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霜鬓归黉门
丁再献记陈文中教授
第八章 : 骨刻校书见古心
东夷骨刻劳青眼;
文史刊行谢白头。
我的《东夷文化与山东·骨刻文释读》一书,是陈文中晚年最引以为傲的“文化工程”,也是世界文化史上一段绝无仅有的佳话。
这事的开端,近乎传奇。那年,陈文中在莱芜图书馆翻阅新书,偶然发现了丁再献的《山水平仄》。他一读便放不下——懂格律的人不多了,而丁先生的诗词,写的是山东的山山水水,是赤诚的家国情怀。他当即按书上的联系方式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丁再献有些惊讶:“您是?”陈文中在电话这头,语气平和却笃定:“我是莱芜陈文中。您的《山水平仄》我读了,很好,但有错误,我给您标出来了。听说您的新书《东夷文化与山东·骨刻文释读》即将完稿,我很看重这部巨著,愿做第一读者,免费为您校对。”
一通电话,素不相识,却成了跨越半个世纪友谊的起点。
更令人动容的是,这并非陈文中第一次为丁再献“做嫁衣”。在此之前,丁再献的《山水平仄》《旅游礼仪》《旅游小百科》三部专著,陈文中早已默默读过,并用红笔将发现的错漏一一标出。两人虽未谋面,但陈文中已像一位严谨的师长,为这四部书稿倾注了大量心血。直到《东夷文化与山东·骨刻文释读》这部近百万字的皇皇巨著摆在案头,陈文中才主动请缨,正式成为这部书的第一读者、第一校对。
这是一项何等艰巨的任务!骨刻文破译,字字皆史,一笔一划都需与考古实物、古文字谱系严丝合缝。陈文中不懂骨刻文,就从头学起。他翻烂了《说文解字》《甲骨文编》,把丁再献、丁再斌兄弟破译的九百多个骨刻文字,一个个对着拓片反复揣摩。近百万字的稿子,他逐字逐句地读,逐条逐款地核。眼睛花了,滴点眼药水;手酸了,甩一甩接着干。
那段时间,陈文中的书房常常亮到后半夜。韩增芳很少打扰他,但总在晚上九点准时端着一杯温好的蜂蜜水进来,轻轻放在他手边,杯底垫一块小毛巾。有时,她还会顺手剥一瓣柚子,把白丝剔得干干净净。陈文中吃着柚子,嘴里发苦的校对味儿,就添了一点清甜。他后来对丁再献感慨道:“这部书能成,有一半是增芳的柚子。但最让我坚持下来的,是你那句‘我看重这部巨著’。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能把心血托付给我,这是多大的信任!”
作为一位早已名满莱芜的“文学泰斗”、大学者,为一个从未谋面的后学,无偿校对其四部专著,且主动请缨担当最重要一部巨著的第一校对——这在世界文化史上,恐怕也是绝无仅有的。丁再献后来回忆起这段往事,仍激动不已:“我当时以为遇到了骗子,哪有这种事?可陈老说到做到。他校对的稿子,连出版社的编辑都挑不出毛病。这份情,我丁再献这辈子都还不清。”
二〇一二年二月,这部凝聚着两代人心血的巨著在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并一举斩获山东省社科政府奖三等奖。发行仪式在济南如期举行,各界名流、文化学者齐聚一堂,大家都在等那位幕后英雄——第一校对陈文中教授的出现。然而,直到仪式开始,陈文中却始终未到。
最令人遗憾的,也最见陈老风骨的真相是:那天,九十多岁高龄的陈母身体突然抱恙。老人家不舒服,心里烦躁,只愿见儿子一人在身边。一边是倾注了无数心血、即将面世的文化巨著,一边是生养自己、风烛残年的老母亲。陈文中几乎没有犹豫,向家人交代了事宜,便守在了母亲床前。他给丁再献发了一条短信:“再献兄,新书发行是大喜事,替我向各位致意。但老母病中需人照料,我无法前往,望见谅。书比天大,但娘比书更大。”
发行仪式上,丁再献当众朗读了这条短信。全场肃然,继而响起长时间的掌声。许多人都红了眼眶。陈文中缺席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文化盛典之一,却用行动完成了一次最深刻的文化示范——文化的根脉,不仅在古文字里,更在孝道中;文脉的传承,首先要从血脉的守护开始。
后来,丁再献集东夷骨刻文为陈文中题写了一副对联:“文彩秦堂名扬齐鲁流传百世;中天学府声振华东教化千乡。”陈文中把对联裱起来,仍然挂在书房,还是没挂在客厅。他说:“这字太重,我怕挂在客厅,客人夸我,我会不好意思。这荣誉,一半是再献兄的,一半是骨刻文的。还有一半,得算在我老娘身上。没有她教我‘做人要实在’,我走不到今天。”
这段佳话,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却有着“士为知己者死”的古风,更有着“父母在,不远游”的孝道。在凤鸣居的灯光下,一位长者用他的“青眼”和“白头”,为一位素不相识的后学,也为东夷文化的薪火相传,点亮了一盏最温暖的灯。而那盏灯的光,因为有了孝道的底色,显得格外温暖,格外明亮。
第九章: 凤鸣居里哭兰英
大河绝响悲南国;
淡墨雄鹰忆贵宾。
二〇二六年八月十一日十七时十四分,广州传来噩耗:人民艺术家郭兰英先生逝世,享寿九十七岁。消息传到凤鸣居时,陈文中正在给夫人削苹果。他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苹果滚到了桌子底下。
夫人被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他强忍着泪,说:“老伴,没事,刀滑了。”他轻手轻脚地和夫人一起来到床上躺下,又坐在床边陪了一会儿,直到听见夫人均匀的呼吸声,才悄悄走出房间。
他关上房门,走到书房,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椅子上。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阴了下来,像要下雨。他拿出宣纸,铺在案头,提笔蘸墨,手却抖得厉害。第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写下第一行字:“惊闻艺宿陨南天,一曲大河忆昔年。”
他忆起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郭兰英先生莅临莱芜的情景。那天,郭老在莱芜宾馆登台献艺,唱《我的祖国》。陈文中坐在台下,听得热泪盈眶。演出结束后,他在后台见到了郭老。郭老穿着朴素的衣服,没有一点大明星的架子。她握着陈文中的手,说:“莱芜是个好地方,人厚道,水也甜。”后来,郭老与万兆元先生一同挥毫,绘了一幅雄鹰图,题写“高瞻远瞩”四字。那幅画,陈文中后来有幸得见,雄鹰展翅,目光如炬,像郭老的艺术人生。
写《满庭芳》时,他写到“汾水钟灵,歌喉昭世”,笔尖顿了顿,眼泪滴在纸上,把“世”字晕成了一朵花。他想起郭老那句“为人民唱歌”,想起母亲常说的“做人要实在”。两位老人,一位在艺术的高峰上,一位在生活的烟火里,却有着同样的赤子之心。
写完两首词,他没有急着发出。他怕夫人看见他哭红的眼睛,又担心。他起身去夫人房里看了看,见夫人睡得安稳,才回到书房,把词稿收进抽屉。他在心里默念:“郭老,您一路走好。我们还在,我们得好好活着,互相陪着。”
待他写完词稿,韩增芳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手里还攥着一块热毛巾。她没问“写完了吗”,也没说“别难过了”,只是把毛巾递到他手里,又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那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到他紧绷的脊背上。他抬头看她,她眼里有血丝——他知道,她刚才一定也在隔壁房里,听着他压抑的叹息,一夜没睡踏实。
两人就这么坐着,不说话。屋外,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屋内,两盏台灯的光,在稿纸上重叠成一片温柔的亮。这一刻,艺术的陨落与生活的坚守,在凤鸣居的夜里,达成了某种沉默的和解。
第十章: 霜鬓重归山师梦
七五芳辰回旧径;
八旬霜鬓认前踪。
二〇二五年秋,山东师范大学七十五周年校庆。八十一岁的陈文中,在长子陈军的搀扶下,回到了阔别五十多年的母校。
这次返校,长子陈军筹划了很久。他知道父亲心里一直惦记着山师,但怕父亲年纪大了,身体吃不消。他特意选了校庆的日子,提前跟母亲韩增芳商量好,只说带父亲去济南“复查腿脚”,没敢提“校庆”二字,怕老人家一激动,夜里睡不好。临出门前,韩增芳把陈军拉到一边,往他口袋里塞了两块奶糖:“你爹血糖低,路上要是头晕,就给他含一块。他爱面子,别当众拿出来。”又指了指包里的保温杯:“杯里是温的蜂蜜水,他嗓子不好,路上多劝他喝两口。”
从莱芜到济南,车子开得很稳。陈文中坐在车上,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色,嘴里不停地念叨:“变了,都变了。”陈军握着父亲的手,那双手干瘦、温热,指节粗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他想起小时候,这双手教他写字,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人”字:“军儿,人字两笔,一撇一捺,要站得稳,立得正。”
到了山师门口,“山东师范大学”六个毛泽东手书大字映入眼帘。陈文中突然激动起来,想下车,却忘了自己还系着安全带。陈军帮他解开,扶着他站在校牌前,他抬手想摸一摸那些字,手却停在半空,眼泪先掉了下来。陈军没有催促,只是轻轻拍着父亲的背,像哄小时候受了委屈的他。他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男儿有泪不轻弹,但到了该哭的地方,就得哭出来。”今天,这地方就是山师。
校园里,银杏铺金,五角枫燃红。陈军牵着父亲的手,走得很慢。路过毛主席雕像时,陈文中突然站住了。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恭恭敬敬地对着雕像鞠了三个躬。雕像依旧目光炯炯,像当年一样注视着他。他喃喃自语:“主席,我回来了。我没给您丢脸。”陈军站在父亲身后,也跟着鞠了一躬。他记得父亲说过,这雕像是他那一代人的信仰,也是他教给儿子的第一课——“人要懂得敬畏”。
文化楼前,陈文中摸着粉刷一新的墙壁,说:“当年我们在这里办《黄河评论》,油墨沾得满手都是。”西侧教室里,他找到了当年的木质课桌椅。桌角上,那个他用指甲刻的印痕还在。他用手摸了摸,像摸着五十年前的自己。陈军拿出手机,想给父亲拍照。陈文中摆摆手:“别拍我,拍桌子。这桌子记得我年轻时的样子。”陈军愣了一下,还是按下了快门——他拍下了桌子,也拍下了父亲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认字,指着家里的老木桌说:“桌子是有记忆的,你写在它上面的字,它都替你记着。”
大礼堂里,陈文中坐在当年的座位上,闭上眼睛,仿佛又听见了毕业前夕那出话剧的掌声。他对陈军说:“当年我们演《奔赴边疆》,你爷爷就在台下看。他后来跟我说,‘我儿演得好,像个男子汉’。”陈军听着,眼圈红了。他想起父亲一生最在意的,就是“男子汉”这三个字。父亲教他:男子汉要扛事,要顾家,要对得起良心。
返程的路上,陈文中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话渐渐多了起来。他忽然问陈斌:“斌儿,你还记得咱家那块小黑板吗?”陈军当然记得。那是父亲当老师后带回家的,挂在厨房的墙上。每天晚饭后,父亲就在小黑板上写一首诗,或者一句格言,让他和妹妹背。背不出来,不准吃睡前的水果。母亲韩增芳总在旁边打圆场:“孩子今天累了一天了,明天再背吧。”父亲却不肯松口:“今天的事今天了,明天还有明天的事。”那时候陈军觉得父亲太严,如今自己当了父亲,才明白那块小黑板,是父亲给儿女立下的“规矩”。
陈文中又说起另一件往事。有一年冬天,家里穷,买不起煤球。母亲韩增芳把陈军和妹妹的棉袄都加厚了,自己和父亲却穿着单薄的外套。父亲晚上批改作业,手冻得握不住笔,就放在怀里捂一会儿,再接着写。陈军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父母房间的灯还亮着,听见母亲小声说:“要不,把我的棉袄拆了,给孩子再絮点棉花?”父亲沉默了很久,说:“不用,孩子正在长身体。咱俩扛得住。”那句话,陈军记了一辈子。他后来努力工作,拼命赚钱,就是想让父母晚年不再受冻。
车快到莱芜时,陈文中突然说:“军儿,今天辛苦你了。”陈军鼻子一酸:“爸,这是我该做的。”陈文中摇摇头:“不是该不该,是情分。你小时候,我牵你手教你走路;现在我老了,你牵我手陪我走路。这叫‘轮回’,也叫‘报答’。”他顿了顿,又说:“以后你老了,你儿子也会牵你的手。家风就是这样传下去的。”
回到家,韩增芳早已等在门口。她看见陈文中脸色不错,悬着的心才放下。陈军把父亲扶进屋,看见母亲悄悄往父亲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烤红薯。父亲接过红薯,剥开皮,先递到母亲嘴边:“你也吃。”母亲咬了一小口,又把红薯推回父亲手里。陈军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所谓的“人间烟火”,不过就是这一口热红薯,和两个人互相推让的温度。
当晚,陈文中在日记里写下:“今日归山师,见旧物,思故人。有子搀扶,有妻候门,夫复何求?”而陈军在陪父亲散步时,听见父亲轻声说:“军儿,你今天牵着我,就像我当年牵着你。路还长,你也要走好。”这句话,比山师的校牌更重,比那幅雄鹰图更亮,成了陈军此生最珍贵的家训。
第十一章 : 吴研廿载续箫韵
廿载追箫弘雅训;
八方聚砚续清流。
济南市吴伯箫研究会成立二十周年那天,陈文中坐在主席台上,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台下坐满了莱芜的文学爱好者,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刚出校门的年轻人。
他发言时,没有拿稿子。他说:“伯箫先生是我的同乡,也是我的榜样。他写《记一辆纺车》,写的是延安的纺车,也是中国人的脊梁。我们今天研究他,不是研究他的名气,而是研究他的精神——那种‘写真实、写人民’的精神。”他停顿了一下,指着台下的年轻人说:“你们是莱芜文学的希望。你们要像伯箫先生一样,把根扎在泥土里,把笔触伸向人民。”
二十年来,陈文中为吴伯箫研究会付出了无数心血。他推动编纂《汶水流韵》,把莱芜老中青三代散文作家的作品汇集在一起。编书的过程很辛苦,他一篇一篇地选稿,一篇一篇地改。有的稿子质量不高,他也不忍心淘汰,而是找作者谈话,帮他们修改。有人说他太“软”,他笑笑说:“作者把稿子交给你,就是信任你。你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有一次,研究会要举办一个吴伯箫散文研讨会,经费不够。陈文中二话没说,拿出自己的积蓄,补上了缺口。妻子韩增芳知道后,没有埋怨他,反而说:“你干的是正经事,家里有我呢。”妻子的话,让他心里暖暖的。他常说:“我能安心做这些事,多亏了我老伴。她是我背后的‘后勤部长’。”
研究会里有个年轻编辑,叫小刘,刚大学毕业,对吴伯箫的作品不太熟悉。陈文中就把自己珍藏的《吴伯箫文集》送给他,还给他列了一个书单,让他一本一本地读。小刘说:“陈老就像我的爷爷,不仅教我怎么写文章,还教我怎么做人。”陈文中听了,很高兴。他说:“伯箫先生的文脉,就得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
第十二章: 五老关工传薪火
五老谈心温晚照;
千秋化雨润童蒙。
退休后的陈文中,比上班时还忙。他是济南市关心下一代“五老”代表团的成员,经常到学校、社区给孩子们讲课。
他讲课,从不拿稿子,也不讲大道理。他给小学生讲《论语》,不讲“仁”“礼”这些大词,而是讲“孔夫子怎么吃饭”“孔夫子怎么对待朋友”。他说:“《论语》不是放在书架上的书,是教我们怎么过日子的书。”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下课了还围着他问这问那。有个小男孩问他:“陈爷爷,您为什么这么喜欢写字?”他说:“因为字里有故事,有你爷爷、太爷爷的故事。你们要把这些故事记下来,讲给你们的孩子听。”
他给中学生讲作文,说:“作文就是说话,说真话,说自己的话。你骗句子,句子骗读者,读者骗时代。最后,你骗的是你自己。”有个学生写作文,编造自己如何帮助老人,被他看出来了。他没有批评学生,而是讲了自己小时候帮母亲挑水的故事。他说:“我帮母亲挑水,水洒了一半,母亲没怪我,还夸我懂事。因为那是真的。你写作文,也要写真的。”
作为“五老”之一,他还参与编纂《莱芜市志》《大爱莱芜》等地方文化书籍。编市志时,他负责“文化篇”。为了核实一个史料,他跑了好几趟档案馆,翻了几十本旧报纸。编辑部的年轻人劝他:“陈老,您差不多就行了,别太较真。”他说:“市志是给后人看的,我们今天不较真,后人就会笑话我们。”
年过八十后,他的身体不如从前,减少了外出活动。但他还是闲不住,每天坚持读报、写诗评。他在《人民网》《新华网》上开了个专栏,专门评年轻人的作品。有个年轻作者在文章里写“我的奶奶”,写奶奶的拐杖、奶奶的唠叨。陈文中读了,写了一篇诗评,说:“这位作者的奶奶,像我母亲。拐杖是岁月的刻度,唠叨是爱的语言。文章写得朴素,却有力量。”那个年轻作者给他写信,说:“陈爷爷,您评我的文章,就像我奶奶在跟我说话。”
第十三章: 老骥伏枥照大千
八秩犹燃藜杖火;
一生不倦苇河舟。
如今的陈文中,已是八旬高龄。但他依然保持着每天早起的习惯。天刚蒙蒙亮,他就起床,拾掇家务,帮妻子准备早饭。夫人年纪也大了,睡眠少,早上醒得早。他就坐在夫人旁边,陪她说话。
早饭过后,他会到书房里待一会儿。书案上,摆着几样东西:郭兰英先生的雄鹰图复印件、丁再献先生送的骨刻文对联、山师七十五周年校庆的照片,还有一沓未完成的诗稿。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些东西,有时会发呆,有时会拿起笔,在诗稿上改几个字。他的字,不像年轻时那样刚劲有力,却多了一份从容和淡定。
他不再写长篇大论,而是写一些短诗、短评。他说:“人老了,就像冬天的树,叶子落了,枝干还在。我写的这些东西,就像树上的几片残叶,虽然不多,但也是我对这个世界的告别。”他的短诗,大多写故乡、写母亲、写青春。有一首写母亲的诗,只有四句:“娘在灯下补衣裳,针脚密密像星光。我走千里万里路,星光一直在心上。”
他依然关注着莱芜的文学事业。年轻作者出书,还是会想到他,把稿子送到凤鸣居。他依然会认真阅读,认真写序。他说:“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会看稿子、改稿子。只要我还能动,就会接着干。”他的书房,就像一个文学的“驿站”,南来北往的作者,都能在这里歇歇脚,喝口水,听听这位老人的指点。
凤鸣居的石榴树,又到了挂果的季节。陈文中和韩增芳并肩坐在院子里,看着红红的石榴。韩增芳说:“今年石榴结得真密。”陈文中点点头,伸手摘下一个,掰开,籽粒晶莹。他递一半给韩增芳,两人就这么吃着。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洒在他们银白的头发上。他忽然想起五十年前,她背着他在雪地里走,辫子上的红头绳也是这么亮。他轻声说:“增芳,这辈子,谢谢你。”韩增芳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石榴籽一样舒展:“谢什么,咱俩谁跟谁。”
凤鸣居,藏着一位文学家、教育家、著名作家、被莱芜业界誉为文学泰斗,他就是陈文中先生。他的一生,是文学的一生,是教育的一生,更是孝子的一生。他用笔墨书写时代,用孝心温暖岁月。在汶水与黄河之间,在凤鸣居的石榴树下,他立起了一座精神的丰碑。这座丰碑,不高大,不华丽,却像他笔下的文字一样,朴素,真实,有力量。
尾诗一首为记:
汶水西流润简编,山师霜鬓认从前。
雄鹰寄墨高瞻远,骨刻钩玄上古天。
旧馆灯昏余雅唱,大河浪静入桑田。
万钧学问肩头落,只换堂前一炷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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