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观世》
色相千般镜里求,强名万古冢中收。
情钟一眼原非眼,意重三秋不是秋。
心作茧,泪成沤,几回生死为谁谋?
今朝若破玲珑塔,月在青天水在瓯。
一
“男人好色,女人慕强”——这话如今是被当作定理来念的。男人们聚在一处,谈女人的容貌、身段、年纪,仿佛在品评一匹马的牙口;女人们凑在一起,论男人的收入、职位、房产,如同在估价一所房子的地基。大家说得理直气壮,因为据说这是“天性”,是“进化论”写在基因里的注脚,怨不得谁。
然而“天性”这东西,最会替人造遮羞布。鲁迅先生在民国二十二年写过一篇《男人的进化》,说禽兽交合尚且没有什么特权不特权,倒是人——尤其是男人——一步一步地“进化”了上去。怎么进化的呢?先是凭力气强奸,那还只是半开化;后来金钱这宝贝出现了,男人花几个臭钱,就可以买到女人身上所要的东西,蹂躏了她,还要她说一声“谢谢你,大少”。再后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旧式婚姻出现了,男人得到永久的终身的活财产,新妇被放到新郎床上的时候,她连讲价钱的自由也没有。这便是“好色”二字的真面目——不是天意,是生意。
二
至于“慕强”,也并非什么新鲜事。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里早已说过,妇女地位的下降,根源于私有制的产生和男女分工的不同;现代的个体家庭建立在“公开的或隐蔽的妇女的家务奴隶制之上”。妇女受压迫的根源是私有制,因而妇女解放首先要使妇女重回公共事业。这话说在十九世纪,如今读来,竟像在说当下。
女人们“慕强”,慕的哪里是“强”本身?她们慕的是这强能换来的东西——安稳的日子,可靠的依靠,不必在孕期哺乳期独自硬扛生活的琐碎与恶意。一位网友说得透彻:“我们怕的不是他弱,是弱背后那面照妖镜——照出你又当爹又当妈,他还觉得理所当然!”这不是虚荣,这是生存。是几千年来社会把女人逼成了藤萝,如今藤萝要攀一棵壮实的树,你倒怪藤萝势利?
然而藤萝攀久了,自己也要忘记怎么站立。鲁迅在《娜拉走后怎样》里说,娜拉出走后只有两条路:不是堕落,就是回来。因为“梦是好的;否则,钱是要紧的”——经济权,是最要紧的了。“在经济方面得到自由,就不是傀儡了么?也还是傀儡。无非被人所牵的事可以减少,而自己能牵的傀儡可以增多罢了。”这话说得何等冷峭!慕强而得的“强”,终究是别人的;今日慕得,明日也可慕不得。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这道理三岁小孩都懂,可大人偏要装糊涂。
三
“过得了自己心里关,就没人能伤你。”这话听起来像是劝人豁达,其实是把人往绝路上推。那“心里关”三字,重得像泰山,偏有人当它是一片羽毛。你看那被抛弃的妇人,攥着结婚照流泪,她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那一关写着“我付出这么多,不该得此报应”;你看那失了业的男子,躲在天桥上喝闷酒,他也是过不了心里那一关——那一关刻着“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如此窝囊”。这关卡原是自己设的,用的却是社会发给你的砖石:什么“从一而终”的旧瓦,什么“养家糊口”的残碑,统统垒起来,便成了一道高墙。
鲁迅在《我之节烈观》里早已戳穿了这套把戏。他说“节烈”专指女子,丈夫死了决不再嫁便是节,跟着自尽便是烈。这节烈观源于古代女性被视为男子附属品,守节实为男子维护私有财产的手段。多妻制背景下,男人们三妻四妾,转过头来却鼓吹女子节烈——这虚伪,连禽兽都干不出来。可一代一代的女人,就在这“心里关”上撞得头破血流,还要被人夸一声“贞洁”。
如今表彰节烈的牌坊是不立了,可牌坊换了面孔,变成“独立女性”的鸡汤和“成功男士”的雪茄。女人们被要求既要貌美如花,又要赚钱养家;男人们被要求既要事业有成,又要温柔体贴。做不到的,便是“过不了自己心里关”——仿佛一切的痛苦,都源于你不够坚强,不够觉悟,不够“爱自己”。这比旧牌坊还狠:旧牌坊至少还给你一个虚名,新牌坊连虚名都不给,只让你自己骂自己。
四
“女人走投无路会结婚;男人走投无路,女人会选择离开。”这句子像一把解剖刀,划开了婚姻的肚肠。2025年,全国结婚登记676.3万对——比2024年多了些,但比起2013年的1346.9万对,不过是一半罢了。年轻人不是不想结婚,是算清了账:结婚要房子,要车子,要彩礼,要婚礼,要养孩子,要应付两个家族的七嘴八舌——这哪里是婚姻,分明是买一送十的捆绑销售。
于是有人选择了“躺平”。2025年的社交平台上,年轻人自嘲为“低能量老鼠人”,逃避社交,极简消费,相关话题浏览量近20亿次。他们不是懒,是算明白了——在“内卷”的绞肉机里,你拼尽全力,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鲁迅在《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里说要“解放了后来的人”,可后来的人发现,解放了半天,不过是从旧礼教的笼子换成了新消费主义的笼子,从“父母之命”换成了“房贷之命”。
婚姻成了走投无路时的救生圈——女人们抱着它跳进海里,以为能漂到彼岸;男人们则要小心,若你游不动了,那救生圈是要被抽走的。这不能全怪女人势利。民法典“婚姻家庭编”虽然完善了夫妻共同债务认定、离婚家务劳动经济补偿等制度,《江苏省妇女权益保障条例》也新增了离婚财产申报制度和家务劳动经济补偿规定——法律在进步,可人心跟不上法律。
五
鲁迅先生写阿Q,写祥林嫂,写那些在旧礼教里打转的魂灵。如今礼教换了面孔,变成“慕强”的生存法则和“好色”的生理本能,可那骨子里的吃人劲儿,一点没变。毛泽东同志说“中国的妇女是一种伟大的人力资源”,“妇女能顶半边天”。这话的本意是让妇女走出家庭、参与社会劳动、获得经济独立——可如今有些人的理解,变成了“妇女能顶半边天,所以活该你顶;顶不住就是你自己不行”。这哪里是解放,这是把枷锁从外面移到了里面。
恩格斯说妇女解放首先要使妇女重回公共事业;鲁迅说女性首先要有经济权;毛泽东说要实现女性的“经济解放”以至于最终实现“真正解放”。三代思想家,说的其实是一件事:独立不是一句口号,是口袋里要有钱,手里要有事做,心里要有主见。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你连“心里关”都过不了——因为你饿着肚子的时候,什么“关”都是纸糊的。
六
写到这里,天已微明。窗外的梧桐叶上凝着露水。我忽然想起鲁迅先生的话:“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可若走的人都在原地转圈呢?那路便成了磨道,我们便是蒙着眼睛的驴,以为走了千里万里,其实还在那方寸之间。
那过得了心里关的人,该是什么模样?大约不是铜墙铁壁,而是一片空明——空到能容下自己的软弱,也容下别人的无奈;明到能照见爱情的虚妄,也照见婚姻的实在。他不再问“男人好色还是女人慕强”,因为他知道,这些问题本身就是牢笼。他也不再问“走投无路该结婚还是该离开”,因为他根本不让自己走到“走投无路”那一步。
可这何其难!我们到底是活在别人的眼光里,活在自己编的牢笼里。偶尔伸一伸腿,还要被自己的影子绊倒。
然而,伸一伸腿,总比不伸好。醒一醒,总比不醒好。
——世人皆在关内,偶有出关者,不是疯了,便是悟了。而我们还在敲着那扇铁门,手破了,血滴下来,染红了门上的“幸福”二字。



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进修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