,唯有一个小小的爱好,便是爱喝两口白酒。操劳一生,征战负伤,退伍务农辛苦奔波,常年伤病缠身,父亲闲暇之时,总会小酌一杯。每天中午忙完农活,或是夜晚归家歇息,总要喝上一两、二两白酒,不多不少,浅尝即可,舒缓疲惫,慰藉岁月。
父亲从不酗酒,不贪杯滥饮,只是简单抿上几口,安稳度日。他没有精致酒壶,没有名贵酒杯酒瓶,平日里装酒的家什,不过是一只寻常医用葡萄糖透明玻璃瓶,简朴普通,干净简单。透明玻璃,瓶口小巧,瓶身圆润,平凡无奇,有酒无酒都透明,光亮洁白,却陪着父亲岁岁年年,盛满醇厚酒香,也盛满父亲一生清白坦荡。
时光慢慢流淌,童年的我无忧无虑。一天放学之后,我像往常一样,蹦蹦跳跳跑到生产队大院代销点玩耍。屋子里安静整洁,父亲戴着老花镜,细心整理货物,打理账目,一丝不苟。见到我过来,父亲温和地笑着,轻声嘱咐我,“去回家把装酒的葡萄糖玻璃瓶给我拿来”。
我开开心心地跑回家,取来那只熟悉的玻璃瓶,又快步跑回到代销店。把酒瓶递给父亲。父亲拿起酒瓶,又拿起酒漏子。我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父亲,只见他走到屋内那口硕大厚重的白酒陶缸旁,轻轻掀开缸盖,浓郁醇厚的散装酒香,瞬间弥漫整个小屋,朴实浓烈,沁人心脾。父亲拿起长柄酒提,稳稳伸入缸中,满满打上一斤白酒,缓缓倒入玻璃瓶中,酒水清澈透明,泛着洁白的酒花,酒香绵长。
装好一斤白酒之后,父亲从容不迫,伸手从左侧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元一角纸币,轻轻放进代销点公家专用的钱币抽屉里。那年月,乡下散装纯粮食白酒,市价正好是一块零三分一斤。付完钱,父亲又细心找出七分钱零钱,小心翼翼放回自己左上衣兜,一笔账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丝毫不乱。
我年少无知,孩童心思简单稚嫩,不懂世事深浅,不明公私界限。看着父亲光明正大花钱买公家白酒,我心中十分疑惑,悄悄凑到父亲身边,压低声音,天真又懵懂地说道:“爸爸,你是代销店售货员,看管公家白酒,你自己打酒,还要花钱买呀?你偷偷往大酒缸里倒进一斤水,不就白白多出一斤酒,不用花一分钱了吗?”
童言无忌,天真荒唐,我以为这是聪明省事的办法,不用花钱,就能喝到白酒,既方便又划算。
话音刚落,原本温和慈祥的父亲,脸色骤然一变,脸上笑容瞬间消失,神情变得格外严肃庄重,眼神郑重又严厉,直直看着年幼的我。他没有打骂,没有斥责,却字字铿锵,语重心长地对我说:“那怎么能行?那样做就是掺杂使假,坑害乡亲,贪占公家财物,白占集体便宜!咱们做人做事,不能坏了良心。”父亲顿了顿,目光深沉,认真叮嘱年幼的我:“孩子,你一定要牢牢记住,咱们为人处世,立身做人,一辈子都不能贪占公家一分一毫便宜,绝对不能存有半点私心杂念。不能损公肥私,不能弄虚作假,不谋不正当私利,干干净净做事,清清白白做人。这是做人的根本,是立身的底线,是一辈子都不能忘记的规矩,千万千万记在心里,刻在骨子里,你长大后做事不能有一丁点的歪心思。”
简短朴实的话语,没有华丽辞藻,没有高深道理,却重重敲打在我幼小的心灵之上。那一刻,我羞愧万分,满脸通红,默默低下头,满心愧疚,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孩童幼稚荒唐的想法,在父亲正直坦荡的教诲面前,渺小又难堪。那一刻,一斤白酒,一笔零钱,一堂终生难忘的人生课,深深烙印在我的一生岁月里。
父亲当过兵,打过仗,历经生死考验,见过世间善恶,懂得家国大义,公私分明。战场之上为家国,回乡之后守本心,伤残在身,初心不改,战功赫赫,低调本分。一斤白酒看似小事,却是公私分界,人品底线,良心标尺。不掺水、不占便宜、不谋私利,平凡小事,坚守一生原则。
一斤白酒,一份清白;一枚零钱,做人底线。小小的葡萄糖酒瓶,装下的不只是醇香白酒,更是父亲军人风骨,忠厚品格,坦荡初心。
岁月匆匆流转,寒来暑往,春夏秋冬。在父亲日复一日言传身教、谆谆教诲之下,善良正直、公私分明、清白做人、踏实做事的道理,深深扎根在我心中。从小到大,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我都以父亲为榜样,谨记父亲那句朴素箴言,不贪私利,不徇私情,坚守底线,不忘初心。
后来我长大成人,离开家乡,走上属于自己的工作岗位。无论身处何种岗位,从事何种工作,面对利益诱惑,面对人情往来,面对公私取舍,我总会不由自主想起儿时代销点那一斤白酒,想起父亲严肃认真地叮嘱。
所以,我一辈子低头勤恳做事,抬头坦荡做人,安分守己,恪尽职守,不贪不占,不歪不斜,忠厚本分,光明磊落。待人真诚,处事公道,心无杂念,行无亏欠。漫长职业生涯,历经风雨岁月,始终坚守初心,恪守本分,兢兢业业,任劳任怨。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安稳走过半生,直到光荣退休。一生平凡,一世平淡,没有大富大贵,没有功名利禄,没有跌宕起伏,没有是非亏欠。一生无怨无悔,内心坦荡从容,心胸澄澈干净,安稳快乐,平安顺遂,只求自在舒心过完漫漫余生。
时光荏苒,岁月沧桑,转眼数十年光阴远去。生产队的老旧土坯大院早已变迁,生产队代销点不复存在,曾经的土路变成平坦的水泥柏油道路,乡下日子日新月异,生活富足安乐,物资应有尽有,再也不用徒步远行买东西,再也不用精打细算一斤白酒几毛钱。
葡萄糖玻璃瓶早已尘封老旧,大酒缸早已不知去向,年少往事渐渐远去,苍老岁月匆匆流逝。可每当夜深人静,静静回想往事,想起70年代功成号屯的烟火岁月,想起父亲朴实正直的一生,想起那简简单单一斤白酒,一元一角零钱,七分钱找零,想起父亲严厉又温暖的教诲,心中依旧满是感动与敬畏。
父亲一生平凡普通,是退伍老兵,是共产党员,是伤残军人,是生产队的普通一员,是乡下平凡的代销员,没有惊天伟业,没有显赫声名,戎马半生,扎根黑土,清贫度日。可他大公无私、清白坦荡、不贪不占、公私分明的高尚品格,无私纯粹的家国情怀,正直忠厚的做人风骨,深深地影响着我们一代又一代后人。
那一斤普通白酒,早已不是寻常酒水。它是家风,是家训,是底线,是初心,是父亲留给子孙后代最珍贵无价的财富。岁月老去,人事变迁,父亲的品格与教诲,永远刻骨铭心,永不褪色。
父亲无私坦荡的一生,忠厚纯粹的初心,为子孙后辈,树立了永恒不朽、永不磨灭的榜样。这份清白家风,代代相传,绵延不绝,温暖岁月,照亮一生,伴随着我们一世坦荡,岁岁平安,快乐永远。
作者简介:
周志良 笔名:楼兰。哈市双城区人,居长春。半朵中文网高级作家、《双城堡文学新刊》签约作家,中华词学会会员。现任中华诗词非物质文化遗产学术委员会研究员、世界汉语文学作家协会副主席兼吉林分会主席。有作品散见于《诗刊》《中华辞赋》、《长白山诗词·双月刊》《半朵中文网》等三十几种诗集诗刊杂志及网刊。2015年春曾获得中宣部宣教局全球华人新春诗词征集二等奖等十几个奖项。出版个人诗集《萌芽集》《蓓蕾集》《春华集》《秋实集》四部。与石全义先生合作编著《诗词楹联知识问答读本》一部。著长篇纪实小说《寻觅父亲的足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