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黄河行·向西,去听黄河唱歌
——从沙坡头到壶口,一条大河的六重回响与时代新声
李鲁青
我们一行沿着黄河,向西而行。
风自腾格里沙漠深处卷来,裹着沙粒的粗粝,也捎来羊皮筏子上散落的旧时歌谣。黄河在此拐了一个弯,像大地摊开掌心时刻意留驻的一道纹路。我们便顺着这道纹路溯流而上——赴一场跨越千年的约,也去听一首传唱了八十余载的歌。这首歌叫《黄河大合唱》。它在壶口瀑布的实景舞台上夜夜重响,也在我们途经的每一站,以不同的声部,提前排演了很久。
一、沙坡头:大漠与长河的第一声问候
沙坡头——世人多这般称呼它。这里是黄河与腾格里沙漠握手言和的地方。黄沙漫向天际,黄河却静静从中穿过,像一条不肯俯首的丝带,偏又温柔得令人心颤。王维若再来,大约不会再写"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那般边塞苍凉,而会落笔写这方天地本来的模样:沙是沙,河是河,互不相扰,却彼此成全。
中卫倚"沙"而生,却不囿于沙的老路。2025年,这座城市接待游客2125万人次,旅游总收入126亿元。沙坡头村九成村民的生计系于旅游一线——羊皮筏工童发松一家守着非遗漂流,年收入逾20万元。这些数字背后,是两千年引黄灌溉史的层层沉淀。秦渠汉沟肇其端,康熙年间疏筑分渠,当代"四水四定"精细调度——2025年夏秋灌引水38.2亿立方米,冬灌8.7亿立方米,518万亩农田饱饮甘霖。银川平原"塞上江南"那块匾,是一代代人用铁锹一锹锹挖出来的,也是用算盘一笔笔拨出来的。
康熙诗云:"历尽边山再渡河,沙平岸阔水无波。"他眼前所见,正是引黄灌区最早的"水利工程经济学"。李白写"黄河之水天上来",王维写"长河落日圆",康熙写"沙平岸阔水无波"——沙坡头将三句诗叠于一处:天上来的是水,落日圆的是河,沙平岸阔里,是人把黄河安顿成了日子。
中卫如今将"星星的故乡"锻成了一枚IP——沙、河、星、宿四维一体。沿宁夏"黄河文化旅游发展轴",沙坡头正从"打卡式观沙"迈向"宿集+研学+沙漠康养"的过夜经济。一户筏工的年收入,将从20万元延展为带学徒、开直播、卖枸杞咖啡的复合营收。
夜幕垂落沙坡头,星空下的帐篷里偶尔飘出一段旋律——"朋友!你到过黄河吗?你渡过黄河吗?"那是《黄河大合唱》第四乐章《黄水谣》的朗诵前奏。1939年,冼星海与光未然在延安写下这部作品时,笔下的黄河是怒吼的;但在这片塞上江南,黄河更像是《黄水谣》里唱的那样——"黄水奔流向东方,河流万里长……水又急,浪又高,奔腾叫啸如虎狼"之后,紧接便是"开河渠,筑堤防,河东千里成平壤"。沙坡头,正是那千里平壤中最亮的一角。
二、贺兰山:一座山的脊梁,半部西夏史
告别沙坡头继续西行,贺兰山国家森林公园在望。山势如奔马,横亘于银川平原与阿拉善高原之间,既挡腾格里的风沙,也挡过北方游牧的铁骑。岳飞写"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写的是壮志;胡秉正写"俯瞰黄河小,高悬白雪清",写的是山魂。真正站在山下才懂:这山缺的不是马蹄,是时间。
贺兰山东麓如今铺展着65万亩葡萄园、120家酒庄,与西夏陵、长城烽燧交织成一条"诗酒趁年华"的走廊。贺兰县2025年接待游客686.1万人次,旅游花费37.17亿元。贺兰山也曾是生态屏障上的"病人"——封山育林、关停矿场、修复创面,让岩羊归山、雨水归沟、清水归河。古人凭山御敌,今人靠山养水,水又回头养人。
未来五年,若东麓酒旅综合体串成"世界葡萄酒旅游目的地",贺兰山将从风景的"背景板"变成经济的"收银台"。不挖山,挖故事;不取石,取日照与霜降——这是宁夏给黄河的应答。
贺兰山的风里,藏着《黄河大合唱》第七乐章《保卫黄河》的节拍。"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岳飞当年想踏破的山缺,如今铺满了葡萄园的坡地;但那种"端起了土枪洋枪,挥动着大刀长矛"的劲头,在贺兰山生态修复的工地上,在护林员扛着树苗攀上山坡的背影里,换了一种方式,依然活着。
三、乌海甘德尔山:黄河臂弯里的一尊佛,一座煤城的转身
再往北,黄河在乌海拐了一道温柔的弯。甘德尔山立在弧心,88.95米高的成吉思汗铜像俯瞰着脚下的乌海湖。湖因海勃湾水利枢纽而成——118平方公里水面,沙水相依,湖城相拥。
乌海旧称"乌金之海",如今4A级景区增至5个。海勃湾枢纽成湖后,近万名库区群众搬入城中,政府兜底安置就业。2026年黄河文旅海外推广活动自乌海启程,"蒙宁草原沙漠观光"联票将沙坡头与甘德尔山系于同一张票根之上。
海勃湾枢纽不只是景,更是防洪、调水、保灌的阀门。上游乌兰布和沙漠的粗沙入黄,靠枢纽沉沙、靠岸线造林、靠河长制日夜盯守水质——甘德尔山下的碧波,是工程与制度双桨共划出来的。
刘敏宽"遥带银川挈贺兰"可借赠此处:黄河带银川、挈贺兰,也在乌海把沙与城挽成了一个结。若乌海将"沙漠+湖泊+书法城"三张牌打透,甘德尔山脚将渐次长出美术馆、沙漠音乐节与新能源游船。煤城谢幕,湖城登场。
乌海湖上游船偶尔经过,船头有人轻哼《黄河大合唱》第二乐章《黄河颂》——"我站在高山之巅,望黄河滚滚,奔向东南……"歌中"高山之巅"望出去的黄河,此刻正静卧于甘德尔山的臂弯。冼星海写这支曲时,用大提琴独奏作引子,深沉、宽广,如大地自身的吐纳。乌海湖给人的感觉,恰好便是那个引子——不是咆哮,是一口长长的深呼吸。
四、乌梁素海:荒漠里的一滴泪,也是一首湿地的诗
继续北上,折向河套腹地,遇见乌梁素海。
293平方公里的水域,静卧在巴彦淖尔乌拉特前旗的臂弯里。它是黄河改道南移后,乌加河与河套灌渠退水汇成的河迹湖——同纬度最大的自然湿地,全球荒漠半荒漠地区极为罕见的大型草原湖泊。
每年春天,260多种、600多万只鸟儿从这里过境。疣鼻天鹅是湖上的明星——从西伯利亚飞来,在芦苇荡里筑巢、孵卵,教小天鹅第一次下水。湖面上一对对白色身影划过,宛若谁在绿绸上绣了一行行白花。人们封它"中国疣鼻天鹅之乡"。
但乌梁素海也曾病过。河套灌区退水裹着化肥农药灌入湖中,水质一度跌至劣Ⅴ类。后来"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治理全面铺开,整体水质恢复至Ⅴ类,湖心达Ⅳ类。三盛公枢纽1961年建成,每年供水35亿立方米,灌溉1584万亩次——它替黄河管着"出多少、省多少",这笔账算得比河自己还清楚。"由治湖泊到治流域",是中国黄河治理方法论的一次跃迁。
刘禹锡写"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万里沙到了河套,沉淀成苇荡,沉淀成天鹅的倒影。乌梁素海正培育"观鸟经济+生态研学+渔家宿集"。未来若纳入黄河国家文化公园湿地篇章,一张天鹅门票便能撬动前旗的农家乐、芡实加工、芦苇手作。湖不说话,但每年来一次的鸟,会把门票换成农户的取暖费。
这片芦苇荡深处,你会想起《黄河大合唱》第六乐章《黄河怨》。"朋友!我们要打回老家去!老家已经太不成话了!"——歌中唱的是被侵略者践踏的家园,那种锥心之痛。今日乌梁素海的治理者面对的,是被污染的水、被萎缩的湿地,疼法不同,疼的分量却一样。修复这片湿地,某种意义上也是"打回老家去"——把黄河原本该有的清澈、该有的鸟鸣,从污染手里一寸寸夺回来。
五、西口古渡:一条河,三代人的悲欢,一座县的乡愁资产
山西忻州河曲县,黄河东岸,渡口名"西口古渡"。立于此岸,右望内蒙古准格尔旗的大口渡,左望陕西府谷县的大佛渡——鸡鸣一声,三省皆闻。
渡口原名"水西门渡口",汉代便有舟楫往来。真正让它载入史册的,是清康熙年间。河曲、保德一带"十年九不收",农民背起铺盖卷,从此渡河往内蒙古垦荒——这便是"走西口"。二人台唱"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难留",唱的是码头上的尘土与别泪。
当年走西口是为逃荒,如今过西口是为回流。2025年"走西口·一家亲"活动签下河曲、偏关、清水河、准格尔多方协议,"一票游三地、一船游三地"将西口古渡纳入蒙晋陕闭环线路。河曲复活了河灯节、保德州民歌、黄河鲤鱼宴,农户在码头卖碗托、卖布艺、开民宿。
万家寨枢纽在下游锁水,引黄入晋工程让"十年九不收"彻底翻篇。走西口是被迫的离散,今人过西口是自愿的漫游——同一道水,两种命运。
河灯节那晚,一盏盏莲花灯放入河中,顺流而去。灯影摇曳间,有人拉起《黄河大合唱》的序曲——一段悠长悲壮的管弦乐,没有歌词,却比任何词句都更能道出走西口人的心绪。光未然写《黄河吟》时的心境——"黄河以它英雄的气魄,出现在亚洲的原野"——与当年站在渡口眺望对岸的母亲,隔着数百年,在同一条河面上悄然相逢。
六、准格尔黄河大峡谷:大地切开的一道伤口,也是资源型县的第三本书
晋陕蒙交界,准格尔旗魏家峁镇。黄河在此收紧了身躯——两岸绝壁如刀劈斧削,谷底百米深处,河水蜿蜒穿行。万家寨枢纽锁水成"黄河三峡"。峡谷深处的崔家峁古村,石屋依山而建,窑洞里的老人晒着太阳,院墙上牵牛花攀了一架。时光在这里,走得比黄河还慢。
准格尔左手握着582亿吨煤,2025年GDP突破1530亿元。右手则揽着峡谷、漫瀚调、古村——旗里确立"518"路径:煤基五大链+文旅八大业态,文旅是挣脱"一煤独大"的那把钥匙。2021年峡谷景区营收近10亿元,接待122万人次;2026年联票直连沙坡头、老牛湾。
沿黄生态廊道造林22万亩、草原建设39万亩,河长制日日盯紧水质。万家寨枢纽兼防洪、供水、发电、拦沙于一体。李白写"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那是上游的野性;今人补一句:闸锁怒涛成画廊,今人比古人更懂如何与这条河相处。
准格尔若把"煤都"的故事讲成"煤都如何为黄河让路",峡谷索道、崔家寨窑洞民宿、漫瀚调剧场将分流煤炭红利。未来文旅占比每升一个点,县域抗周期能力便提三个点——这是黄河给资源型城市的退路,也是出路。
峡谷的风穿过石壁,呜呜作响——像极了《黄河大合唱》第三乐章《黄河之水天上来》里的配乐诗朗诵。光未然的原诗写道:"黄河!你记载着我们民族的年代……古往今来,在你的身边兴起了多少民族,多少国家?"准格尔峡谷的绝壁便是一部无字的史书,风过处,便是它在替黄河诵读那首诗。
七、壶口瀑布:黄河的脉搏,华夏的呐喊
终于,我们到了壶口。
黄河从内蒙古的"几"字弯里掉头南向,300多米宽的河面骤然收束至30余米,从20多米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黄沙裹着激流,轰然坠入深潭,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化出一道彩虹。那声音不是水响,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震耳欲聋,却让人莫名地想落泪。
这是我第二次来壶口。上次站在陕西一侧,这次立在山西这边。两岸看的是同一挂瀑布,却各有各的震撼。陕西岸望得更全,山西岸离得更近。但无论哪边,壶口给你的感受都一样:这不是风景,是仪式。
2025年壶口山西侧接待游客227万人次,门票收入1.23亿元;吉县侧228万人次,总收入1.67亿元。周边苹果、杂粮、非遗手作随客流水涨船高,千余村民就近务工。
壶口最令我动容的,是夜幕下的实景演出。当《黄河大合唱》的旋律在瀑布旁升起——不是录音,是现场的交响乐团与合唱团,面对着真实的壶口在歌唱。第一乐章《黄河船夫曲》:"咳哟!划哟!划哟!划哟!"号子声与瀑布的轰鸣叠在一处,你分不清哪是水声,哪是人声。第二乐章《黄河颂》的大提琴独奏,在瀑布的间歇里悠悠传来,如大地深深吐纳。第七乐章《保卫黄河》的四部轮唱——"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一层叠一层,与瀑布一层叠一层的浪涛,严丝合缝地呼应。
这才是《黄河大合唱》该有的舞台。1939年延安首演,冼星海站在土台子上指挥,面前是几十人的临时合唱团。今天它在壶口——身后是20米高的瀑布,面前是两千多人的观众席,脚下是真正在咆哮的黄河水。光未然若还在,他会听见:他写的那句"向南北两岸,伸出千万条铁的臂膀",正从瀑布的水雾里伸出来,湿漉漉的,滚烫烫的。
小浪底、万家寨、三门峡联合调度,汛期削峰、枯期保流——让"瀑布不断流、凌汛不上岸"。李白"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是壶口最好的跋;张养浩"峰峦如聚,波涛如怒",那一个"怒"字,便是壶口。
吉县经济正从"苹果单腿"走向"苹果+瀑布+红色+公路"四条腿并进。壶口不只收门票,还收镜头、收研学、收婚纱、收外国背包客的惊叹——这些惊叹折算成县医院的新设备,村里幼儿园的新滑梯。
尾声:弈路棋行
从沙坡头到壶口,地图上不过几百公里,时间上却走了两千年。治理者落子——疏渠、建枢纽、退沙还湿、联票互通。诗人落子——天上来、落日圆、汤汤南去、波涛如怒。文旅人落子——星星酒店、天鹅民宿、峡谷索道、瀑布实景。而光未然与冼星海,早在八十多年前便落下一子——那首《黄河大合唱》,从延安的土台子,一路唱到壶口的瀑布边,唱到沙坡头的星空下,唱到乌海湖的游船上,唱到西口古渡的河灯里。
每一步落子,都是沿岸某人明年春天的房租、孩子的学费、老人的药费,和深夜里梦见的那一声涛响。
黄河不是被描写的,黄河是被接续着活出来的。问道黄河,弈路棋行。而那条大河,一直在唱——从《黄水谣》的温柔,到《保卫黄河》的怒吼;从沙坡头的渠水声,到壶口的雷霆万钧。
"朋友!你到过黄河吗?你渡过黄河吗?"
到过。我们刚从上游来。我们替你又看了一遍。
——写于黄河西行归来山西长治,2026年8月18日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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